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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貓――血腥的胡子傳奇》32回 0裡金川 0聲恨
  哈爾濱來的這個人是個文人,五十多歲的樣子,帶著眼鏡。小三子回到天眼子,遵命就把這個人領到大堂屋裡。幾位二當家的也都在。

  “這是我們大當家的,”遵命介紹,“這位是哈爾濱國立高等工業學校的倪先生。”

  “哈哈哈,久聞劉當家的驍勇威武,統領一方,特來景仰。今日得見,果然英氣逼人啊,哈哈哈,”倪先生雙手抱拳,舉止優雅。給小三子留下深刻印象的卻是這個五十多歲的人,那雙手,比女人的手還小、還細嫩。

  小三子看著他眼鏡後邊那雙眼睛,能感覺到這個人說的不全是假話。“俺們山裡人不會說話,老先生別見怪。”小三子的舉止裡透露出自信、成熟,或者說,就是霸氣。

  “哪裡哪裡,大當家的客氣了,”倪先生恭敬起來。

  小三子第一次坐到大堂屋裡的正座,就是鋪著虎皮的那把椅子。他的背後是那幅對子:‘深山虎為王,江湖龍霸天’。

  “大當家的認識這位胡世凡先生?”倪指著小三子身後的對子問,他的眼睛裡全是疑問。

  小三子心裡咯噔一下,想起來他們都是哈爾濱的,興許二人早就認識。不過,小三子現在也能判斷出,他們不是一路的。

  “哦,這是山下的兄弟去哈爾濱帶回來的,都說這個字好,俺是看不懂。”小三子無所謂地一擺手。

  “哦,是這樣。此人的字倒是不錯,不過此人……”

  “俺也不認識他,”小三子打斷他,“老先生這次來是?”

  “哦,此番張二少爺極力推薦劉當家的乃當世英雄,在下鬥膽前來拜訪也是熱血心頭。國恥憂患,匹夫之責,不敢稍忘,不知當家的如何看待時局?”

  小三子被他說話的態度有些感動了,雖然不是很明白,也大概知道他說了什麽。

  “山野村夫抬頭藍天,低頭大地,一向孤陋寡聞,願聽先生教誨,”四爺抱拳說道。

  這個人一愣,看了一眼四爺,抱拳,“不敢、不敢,不過老朽既然來了,也是不吐不快,請幾位當家的海涵。”他抱著拳對著幾位在坐的二當家的轉了一圈,“自從北伐勝利一來,國軍平定中原大地,G匪已是昨日黃花,去日無多;東洋倭寇借機生事北滿,國人早已是義憤填膺。這也是雙十二事件(西安事變)的起因。不得不說小六子(張學良)做了一件錯事。”

  “那個十二是怎回事兒啊?”

  “這是剛剛發生的事情,大當家的不曉得這件事?”這位頗感意外。

  “不知道。”

  “小六子想必當家的一定曉得?”

  小三子搖頭。

  這個人歎了口氣,靠到椅子上,好像傻掉了。

  四爺搖頭苦笑。遵命插上一句,“我們當家的埋頭地方事務,無暇關注時局,還請倪先生見諒。”

  這個人好像回過神兒來,“大當家的既然不曉得,且容老朽細細道來……”他很耐心,仔細地講解了西安事變的前因後果,以及各方評價。

  聽著這位老人抑揚頓挫、條理清晰地講解中華大地上熱火朝天的抗戰情形,小三子被由衷地感動了。他感動於這麽纖弱的老人有著如此澎湃的愛國熱情,感動於關裡那麽遙遠的地方有那麽多人關心著北方這塊大地,更讓小三子感動是:日本人不是他一個人的敵人!

  不過他又想起來張二碼子的話,‘他們來個特派員啥的,不用當回事兒。’於是突然冒出一句:“你是國軍特派員嗎?”

  這個人又一愣,“我是,”他的態度很坦誠。“北滿各界包括像張二少爺這樣的人現在都是在積極籌劃部署,只等蔣總一聲令下,裡應外合,光複北滿是指日可待的。”

  “可是日本人進來的時候你們幹啥去了?”小三子想起劉黑子死的不值,這是他心底難以撫平的痛。

  “呃,這個,那時候奉軍搖擺不定,張作霖在皇姑屯被日本人謀殺,小六子忙著對付那些元老,不得不放棄抵抗。”

  “呵呵呵,”王鐵發出笑聲,“俺~們這兒還、還、還有一個且兒(客人),晚~上,大、大、大當家的請安順虎一起喝、喝、喝兩盅?”王鐵看著小三子露出頑皮的笑。

  小三子也笑了,對著遵命努了一下下巴。

  王鐵看到了他期待的結果。酒桌上,倪老先生差點和安順虎打起來。

  倪老先生的觀點,國軍在美國支持下,打敗日本是必然的,他認為美國參與二戰是早晚的事。他還給小三子拿來一把美國造左輪手槍,小三子很喜歡。他還費了好一番口舌向小三子講清楚‘美國’是個什麽概念。

  安順虎以他笨笨的中文也說明白了,**黨在蘇聯的支持下,解放全中國是一定的。他似乎很確信,不屑與人爭論。

  四爺也在偷笑,遵命好像有一肚子話要說。小三子明確了幾件事情。第一,老於是共產黨;第二,共產黨和國軍是兩家人,面和心不和;第三,他們誰都不能單獨打過日本人。

  小三子也笑吟吟的,他也看出遵命有話要說,“遵命你也說說。”

  遵命站了起來,抱拳,“國人能夠達成國共合作,正是源於我民族同仇敵愾、驅除韃辱之意志。此志不移,東洋倭寇,必敗!”遵命很激動。

  小三子愣了,半天沒說話,眼睛直勾勾的,好像想到了什麽。

  ……

  小三子初六到了三嬸兒家。看到了英子挺起來的肚子,還有那雙幽怨的眼睛裡盈出來的淚水。“你今天打這個,明天殺那個,啥時候是個頭啊?你的心到底有多大啊?”

  小三子沒說話,看到英子的屋子裡多了好多嬰兒的東西,他拎起一雙很小很小的毛線襪子,呆呆地看著,像傻子似的。那雙小襪子在他那隻大手裡,真的,反差很大。

  ……

  本來這個年小三子過得很舒心,到處能看到自己兄弟們那一張張開心的笑臉。看著這一張張笑臉,他覺得他付出什麽都是值得的。然而,老於的一張條子,毀掉了這份心情。

  初八,很好的陽光。小三子牽著紅月兒爬到天眼子山尖兒上,任由紅月兒拱開積雪啃食草根。他坐在陽光裡,也學著紅月兒嚼著一截乾草。看著遠處白皚皚的山巒,他覺得特踏實。

  遵命爬到山尖上,遞給小三子那張條子,“老於來的條子。”

  “說啥呀?”

  “這上面說,‘你給日本人的金子多了,日本人不會讓你長期霸佔金礦,能采多少抓緊采吧。’”

  小三子的眼睛突放狼光,發出狼一樣的吼聲,“喔~”他的拳頭狠狠地砸向他身邊冰凍的大地。一下、兩下、三下!他意識到自己犯下了自己不能原諒自己的錯誤。

  說到這兒,可能有人還不明白,咱囉嗦一句,為啥小三子給山口的金子多了。之前,姚閻王偽裝的很好,他一直給山口留下的印象是:這裡並沒有多少金子。所以,他也沒給山口多少。而小三子這次出手大方,讓山口意識到這裡有著巨大礦藏。

  小三子是騎著紅月兒從那麽陡的山坡上奔下來的,沒帶馬鞍。

  跑進天眼子院子裡,小三子大聲呼喚小川子,“川子把俺的馬鞍子拿來,咱去姚家溝。”

  頂著寒風小三子到了姚家溝。他的皮襖領子上、帽子邊兒上,胡子上都是雪白的霜。姚閻王的大屋裡熱氣撲面,聞到的是熏天的酒氣和著一屋子的蛤蟆頭的煙。(蛤蟆頭,俺那地界產的一種黃煙,很辣)屋子裡坐著不少人在打麻將。丁二賴的他們幾個把頭也在。

  “呦,大當家的來了。”

  小三子還喘著粗氣,“噢,你們接著玩兒,俺過來就想問問咱現在能不能開始乾活兒啊?”

  麻將桌上的幾個人都停了下來。“現在沒水,沙金兒是沙不了,攢綹子(備礦)是行,可這大冬天的,人太遭罪了,”丁二賴的說的話。

  “你說說,俺聽聽”

  “咱這地界凍土層是六尺,六尺以下的金綹子(黃金礦脈)就可以攆(開采),攢到開春兒,就能拿出來不少活兒(金子)。”

  從初九開始,小三子自己帶人開始了沙金兒作業。

  俺那地界砂金礦脈普遍在兩米左右的‘土毛子’(土層)下,含金層從幾十公分到一、兩米的都有。以現在的技術是采用推土機把土毛子推開,架上溜子就可以露天沙金了。那會兒是普遍采用立井,就是像水井一樣挖下去,人到下邊采礦裝到土籃子裡,或者膠皮桶裡,用轆轤搖上來。就安全性來說,雨季是最危險的,其他季節相對安全的多。但在冬天,就俺地界最勤勞的人也不會去‘乾活兒’。 因為太遭罪,所以花錢都雇不到人。在地面上凍的要死,在地下又潮又熱,往往還直不起腰,是要跪著乾活兒的,揮上兩鍬就是一身汗。其遭罪層度,現代人很難想象。

  小三子沒有召集起兄弟們開個什麽誓師大會,也沒說什麽豪言壯語。他只是告訴地缸子,‘明天都去幹活兒。’

  在丁二賴的建議指導下,小三子把自己的兄弟分成兩個班,上午一個班,下午一個班,每個班乾兩個時辰的活兒,晚上還得站崗。小三子自己搖轆轤,而且他一個人盯兩個班。他一條腿正好扶著轆轤不至於倒下,他就好像沾到轆轤上似的,戴著他那厚厚的麝鼠皮棉帽,厚厚的手套,天一亮就沾到轆轤上,一直到天黑。大家應該知道轆轤是需要兩個人來搖的,小三子的搭檔會不時地換人,但小三子不會。他的搭檔需要從轆轤上摘下沉重的膠皮桶,遞給另外的人,把桶倒掉,再把空桶扔下去。而小三子隻管搖。即便這樣,丁二賴的都曾說過,“大當家的也是兩天新鮮,過兩天他就受不了了。”

  可小三子就好像長到轆轤上了似的,風裡,雪裡,陰天,晴天,搖出正月,搖過二月,搖到三月。他搖轆轤的身影就像今天的城市雕像矗立在那蜿蜒的山溝裡,沒有聲音,卻似乎在訴說;沒有豪言壯語,卻在傳遞著那份執著、那份頑強、那份頂天立地的豪情!村子裡所有的人,不論大人小孩,包括丁二賴的,在看向小三子的眼神裡,不只是崇敬,還有深深的折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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