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將帶簫健趕往的去處，竟然是他自己作為實際起居的四合院。從前面三個院子用做辦公、會議區，一個院子安家這個格局來看，這樣的安排顯然是充分考慮到了作為一個老人的需要而特設的。

　　因為簫健還是無意中發現，這裡橫七豎八的各式天線，一點也不比前面幾個院子少。

　　當然，區別也還是有的。

　　比如一到了這裡，除了極少數的警衛員之外，基本上看不到一個正式工作人員。為老上將端茶送水的，換成了一位同樣花白頭髮的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模樣，很自然地便給人一種親近感。

　　大概是很少能見到像簫健這樣年輕，而又明顯是尋常百姓的普通人，被如此厚待和高看一眼地引入到後院。所以老太太盡管有著一雙已經閱盡人生的慧眼，但在簫健坐下後，還是不住眼地朝他來回端詳了好多遍。

　　而老上將這次也很奇怪，在她送上茶水之後，不僅沒有讓她像從前那樣依例退回自己房間，而且還第一次將她喊停了下來:

　　“老太婆，今天破個例，你就別走了。正好佳兒也很久沒回來過了，一起說說話，晚上再弄幾個可口小菜，就算咱家請這位小朋友吃頓便飯。”

　　“小朋友”三個字一出口，不知為何，老太太眼睛裡原本一種十分神采奕奕的目光，頓時黯淡了下來。

　　老上將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挑起嘴角，對曹佳命令道:

　　“丫頭，去，把我藏在書櫃裡的那瓶老家送來的自釀包谷酒拿出來，先送到廚房去溫著。”

　　“我不——”

　　曹佳明顯不放心沒有她坐鎮在此，以撒嬌抗命道:“勤務員小董呢，叫他去，這樣的事情，他做才是本分。”

　　老上將看了她一眼，馬上斜睨著簫健哼哼道:

　　“簫健哇，你老實說，你身上帶了槍，還是別了一把刀?”

　　這話可不是在這種地方，可以這樣隨便張口就來的。簫健嚇了一跳，趕緊起身，卻被曹佳一把又給拽回到了椅子上。

　　“爺爺，我去就是了，老是用這套戰術對付我，我又不是你那時在戰場上要打的日-本鬼子！”

　　曹佳噘著嘴走了之後，老上將突然像老頑童似的一笑，從桌上擺著的那種特供桶裝大中華香煙，取出一支然後將煙桶推到簫健面前:

　　“這丫頭不上點小手段就使喚不動她——唔，簫健，我看你樣子也是抽煙的人，愣著乾嗎?別客氣，我這兒的煙不抽白不抽，只要你不是那種崇洋媚外專門挑什麽三個五、箭牌的洋派娃娃，你就隨便抽，不要拘束。”

　　簫健一笑，也不客氣，當即摸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老實說，以前在留學生圈子中很早就流傳著這種特供煙的傳說，而且還傳得有鼻子有眼，連三種主要牌子都清清楚楚的。比如大中華，大熊貓，以及什邡特製雪茄。沒想到，今天還真見到了。

　　吞雲吐霧中，老上將看似不經意地噴出一口青煙，毫無征兆地突兀來了一句:

　　“聽下面的同志講，你曾師從武當羅承志大師多年，後來又怎麽跑到了海外去呢?武當絕學，博大精深，神秘莫測，我還是多少知道一些的，你其實應該先從這些大師身上多學學才是。”

　　“是，老人家。”簫健很是謙遜地點點頭，不過馬上又補上一句:

　　“不過不瞞老人家說，我是很想跟著羅老多學下去的。可不知為什麽，有一年冬天，沒有任何原因和理由，我卻被羅老逐出師門，而且至今都不準以師父相稱。所以，後來因為機緣巧合於是便索性去了海外，權當行四方長見識吧。”

　　嗯，老上將看了他一眼，沉吟半晌道:

　　“世外高人行事總出人意料，不過既然那樣做也一定有他那樣做的道理。娃娃，現在就你我兩個人，你敢不敢跟我這個老家夥交個心。萬裡之遙的汪洋大海，你是如何得知將有這麽一個金不換一樣的島橫空出世的?”

　　這話看似簡單，卻很難回答，而且還陷阱重重。簫健當然不可能知道這島是怎麽回事，除非他把那個可惡的所謂第三宇宙這樣匪夷所思的遭遇亮出來。

　　正想著，一個莫名其妙的、甚至快到不受自我意識控制的念頭，突然在腦海中一閃而出，嘴裡也隨即脫口而道:

　　“美利堅自二戰崛起，至今一超獨霸而任何一國都只能望其項背，老人家可知它崛起的深層秘密嗎?”

　　老上將不動聲色地點點頭，“願聞其詳，如果娃娃你願意說的話。”

　　“很簡單，秘密就在兩百多年前的那艘五月花號古帆船上。”

　　“五月花號，就是那所謂美國第一批開-國先祖們嗎，其中甚至還包括幾名嬰兒?”

　　“是的，同樣的萬裡之遙，同樣的汪洋大海。那一船被流放的英格蘭人，原本是抱著赴死的決心揚帆而去的。但是就在行駛到大西洋與太平洋湍急洋流交匯處，狂濤巨浪中必死的他們， 卻因禍得福，被一種遠高於地球文明的神秘力量搭救。或許是出於實驗目的，又或許僅僅是一種生命體共有的惻隱之心，他們又賦予了他們某種神秘力量，從而安然無恙地抵達了美洲大陸，不僅一帆風順地從此成為那裡的真正霸主，而且在短短的兩百年時間，他們便一躍成為世界頭號強國。個中緣由，就在那一天的那一個瞬間的那艘船上。”

　　聽完，老上將半晌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挑起眼皮瞄上簫健一眼。良久，他才忽然輕輕一歎，摸出一支煙，在手中捏了又捏。

　　“娃娃，我很遺憾，你是不是小說看多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我累了。”

　　說完，他忽然果斷地扔掉手中的香煙，扶著自己的膝蓋站起來，意味深長地瞅了簫健一眼，然後佝僂著蒼老的身軀，一步一晃地向房中走去。

　　完了，自己一下子被當成了騙子不說，老上將原本許諾的便飯和珍藏的自釀包谷酒也泡湯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地患得患失著，曹佳很快從屋裡走出來，一臉發黑地走到他的面前，眼裡的目光簡直就像兩道上了膛的黑洞洞槍口，令人不敢直視。

　　半晌，他才如獲大赦地看到這位不知為何突然換了一身女裝的漂亮姑娘，冷聲對他甩頭說了一句:

　　“走吧，簫先生，我送你去你下榻的賓館。不過很可惜了你的好口才，指鹿為馬，胡說八道，欲蓋彌彰。其實何必呢，你不想說，誰也不會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