第四十三章賦菊

　　六月十三是淑妃的生辰，皇帝特設宴為淑妃慶賀，也是為了感謝她多年在側的陪伴。皇后作為淑妃的姐姐，自是盡力為其籌辦得妥當，既是高貴典雅、又不失古樸的韻味。淑妃特愛菊花，但菊花是秋日裡才有的花，皇帝為此還特叫花房的人在夏日培育出了菊花，由此可見是多麽寵溺淑妃了。

　　渺渺之音、通透了整個禦殿，歌舞升平、竟是叫得人如癡如醉。席間，天河自與雲權坐在了一起，見得皇帝與皇后、淑妃恩愛，想著如此倒也算是美事。令天河最為寬慰的是，婉珂似是與淑妃相處得融洽，而淑妃亦從未對婉珂有過何不軌之舉;天河雖不知為何，但隻希這不是表象，手段狠辣的淑妃若能看在太后與蔡婕妤的份上多寬待婉珂，那天河在宮中亦沒什麽擔心的了。

　　淑妃生辰，眾妃眾王送禮自然是少不了的。皇帝寵淑妃，自然是少不了有趣的玩意，皇后亦是送了蜀錦做的衣裳為禮贈與了淑妃。

　　“臣妾所知，蜀錦乃是天下最為貴重的綢緞，不但花色豔麗、穿在身上更是輕薄又舒適得很。這蜀錦要十多位繡娘連夜趕工七天七夜方能得一匹上好的，可謂是寸匹寸金，皇后娘娘將此蜀錦又做了花樣好看的青鸞牡丹贈與淑妃，可見與淑妃娘娘的姐妹情深了。”李婕妤知道的比較多，為了讓她們姐妹高興，便將這蜀錦之事說與眾人聽。

　　皇帝便是問皇后道:“朕記得還未到進貢蜀錦的時候……”

　　“回皇上，這蜀錦是皇上去年賞臣妾未曾動過的，臣妾想著蜀錦貴重一直未舍得用，今日淑妃生辰、特叫宮人趕製了出來，”皇后說著，不免還叫得皇帝見到她的溫婉賢惠。

　　“難為你舍得。”

　　淑妃見此，依然沒有褪去她臉上的從容，“臣妾謝過姐姐了。”

　　後面，眾人皆獻上了自己準備的賀禮、不外乎是金玉之類的，就連太后亦讓蔡婕妤送來了金鑲玉的步搖作為禮物。

　　等到天河時，天河便讓孫邑送上了羅漢松，最吸引人的是栽送的泥土上有數塊精致的石頭。

　　“呀，你們看，這羅漢松雖是罕見，但在宮裡面亦不算見不著的東西;只是這泥土上的石頭，卻是好看得很啊，定非尋常之物，”惠嬪常日不語，但見到好東西卻是心動得很啊。

　　“稟娘娘，這石頭叫做五彩原石，原是觀賞之物、又可作為肥料使得松柏更加精神，臣侄討得了一些，便皆至於這羅漢松之上、進獻給淑妃娘娘。”天河見惠嬪不解的樣子，便解釋著。

　　淑妃點了點頭，笑道:“此物雖非貴重，本宮卻是喜歡得很，如此便多謝軒和王了。”

　　“娘娘喜歡就好。”

　　天河剛說完，雲權便讓景泰拿出了他的賀禮，竟是一把古琴，讓人摸不透。雲權見眾人疑惑的表情，便是對淑妃說道:“稟娘娘，小王所獻的是祖母曾彈過的慕念琴，原是先帝所賜，小王見此琴諧音與娘娘名相似、娘娘又擅於長琴，便是借花獻佛贈與娘娘，還望娘娘笑納。”

　　是先帝蕭貴妃之物，淑妃擅琴自然是喜愛無比的。皇帝見是蕭太后留在宮裡面的東西到了雲權的手中，現在送了淑妃，見她喜歡、倒也沒說什麽，只是有關蕭太后、眾妃眾王有是議論的。最為不解的是天河，這慕念琴是祖母最愛之物，雲權一直寶貝得很，怎肯拿出來獻給淑妃呢?

　　天河不解，便是看向了雲權，問道:“這琴你一向寶貝，怎舍得獻給淑妃?”莫不是投石問路，連雲權亦偏向了淑妃?

　　“你自會明白！”雲權竟沒有看天河一眼，只是嘴裡說著，一邊還喝了滿滿一杯酒。

　　淑妃對今日的盛典頗為滿意，尤其是雲權相贈的慕念琴是愛不釋手。淑妃心裡這樣想著，嘴裡卻是對皇帝說道:“皇上疼愛臣妾、臣妾甚是感動，便是這夏日中的菊花便是最叫臣妾喜愛了。”

　　“無妨了，你若喜歡，朕便將花房培植的菊花盡數移栽到甘露殿，”皇帝又喝了一杯酒，酒起人盡興，似是什麽都願意為淑妃做。

　　淑妃卻是笑道:“臣妾哪敢獨享恩典?只要是姐妹們都喜歡，等到秋天重陽時節，便又是**遍野了。”說著說著，淑妃便是看向了天河，說道:“臣妾甚是憐菊，只是這會枯敗的植株何以能媲美詩詞中的意境?軒和王向來最善辭賦，還望王爺能賞薄面，為本宮寫一首詠菊的詩，可好?”

　　天河還在飲酒之時、突然被點名，何能不驚?天河自是不知淑妃在打什麽主意，一時間亦不知該寫什麽詩，如此便是猶豫了。

　　“莫非軒和王不意本宮?或者是以為蘭花高潔，竟看不上他花敗時才盛開的菊花?”淑妃一字一句都戳中了天河的心。天河瞄了一眼對面的婉珂、亦是神態不自然，誰又能知曉淑妃在打什麽主意呢?

　　皇帝似是不悅，便是對天河說道:“無妨的，隨意念上一首，當作是哄淑妃高興。”

　　天河明白了自己已處於尷尬之境，甚不知隨手而寫的詩句又會被淑妃怎樣詬病了?

　　此時，坐在遠處的楚鐸卻是站了起來，對帝後行禮而言:“臣侄近日讀詩書甚是有感，卻也憐惜菊花傲霜之品格，便作下了一首詩，臣侄不才、還望皇上淑妃娘娘指教。”

　　天河不言，楚鐸卻是躍躍欲試，皇帝倒也省了心。從不留心這世子，便也看看他能寫出怎樣的文賦吧，“你便念出來聽聽。”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1】”

　　楚鐸自侍這詠菊之賦甚是優美，若是能夠通過此詩封個侯王，也不算在宮中白熬了許多日子。

　　沒有楚鐸想象中的那麽多掌聲與評論，眾人皆是聽了此詩驚坐在原地。天河自然是知曉這詩中的意思:表面上雖是歌頌菊花的剛健有為、百折不撓，實下其中“他年我若為青帝”卻只有司物者的當今聖上才能說此話，誰人說了那便是大不敬之罪，真心為楚鐸捏了一把汗。

　　“放肆！”皇帝大怒，便是砸了手中的玉碗，在地上一片一片。

　　楚鐸大驚，不知何語衝撞了皇帝，嚇得立刻跪在了地上，“臣侄失言，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失言，朕見你是言辭中肯得很啊！”皇帝的氣還沒消，酒倒是醒了一大半了。

　　天河知自己人微言輕，不得說什麽。一旁的蔡婕妤最是明白的，見龍顏大怒，想是勸道:“皇上息怒，臣妾見鐸郡王純真，該是沒有不敬的意思。”

　　“是啊皇上，這‘青帝’是民間傳說中掌管春天的司花之神，鐸郡王如此而言，或許只是希望四季永恆，繁花盛盡罷了。”皇后亦知不對，便是如此說著，只希望皇帝消火莫傷身。

　　見皇后這樣說，淑妃亦是說道:“臣妾以為姐姐之言極對，諸王爺向來尊敬皇上，大約是不會有不敬之意吧。”

　　聽她們都這麽說，皇帝的怒氣總算是消了些，卻是對楚鐸說道:“朕知你平日並不聰慧，該也寫不出這詩來。這詩從何而來、說與朕聽，朕亦不想冤枉了朕的侄兒。”

　　楚鐸聽此，心中才松了一口氣，邊是磕頭邊是說:“啟稟皇上，臣侄前日在寢殿外撿到了一張紙，翻開一看便是此詩。臣侄讀了幾回才知此詩是詠頌菊花的，卻不知‘青帝’二字觸怒了天威，臣侄愚笨，皇上恕罪。”

　　皇帝心中的疑惑這才平息，問道:“那張紙呢，在何處?”

　　“正在臣侄身上，”楚鐸邊說邊解開衣裳的口，掏出了那張印有忤逆之詩的紙。

　　“玉長石！”

　　玉長石走到楚鐸身邊，接過了那張紙，交給了皇帝。皇帝打開一看，果是有一首這樣的詩。這若為青帝、司領萬物是造物神之說，只有身為萬民之神的皇帝才能夠用，這寫詩之人該是知此意，果是大逆不道。

　　“這字……！”皇后看到這詩， 又見這字，不免大驚。

　　淑妃亦看了過來，便是猶豫著說道:“這字臣妾倒是眼熟的很，似是某位王爺的筆跡，只是究竟是誰的，臣妾卻是記不起了。”

　　“是軒和王的！”淑妃未說出來，皇帝竟看出來了。

　　天河大驚，他自是沒有寫過這樣謀逆之詩，只是為何這禍端又實實地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天河跪了下來，不明而言:“皇上息怒，臣侄不知此事。”

　　“是啊、皇上，說不定這裡面有什麽誤會了說不定，”皇后早是看出來這是天河的字跡，竟想著為天河分辨一二。

　　“還有什麽誤會，怪不得淑妃請你吟詩、你吞吞吐吐，竟早就寫了這願為青帝的大作了，”皇帝的盛怒又起，連皇后的話都不聽一聽。

　　一旁的蔡婕妤與婉珂自是不信，蔡婕妤便是說道:“啟稟皇上，臣妾熟知軒和王敬重皇上、孝敬太后，定不會寫出這詩而來。”

　　“只是這白字黑字明明白白，怎可有分辨?焉知不是討得太后的喜歡，才驕縱了自己。”淑妃見蔡婕妤的分辨，便是一語堵了回去。

　　【1】前兩句摘自黃巢《題菊花》、後兩句摘自其《不第後菊花》，皆是詠菊的名句。黃巢以菊喻志，借物抒懷，通過刻畫菊花的形象、歌頌菊花的威武精神，表達他等待時機改天換地的英雄氣魄;更有甚是，黃巢曾領導農民起義，這兩首詩更是掃平封建統治，農民起義英雄的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