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黑暗中慢慢點燃的燭火，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眸子，因為他的話，竟漸漸露出幾分精氣神來。

　　劉丕湖從袖口裡摸出一樣東西，拉起莫愁的手，塞在她的手心裡:“我沒敢跟任何人說——格裡木帶著阿猶蘭母子逃往北方部族前，曾經來找過我，把這個東西交給我，說他沒有臉來見你了，就讓我把這東西交給你…”

　　莫愁兩手顫抖，在她的手掌中，是一塊沾著黑色血汙的衣料，裡面似乎包著什麽東西，她含著眼淚，慢慢打開來，發現是一小截折斷的箭杆，上面赫然刻著一行字——左谷蠡王冒珊。她緊緊地攥住那半截箭杆，用盡所有的力量，緊緊的攥住，瞪大一雙黑色的眼睛，眼淚無聲的滑落了下來

　　劉丕湖看著她，慢慢搖了搖頭:“這個孩子…你自己好好考慮一下，我能夠理解你對將軍的心情，可是你也要想清楚，一旦將他生下來，你就再也沒有回頭的余地了……”

　　“我要吃飯。”

　　她簡短的說道，眼睛緊緊地盯著地上的一點，卻不再是很多天來那種空洞無神的目光，而是無比堅定的，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硬很多的目光。

　　劉丕湖明白，她已經想好了自己日後要走的路了。

　　曾侯珊坐在國主的寶座上，顯得一籌莫展。

　　這個剛剛和自己的嫂子舉行大婚儀式的年輕人，比以往顯現出更多的決斷與成熟來，可是他自己心裡也很清楚。撇過王庭裡那些用質疑的目光注視自己的貴族，也撇過北方幾個部族公然收留阿猶蘭母子，與他分庭抗禮的尷尬，他知道，想當好一國之主，自己實在還差得太多了。

　　“要說天朝也還真是絕情！夫人不是他們的公主嗎?！現在冒珊都快打到咱們的家門口了，居然還不理不睬，到底什麽意思啊?！”

　　“對啊！咱們派到燕都去的使者，雖然一直給好吃好住，皇帝卻絕口不提召見的事，在燕都足足呆了半個月，連個像樣的大官都沒有見到！”

　　“天朝不是沒有天朝的苦衷…他們也是新皇即位，貿然發兵長途遠征，實在不是什麽好主意…”

　　“你這個老頭怎麽這樣說話?！你是天朝派來的奸細嗎?！”

　　“小兔崽子！老子帶兵打仗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喝你娘的奶呢！”

　　……

　　大帳裡貴族們議論紛紛，漸漸升級為了爭吵，曾侯珊卻連維持秩序的心思都沒有了，他扶著抽痛的額角，呆呆的看著座下眾人。

　　如果右將軍還活著，一定是他最堅強的後盾吧?如果是那樣，他一定能想出一個好辦法，如果他沒有死的話……他無奈的閉上眼睛，難道就這樣結束了嗎?所有的抱負和憧憬……

　　不知道為什麽，他耳邊貴族們的吵鬧聲漸漸低了下來，最後，整個大帳裡居然變得寂靜無聲。

　　慢慢張開眼睛，他看到有人正立在門口。

　　莫愁穿著服喪的白裙，發髻上沒有珠花，也沒有系腰帶，她顯得還是有些憔悴消瘦，整張臉上只剩下一雙眼睛特別顯眼，她端正的站在那裡，打量眾人。

　　一個身寬體胖的貴族站起身來:“這裡是議事的地方，不是娘們隨便進來的！快出去！”

　　“我不是來找人閑聊的。”她平靜的說道，無視貴族們的注視，大步走到了王座前:“大人，聽說派出向天朝求助的使者遭到了冷遇，是真的嗎?”

　　“是的。”曾侯珊一向很敬重這位聰慧的女子，但礙於周圍氣憤的貴族們，他甚至不敢請她坐下來。

　　莫愁緊緊地盯著他:“請恕我不自量力。既然我的丈夫已經為國捐軀了，就算是女人，我也想為烏墫做些什麽，所以特來請求國主允許，讓我帶領使團再次前往天朝，懇請他們發兵相助！”

　　“什、什麽?！這是什麽意思啊?！”

　　“太荒唐了！一個女人想代表烏墫出使天朝?！”

　　“那可不是什麽回鄉省親，想讓我們把生家性命押在一個女人身上，開什麽玩笑啊?！”

　　貴族們炸開了鍋，曾侯珊極力想讓他們平靜下來，卻始終無能為力。他自己也有些懷疑，這真的是一條可行之路嗎?……

　　莫愁在一片非議聲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突然令所有人驚訝的大喊一聲:“如果沒有我這個女人，你們早就死在羥古人的手裡了——！”

　　眾人一時鴉雀無聲。

　　“如果我沒有和羥古簽訂盟約，就算是諸位大人，也可以想見他們會怎樣和冒珊聯手，剿滅王庭。”她的語氣沒有絲毫緩和，銳利的目光環視四周:“就在你們在這裡一群蒼蠅一樣的嗡嗡叫的時候，他們就可以帶領大兵襲來，侵佔你們的土地，掠奪你們的牛羊，搶奪你們的子女！如果沒有我，沒有我那個死去的丈夫，你們現在根本就沒有機會安安穩穩的坐在這裡！卻跟我說什麽荒唐，談什麽女人?！”

　　十幾條大漢說不出話來了，目光紛紛轉到另外的方向，不敢跟她有絲毫視線接觸，就連王座上的曾侯珊也恨不得自己能越變越小，最好小到沒有人能注意得到…

　　“大人，請準許我的請求。”她轉向曾侯珊，語氣溫和了許多:“我不是以一個天朝人的身份，而是以一個烏墫男人的妻子，烏墫孩子母親的身份向你祈求，我會向天朝皇帝討來救兵，以解烏墫燃眉之急的……”

　　“我相信她！”

　　隨著話音，周武君大步走了進來。

　　如今已是王庭正位夫人的她一身戎裝，背上還背著箭囊，顯得英姿颯爽，威風凜凜。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上前站在莫愁身邊，緊緊拉住她的手:“大人！請允許莫愁出使天朝！我也將帶領兵馬奔赴前線！現在還不是結束的時候呢！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到了為家園作戰的時候了！”

　　她一揮手，守在門口的衛兵馬上將大帳的帳門揭了起來。

　　大帳前的廣場上，聚集了足足幾百人的騎兵隊伍，排列整齊，戰旗飛舞，在號角的隆隆聲中，發出了震天響的呼號聲！

　　而令所有貴族目瞪口呆的是，這一支軍容整齊的隊伍，竟然是清一色的娘子軍！

　　“這是什麽…?！”

　　“她們中間，許多人都失去了自己的丈夫，父兄！沒有理由在國家危亡的時候，還要固守沒用的男人的自尊吧?！”周武君在曾侯珊面前單膝跪了下來:“大人！如果不能在自己的國土上生活，那就為它與敵人作戰到死吧！請你準許我們的請求！”

　　莫愁吃驚之余，連忙也跪了下來:“請你準許我們的請求！”

　　大帳外面，是騎兵軍團的呐喊聲，這從那些平日裡被疼愛憐惜的身體中發出的咆哮，深深觸動了曾侯珊的神經，他心裡漸漸燃起一種從未有過的熱情，就好像重新拾起了希望，有了未來一般。他大步走下王座，一手一個，將兩個女子扶了起來:

　　“我準許你們！”少年微笑的說道，明亮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嬌妻:“不管如此，我還要跟你到前線去，我們就在那裡一邊痛宰敵人，一邊等著莫愁的好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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