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三折
天河知他會肆意刁難,又不知該如何擺平,現在落在他的帳營不可謂不是犬落虎境了。
“將領如此說便是高看在下了,在下不過是小小一介書生,吃地方官糧、行工作之責,實在難配得起與將領討價還價;只不過漠河今年的收成實在不好,若是真進獻出六成,恐怕漠河的百姓都會叫苦連天,在下為官之時便是聽說匈奴的須卜頓將領不僅驍勇善戰不說,更是體恤百姓,想必將領不會為難漠河百姓、亦不會叫大演與匈奴的百姓們都苦償戰亂之痛吧!”這些奉承的話雖然難以啟齒,不過天河為了漠河的百姓們、也是為了自己的性命,一一都說出了口。
聽了此話,須卜頓便是大笑了起來,道:“本將雖殺敵無數,卻也不是殺人如麻的惡魔,當然也不想無辜百姓受難。可我匈奴眾地帶畜牧收成也不好,大演地大物博、又以種植為主,自然要勝過我匈奴,本將自然也要為匈奴的百姓著想,那你說該怎麽辦?”
“這入冬之前若是發生戰亂,百姓們一年都不得安生。依在下愚見,百姓入冬的糧食是萬萬動不得的,那便令漠河地帶進奉今年三成糧食、再由幾位城主向當今聖上聯名上書,討得賑濟物資以充奉銀;屆時開放城門,供大演與匈奴商販進行買賣以交換各自所需,大演百姓得皮裘、匈奴百姓得棉絮過冬,不知可好?”天河來前已經想好所有的措辭,更是將商討的條件想了個周全,“如此百姓各得所需不說,更是加深了大演與匈奴諸部落之間的友誼,想必也是將領與眾多匈奴百姓所樂意見到的吧。”
“你這口皮子功夫倒是不錯,叫得本將也認可你出的條件優渥,本將就連反駁的理由都找不到,”須卜頓一邊說著,天河聽了心中自是安心了不少,只是須卜頓的表情瞬間冷凝了下來,又說,“不過本將倒是有個更好的法子:將這位大演的王爺作為要挾,向大演皇帝索要幾座城池,與什麽過冬的物資相比,我們還是更偏愛城池的,你說好不好,軒和王殿下?”
須卜頓的冷峻表情與刺骨話語讓天河的心都跟著一同冷了下來。天河不覺所出不妥,更不覺有一絲泄露自己身份的地方,只是不知這須卜頓是從何得知自己是個王爺的?
天河躇了許久,表情也變得不自然了,問道:“將領在說什麽呢,在下為何一句都聽不懂?”
“你不用再裝了,你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你。本將倒是好奇得很,軒和王殿下是何其英勇,居然肯屈身信使,與本將談條件;難道不知道在這個地方,什麽王爺的身份對我來說根本毫無威懾,反而加大了我談判的砝碼?”須卜頓的話一字一句,完全一副棕熊戲弄獵物的樣子。
天河雖心驚,卻也不得不快速安定了下來,此事一亂那便是順了他的意了,“既然將領都知道了,本王就不瞞了。自古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更何況連將領都不希望開戰了。將領想用本王的性命向聖上交換城池恐怕是打錯算盤了,聖上為何賜本王漠河的封地想必將領一想便明白了吧:本王只是不得寵的廢王罷了,將領欲用一個廢王去要挾當今聖上只會碰一鼻子灰;反而將領若是欲將本王殺之而後快,那來日兩國真交戰,只會給大演多一條攻打匈奴的理由。”天河知不可軟弱,隻得字義言絕,斷了他這樣的念頭。
“軒和王嘴皮子功夫真是了得,真是叫本將毫無還擊的余地,”須卜頓一直盯著天河,這才歎了氣又說,“那就依你剛才說的做吧,三成收成、賑濟物資,本將一絲都少不得!”
如此,天河撲騰的心終於是定了下來。以為高枕無憂,跟著他們匈奴軍欲離開帳營,一旁的一位匈奴將領卻是在旁支支吾吾,叫得須卜頓也煩躁。
“你怎麽了雷科布,大驚小怪的樣子像是沒見過中原人似的,”須卜頓看來心情不是好,衝著這個叫雷科布的將罵道。
雷科布又看了一眼天河,便是對須卜頓說道:“我只是覺得這位大演王爺眼熟,想了許久才想到,這便是當年在大演的未央城與公主比拚才學的那位王爺。”
須卜頓當時不曾隨辛左侖一同去大演不知,只不過身邊不免有同行的,自然是會將天河認出來的。如此一波三折便是叫得天河都吃罪不起了,他根本就想不到匈奴人知道了此事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什麽?”須卜頓一驚之下冒出的自然是匈奴語,便是轉頭看向了天河,大怒而言,“你真的是那個無法無天的大演王爺?哈哈哈,用你們大演話講就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真是送上門來的。竟敢在才學上贏了公主殿下,叫得公主殿下回匈奴後總是悶悶不樂,便都是你這小王爺乾的好事。”須卜頓此話一出,連得旁邊的匈奴眾士皆是沸騰,似要將天河處以極刑的樣子。
天河只聽說媛碩在匈奴境內甚是受尊重,本以為皆是因她的父親,不想竟是勝於這道聽途說。只是現在根本不是驚歎的時候,天河正是想著該如何說了,“將領有所誤會了,當日之事只是平局、未分勝負。本王一介廢王之身怎敢與公主殿下相較上下,將領這樣說出來便是叫得萬人笑話。”
“你以為這樣說便可安然無事了嗎?殊不知匈奴想將你處以厭裸【1】的又豈止本將一人。即便本將信你的話,你又可說動匈奴萬萬民?”須卜頓可沒再聽天河理論,便是對著旁邊的兵士就言,“來啊兄弟們,現將這個王爺綁起來,再好好想想該如何處置。”
不由分說,須卜頓的令剛下來,天河的雙手便是被纏到背後、雙腿亦縛,動彈不得。
“押下去,好生看管!”
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天河已經被困在了另一個營帳之中,無人吭響,隻待發落了。天河連叫都不敢叫,深怕一叫便先衝進幾個猛士現將自己揍一頓,當日之事竟埋下了如此禍端。只是現在雖生死難卜,卻也能安靜下來好好想一想了:這須卜頓是如何得知自己王爺的身份的,想想便是喀什誰人故意說通的,那人又必是受了宮裡誰人的指示,究竟是誰呢?
匈奴人商量得倒是快啊,不過是一炷香的功夫,天河便被扔上了馬車,連帶著須卜頓等人亦向匈奴的內陸進發了。
“你們這是要帶我去哪?”竟然扔下了一片匈奴軍不管不顧,這須卜頓也不知道在想什麽,難道自己該死的命比糧餉什麽都重要麽?
駕車的小廝看了一下天河,便是狐笑了一下,用更不流利的大演話說道:“帶你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死了終要瞑目的。”
死,難道他們竟是如此憎恨勝了媛碩,厭裸還不夠,非得死刑嗎?天河真是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存在,就連當初被雲權嫁禍、遭了大罪待發落時亦沒有如此真切,難道天之不惜、吾命休矣?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知道看盡了匈奴的遼闊草原,胡人的遊牧生活,眾馬與馬車所到之地亦變得熱鬧了起來。等見到那些非凡鴻博的營帳時,天河終知道他被帶到了匈奴人聚居、亦是單於等修葺的都城。
天河又被關在了一個空營帳中,等待著他的命數。這次倒沒有很久,便是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
“軒和王好不自在,來了漠河也不向本公主打聲招呼,也好叫得媛碩盡得地主之誼,不負當日相比一場!”媛碩的聲音越來越近,說完了便是站到了天河的身旁。與他狼狽的模樣比起來,媛碩正紅色順純白的狐皮棉衣配上落雁之姿正是草原上最亮麗的美景。
天河瞧見媛碩,不知該說什麽,“公主言重了,小王才剛來漠河,本想叨擾公主,卻勝想公主天容垂憐草原,必是不得空下見小王,便一直擱淺了,還望公主恕罪。 ”
不知為何,媛碩淡笑了一笑,繼而又從腰間掏出了一把鋥亮的匕首,伸向了天河。天河頓時心驚了起來,急言:“公主殿下,有話好好說,何必兵戎相見?”
天河緊張得甚至閉上了眼睛,卻感身上手臂一松,睜眼才知媛碩竟將他松綁了開,腿上的捆綁亦是被她一刀割破。
“小王多謝公主殿下!”天河松開了散碎的繩索,便是站了起來謝過。
媛碩收起了匕首,便是淡笑道:“如此怕做什麽,我雖是匈奴公主也擅長騎射,卻連一隻麋鹿都未曾殺過,難道我在你心中就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不成?”
“自不是,自是小王想多了,”天河見媛碩從來爭強好勝,卻不知是個滴血不沾的女子,想想也不信。
媛碩小哼了一聲,說道:“這又不是在未央城,你一口一個公主殿下、一口一個小王也不做得慌。”
“是,”天河行了小禮,“如此,那我便自在了。”
天河不知媛碩為何如此寬心地笑,許是得以奚落當年對手的緣故吧。
“你來得正好,便與我再比試一場!”媛碩不由分說,便是走在前離開了帳子;強龍身下莫抬頭,天河只能跟著離開帳,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垠的綠色草原。
【1】厭裸:匈奴的刑罰之一。即對犯罪較輕的罪犯判處壓碎關節的刑罰;處罰雖算輕,但終身殘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