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正好,窗外樹葉沙沙地響著,屋內燭光融融,李井闌爬在床上,愜意地看著書,偶爾牽動臀部的傷,噝噝吸一口冷氣。
正看得投入,背心驀然襲上一股酸麻的感覺,睡意瞬間襲來,困頓到不行,忍不住張嘴重重打了幾個呵欠,頭一歪,爬在枕頭上沉沉睡過去。
須臾,窗戶中閃進一個人來,一身純白衣衫無風自動,如墨長發飄飄灑灑,他一臉的清冷氣息,映和著窗外朦朧的月色,頗有神仙風采。來人正是李子穆。
李子穆走近床邊,看著床上李井闌死死睡過去的嬌憨樣子,唇邊還蜿蜒著一縷細細的銀絲,輕輕歎了一口氣,坐到床邊,把李井闌扶起來靠在懷裡,一手抵上她的背心,源源不絕的真氣湧入了她背心的穴道,順著經脈遊走全身。
一邊為李井闌運功療傷,一邊細細審視著李井闌的臉,她此時的神情,宛如一個不諳世事的嬰孩,純淨而可愛,沒有染上塵世中一縷塵埃。
面對李井闌時,李子穆心情很複雜,他的理智告訴他要遠離,然而一旦遠離,又變得異常辛苦。他跟司馬向晚青梅足馬,從小身邊的人就把他們視為一對,都認為他娶司馬向晚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也認為,他是愛著司馬向晚的。
但李井闌的出現,打亂了一切理所當然。她帶給他的感受跟司馬向晚完全不同,跟司馬向晚在一起,他覺得平淡而溫馨。而李井闌,總是容易挑起他激烈的情緒波動,讓他覺得身體裡面的血液變得沸騰起來,隨時都有燃燒的可能,伴隨著一種隨時可能失控的危險。李子穆不喜歡這種不由自主的感覺,他希望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那天見到李井闌渾身是血的被抬進李府,李子穆的心口狠狠劃過一抹刺痛,那一刻,他希望受傷的人是他!人前的時候,他對李井闌表現得漠不關心,甚至不去正眼瞧她,但是每一晚,他都會親自過來給她療傷。
李子穆再次輕輕歎了一口氣,一隻手輕輕撫著李井闌彎彎的眉毛,又用手指撥了撥她濃眉卷翹的纖長睫毛,有些苦惱地道:“我究竟該拿你怎麽辦?”
恰好這時,李井闌輕輕抿了抿嘴角,把頭側向他的懷裡,臉上勾起一抹香甜的笑靨,仿佛夢到了什麽好事。
一抹輕淺的笑意出現在李子穆臉上,混合著柔和的光暈,很溫柔。如果李井闌看到,大概會狠狠吃一驚——大冰磚也會對自己如此溫柔!
李子穆捉起李井闌精致的下巴,微微低下頭,攜帶著一絲涼意的薄唇重重印在她的唇上。
睡夢中的李井闌不知道夢見什麽,竟在這時伸出柔軟的小舌輕輕舔了舔李子穆的嘴角,還發出一聲小貓似的嗚咽。
這一下,如一股電流擊中李子穆全身,他放下李井闌,豁地站起身來,如一道閃電,眨眼間消失在窗外。
“喔喔——”雞鳴聲撕裂早晨清冷的空氣,東邊的天空已經露出一片魚肚白。
李井闌睜開眼睛,一雙水潤的眼睛盯著床頂,忽然伸出一隻手錘錘頭,自言自語道:“奇怪,怎麽每天都像做了一個夢,醒來卻什麽記憶都沒有,真是見鬼了。”
明明前一分鍾還精神十足,而後一分鍾卻馬上困得不行,然後沉睡過去,人事不知。自從她被打了五十大板的當天晚上,就出現這種情況,莫非她的身體患了什麽怪病?想到這,立刻伸指搭上自己手腕脈搏,一診之下,一點問題都沒有。
李井闌的醫術,在這個時代,說是神醫也毫不誇張,她明明判斷她的傷起碼需要躺個三個月,卻沒想到,才一個月的時間,就恢復得差不多了。
真的太奇怪了,李井闌又懊惱地錘一下腦袋。
時間過去了一個月,李井闌的傷已經完全好了,屁股上甚至沒有遺留下一絲疤痕,她搖著一柄描金折扇,笑意盈盈地走進如意樓的大門。
張媽媽見了她,扭著水蛇腰一路晃過來,眉開眼笑,招呼著屏兒領她去到寒煙雪的住處。
到得門口,屏兒斂衽退下,李井闌剛要推開門,卻聽到裡面傳來爭吵之聲。收回打算去推門的手,李井闌側耳細聽動靜,莫非是什麽人在找雪姑娘的麻煩?
“雪兒,你告訴我,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傳言李兄要娶你為妻?”王見歡的聲音從屋內傳來,顯得很是焦躁。
“王公子,你只是這裡的客人,我既沒有賣身給你,你沒有資格過問我的事情。”寒煙雪說道,聲音顯得有些淒楚,又道:“你一擲千金來到這裡,難道僅僅為了打聽這些無聊的事情嗎?……你母親重病在身,若是知道你如此做事,只怕會氣出個好歹來。王公子,你書香世家,家世清白,莫不要因為煙雪,敗壞了自己的名聲。”
“雪兒,我不在意的,只要你肯等我……等我想到好的法子,我一定會用八抬大轎娶你進門!”王見歡聲音激動,隱隱帶著一絲顫抖。
“呵呵……煙雪如今已是殘花敗柳,千人所騎,萬人所壓,身子不知道被多少達官貴人碰過,早就沒有資格談婚論嫁,王公子又何必執著於我,不值得的。”寒煙雪聲音幽幽,空洞而傷感。
門內突然“咚”的一聲響,接著王見歡的聲音傳來,他懇切道:“雪姑娘,我王某發誓,若是心中對你有一絲嫌棄,必叫我五雷轟頂,不得好死!”
“王公子,你這是幹什麽!快快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雪兒怎能承受你這一跪?”寒煙雪聲音中已經有了一絲哭意,嗓音顫抖。
“雪兒,那你相信我嗎?”王見歡認真道。
門內傳來寒煙雪苦澀的歎息,只聽她幽幽道:“王公子,我自然信你。”頓了頓,仿佛下了重大決心般,鄭重道:“只是,煙雪心中所愛,並不是你!”
“雪兒,你騙我的,對不對?”王見歡顫著聲音問道。
“王公子,你先放開我!”貌似王見歡忽然從地上彈起來抱住了她,寒煙雪聲音急切。
“不,我知道你是騙我的!”顯見王見歡並未放開寒煙雪。仍然執拗道。
屋內“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寒煙雪語重心長地說道:“王公子,請你不要再執迷了!煙雪心中所愛的,是李公子,是李井闌李公子,不是你,煙雪要嫁,今生今世只會嫁給他一人!”
話音落地,屋內長久的沉默。李井闌站在門邊,走也不是,進也不是,非常尷尬。
正當李井闌左右為難之際,面前的門“刷”的一下打開,出現王見歡悲傷而不甘的臉龐,他的左臉頰,一片緋紅的印子,想來剛才是挨了寒煙雪一巴掌。
沒想到會在門口撞見李井闌,王見歡微微一愣後,轉為一臉鄙夷的表情,恨恨地唾了一句:“偽君子!”便失魂落魄地走了。
李井闌注視著王見歡的背影,神色複雜,看來,這個朋友,從此刻起,便是失去了。
輕輕走進房中,李井闌見寒煙雪一手扶著桌緣,一手緊緊擰著絲帕,貝齒死死咬住嘴唇,行行清淚撲簌簌而下,顯然是傷心欲絕,不能自已。幽幽歎了口氣,道:“雪兒,其實,你不必如此。傷人傷己,又是何苦?”
寒煙雪跌坐在地上,悲涼道:“若不如此,他又如何死心?我這……也是為了他好,不想他因為我和父母親族決裂,使王氏門楣蒙羞。”
李井闌彎腰把寒煙雪扶起來,攙她到床邊坐下,扯著寬大的衣袖為她擦拭眼淚,輕聲道:“雪兒,難道門庭禮儀在你心中比什麽都重要嗎?相愛是你和王兄兩個人的事情,和他人有什麽關系?”
寒煙雪淒涼的笑了笑,幽幽道:“我愛他,自然希望他什麽都好,若我的愛成為他的負擔,他總有一天會累的……那時,我們之間還有什麽甜蜜可言,只怕連那一份愛意都要消失了。如今,也沒有什麽不好,至少還剩下一份美麗的念想。”
李井闌知道,寒煙雪看上去柔柔弱弱,仿佛風一吹就倒,其實內心剛烈,她既然決定這麽做,就不會改變。
把寒煙雪抱在懷裡,讓她盡情地發泄所有的悲傷和委屈,李井闌拍撫著她單薄的背脊,道:“雪兒,其實你這麽做,也是為了我吧。”
寒煙雪抬起頭來,無比認真地看著李井闌,道:“井闌,那日你抗旨拒婚,皇上心中已認定你是因我之故,若我們兩個不把這戲唱下去,你很有可能會暴露身份,禍及李府!”頓了頓,繼續道:“如果我們不在一起,又怎好叫雲陽郡主死心,她不對你死心,你的危險就不會解除。”
李井闌心中感動得無以複加,想她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有一個人為她做到這個地步,心中熱血翻騰,凝視著寒煙雪美若天仙的臉龐,激動道:“雪兒,我李井闌得友如此,夫複何求!”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正自感動,“嘭!”的一聲響,廂房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
兩人看向門口,眼見門口站著的是誰時,雙雙驚得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