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子隔著酒桌坐在四爺對面,有些拘束。不過,他能感覺到四爺沒像劉黑子那樣把他當小孩子,也不像八面通街上那些人躲著他――小三子對別人的恐懼是非常敏感的,因為他是劉黑子的乾兒子。
“快給四爺把酒滿上,這孩子不會來事兒呢”,二麻子的聲音。小三子抓過酒葫蘆,把四爺的酒碗倒滿了。小三子發現單腿盤著並把那條殘腿搭在好腿的腳脖子上,坐著挺平穩的。四爺努了努下巴,示意小三子給自己倒上。小三子搖搖頭,沒說話。
“這孩子,讓你陪四爺喝兩盅,你就喝兩盅怕什麽的。來來來,這是俺新炸的醬。”二麻子端上來一碗醬,還有打了水焯的柳蒿芽和婆婆丁。
四爺拿起酒葫蘆給二麻子倒上,二麻子忙不迭地說道:“你看真是的,哪能讓你給俺倒酒……”二麻子在自己兩側肩膀上擦了擦手、坐下來、給小三子的碗裡添上一點酒、端起酒杯,“來來來,咱爺們為你能活下來,乾一個。”
四爺拿起筷子在酒碗裡點一下,並向炕邊的地上甩了甩,如此重複三次。“你看給我忙的,都忘了敬土地爺了”二麻子緊忙效仿,小三子沒動。四爺端起酒杯,二麻子緊忙跟上,“快端起來,這孩子,說謝四爺救命之恩。”
“謝四爺”小三子臉通紅的說著,端起酒杯。
四爺點點頭,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俺小時候大掌櫃的給俺取了個大名,俺忘了,大夥兒都叫俺小三子。”
四爺撲哧一聲笑了,“你說的大掌櫃的是劉黑子吧?”
“你認識他?”小三子的眼睛頓時亮了。四爺的眼睛卻暗了下來,“隻是聽說過,不認識”。小三子露出失望的神情。四爺知道劉黑子已經死了,可是看著小三子的眼睛,他沒法直接說出來。二麻子也沒說。
“來來來,喝酒、喝酒。”
當晚,四爺又問了一句“會打槍嗎?”小三子回答“會”之外,四爺再沒說話。
第二天一清早小三子醒來發現枕邊多了一條38大蓋兒(日式步槍)和一條裝子彈的武裝帶。小三子欣喜若狂,數了兩遍,子彈袋裡插著23顆子彈。
背上槍、把武裝帶扔到背上、小三子一縱身從炕上落到地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路過鍋台時,叼起大餅子――二麻子已經非常了解小三子的生活習慣,晚上烙好大餅子就放在鍋台邊上,爬出了地印子。來到半山腰泉水邊上,那裡有塊大石頭,小三子咬下一口大餅子、嚼著,把剩下的大餅子扔到石頭上,從身上卸下槍和武裝帶放在大餅子邊上,從腰間扯下那條多余的褲腿,在石頭邊上一蹭、撕扯下來,然後靠著石頭坐下來就開始――擦槍。小三子很興奮,他不知道他應該先打一隻飛龍呢、還是先打一隻山雞;飛龍好吃但肉少,山雞肉多一點,可是……
晚上,天早都黑下來的時候,小三子回來了。二麻子擔心了一整天,可小三子進來的時候,他還是嚇了一大跳――小三子背著什麽東西爬進來,帶進來撲鼻的血腥氣,一進屋就栽倒在地上。二麻子蹦下炕、拿過油燈一照:“俺的娘哎!”――小三子背的是一頭野豬,而小三子正躺在野豬身上、喘著粗氣、看著二麻子咧嘴笑呢――幾乎全裸的身上、臉上到處是血汙,而他的衣服都用來捆綁那頭豬了。
過了十多天、剛進頭伏、小三子的快搶子彈剩下7顆的時候,二麻子傳過來四爺的話“準備走一趟活兒”。
從打過了年,日本兵進來後,各處胡子被一個一個端掉的端掉、打散的打散,其結果是,各處商號不敢走貨了。之前呢,這些商號向沿路的胡子繳納一定的“供奉”就可以一路暢通,比如“九爺”這夥兒就是從八面通到牡丹江這一路上最大一窩胡子,而四爺正是這夥兒胡子的“師爺”。俺這地界,北方話的平舌音和卷舌音不分,再加上一些山東口音,您根本分不清“四”和“十”、“三”和“山”。可這師爺怎麽就叫成四爺,這裡還有一段故事。
“九爺”也就是九彪――一個心狠手辣的主兒,自稱是旗人、來自京城、是某某貝勒的直系後人,所以從打有了點名氣,就自稱是“爺”。而四爺是個讀書人,在山東老家惹了官司逃出來,一路輾轉坎坷,最終落草為寇,成了胡子。民國8年剛入冬那會兒,九彪領著自己百十多號弟兄攻打高麗營那次,那是一場硬仗,異常慘烈,從下午一直打到天快黑下來的時候,高麗營被攻克。這高麗營是一個朝鮮族村子,他們沿河種水稻,相對比較富裕,由於連年因水源與其他村子發生衝突,加上胡子襲擾,他們自己購買了不少槍支彈藥,在一個族長的領導下,不服九彪的淫威,終於導致這場大戰。剛打下高麗營,20多裡外的八面通警團在隊長崔慶壽的帶領下來馳援了。這讓九彪爆跳如雷,放火燒掉大半個村子,劫掠50多口村民,100多匹牲畜加上槍支、現款等一路向西逃了。
本來,九彪企圖以此戰立威,卻被崔慶壽這一攪,白白損失了二十幾號弟兄、還不算受傷的。九彪是惡氣難出、而又無計可施。這時,四爺出了個主意:放了這50多個高麗人,並讓他們傳話“九爺要血洗八面通”。
其結果是:八面通上下近千戶人家是人心惶惶,有逃的、有躲的,縣伊、知事恨不得吃了崔慶壽(這個人我們將來還會提到)。最終,農商二會勉強湊足了官貼、牛羊等向九彪苦苦求情,才算了事(不過,後來九彪還是打進八面通了,這是後話)。從此九彪一路坐大,而功臣當然是四爺。在一次慶功宴上,九彪酒後說了一句“你可是俺的好師爺啊”,被人聽成了“四爺”,於是“四爺”就成了他的稱謂,很少有人知道他姓什麽叫什麽。
可自打被日本兵打敗之後,這九彪是音信皆無,有人說他跑到老毛子那兒去了(俄羅斯)。於是,匯通久商號的三掌櫃‘周疤了眼兒’就在前些日子托人找到了四爺,問四爺能否給押一趟貨。開始,四爺也沒想躺這渾水,可四爺又一想,現在日本兵好像根本不管山裡這些事兒,而那些殘余的胡子東一夥兒、西一夥兒的,再過些日子,就沒人知道他四爺是誰了,於是,他接下了這個活兒。
就在下山前一天,四爺給小三子捎來一副拐杖,是臘木杆兒做的,很漂亮。小三子第一次見這東西,稀罕的不得了,沒等二麻子告訴他怎麽用,他早已揮舞起來,做出各種動作――小三子現在的臂力已足夠駕馭這副雙拐。
下山時二麻子交代,這趟活兒最關鍵就是在柳毛河地界有一夥兒胡子……
周疤了眼兒拉的是黃煙,四架馬車的黃煙,還有一架馬車走在前頭,專門拉四爺的人。除了小三子和二麻子,四爺還找來四個人。在車上二麻子聊起往事,而小三子不管二麻子說什麽,都是津津有味地聽著,這讓二麻子很受用,話匣子打開就關不上了。
他們在早晨天剛亮時出發,下午日頭西斜時,就到了柳毛河地界。四爺看了看路兩邊的山,回頭看了一眼小三子,小三子會意,背上他的38大蓋兒,就向車下跳去。二麻子急忙拿起雙拐“喂……”沒等說話,小三子早已像猴子一樣爬上山了。
繼續走了有兩裡地,聽到奇怪的鳥鳴,四爺警覺地直起身子,發現迎面在一個緩坡上,7個人都是騎在馬上一字列開、橫在路上。
四爺“籲…”了一聲,停下馬車,告訴車裡人“別動”,他自己跳下馬車,迎著那幾個人走了過去。
“吆荷,這不是四爺嗎,你Q哈(幹啥)去啊?”說話的是中間的一個大塊頭。
“這不,匯通久的三掌櫃有點貨要送到牡丹江嗎,都是老朋友了,沒辦法,就得跑一趟唄。”
“是啊……”大塊頭的話沒說完,腦袋向一邊一趔、傳來一聲槍響、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一隻腳依然纏在馬鐙上,那匹馬緊張地跺著馬蹄,帶動大塊頭在地上搖來搖去,鮮血汩汩流出,不一會兒就流到四爺的腳下。
就在所有人抬頭向上看時,就見小三子坐在山崖的石頭上端著槍指向對面路邊的草叢,那裡,有個人雙手舉起槍,跪了下來。還有馬上那些人也都舉槍投降了。
二麻子目瞪口呆,“俺的小三……爺啊!”
四爺的手也在微微發抖,他之前雖然告訴小三子一旦談不攏就可以開槍,但他也沒料到小三子會如此下狠手。
小三子這一槍具有如此震懾力,是因為他在遠距離擊穿了大塊頭的腦袋。做到這一點,需要至少兩個先決條件:一,對自己槍法的絕對自信,否則你不會瞄準敵人的腦袋,包括日本兵都很少打人的頭部;二,殺之而後快的必殺之志。而小三子在開槍前一刻想起來的卻是劉黑子說過的話“要不你別勒他,一旦勒他就一定要讓他折服!”
對於這段情節,周疤了眼兒的描述最精彩“他,就像一座山神一樣盤腿坐在山崖上端著槍……”
當小三子爬下山,跳上馬車時,沒人敢直視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