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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開伊人行》第26回 結識當地人
  玉秀鎮在安興國與月華國的邊界上,是安興國對外的門戶,一直以來便有“欲據月華,必佔玉秀;欲通滇國,先守玉秀”的說法,是安興國的軍事要地。

  而令人稱奇的是,玉秀山雄水美,風景如畫。城內建築多彩多姿。有侗族的鼓樓、風雨橋,苗族的吊腳樓,還有來此經商的徽商建造的徽系水榭民居,白牆墨瓦,綠柳扶疏,煞是好看。中間漁陽河穿城而過,如一條凝碧的玉帶。河上架起一座座精致的石橋,有小小的烏篷船化開綠波穿行在石橋下。兩岸景物倒映水中,山、水、城渾然一體。

  冬日晌午的漁陽河如一位著碧衫的漁家姑娘,在群山環抱下含羞帶笑佇立在孤星面前,那股子靜謐靈秀。直欲把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孤星站在岸邊的垂柳下,身邊來來往往的人,皆是身著挑花刺繡的苗侗族衣裳,男子以布包頭,女子則戴著銀冠、銀項圈,走起路來叮當作響。只有少數來此經商的漢人才身著漢家衣裳。孤星著青衫小帽,來往的人皆以好奇的眼神大量她,待孤星看過去,便衝她友善一笑。

  承焱的帥營就在鎮上的衙門裡。而衙門守衛森嚴,孤星盤桓在此,便是在想法子能夠進得衙門裡去。雖然此地的異族百姓熱情友善,但是一身漢服在此多引人注目,不利於行動。來此地的漢人不多,恐怕自己離得近了便會被承焱認出來。

  孤星這般想著離開了衙門口,找了一戶侗族人家,想要買一套侗族衣裳。那夫婦倆看她一身男子的裝扮也不多問,用侗語商量了一陣,那女主人便上樓拿了一套他家女兒的衣裳給自己,孤星臉上一紅,不想竟這般容易被人識破了。於是趕緊掏錢給那夫婦,只是對方說什麽也不肯拿錢,還借出地方來讓孤星換衣服。

  等孤星再走出來,已活脫脫一個侗族少女。只見她穿著一件黑青色侗錦繡著龍鳳水雲紋的無領大襟衣,下著百褶裙,腳上蹬著雙翹頭花鞋。侗族人善刺繡,孤星的衣襟、袖口、裙邊、鞋面上皆有色彩富麗的刺繡,繡工精湛,花草魚蟲栩栩如生。孤星向來穿著樸素,這套侗族衣裙,在恬靜和嫻雅之外,更給她增添了幾分嬌俏嫵媚。那戶人家的男女主人漢話說得生硬,隻一個勁兒地對孤星比劃,眼中皆是讚歎之色。

  只見那男主人激動地對著女主人說著一通侗語,那女主人連連點頭。小跑著走到另一頭房屋裡去。不一會兒,只見她拿著一個銀冠和項圈,不由分說地便給孤星戴上,然後退回男主人身邊,兩個人不住點頭稱讚。

  孤星隻覺得全身銀光閃閃,略一動作便叮咚作響。孤星心中無奈,這樣一套裝扮,要想翻入衙門裡就更難了。心裡卻也十分為侗族人的熱情好客而感動,衝著夫婦倆友善一笑表示謝意。

  好在侗族的少女可以拋頭露面,孤星這一身走在鎮中倒不再引人注意。只是她花容月貌,穿了這身衣裳更是千嬌百媚,引得無數男子頻頻注目。孤星無法,隻擇了偏僻的小巷走。

  走了一段路,碰見一對青年的侗族男女。男子擔了柴,女子背著竹編的背簍走在一旁與男子用侗語說笑。

  看到孤星,那女子眼睛一亮,側首對男子很快地說了些什麽,就向孤星跑來。她用漢語跟孤星說:“你是從我家出來的吧?”

  孤星一愣,不知該怎麽回答。那女子明眸皓齒,一雙杏仁般的大眼睛傳神動人,她比手畫腳地解釋道:“你這套衣服是我的,我就猜你是從我家出來的。”

  孤星恍然大悟,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但是不解地問:“你怎地知道我是漢人?”

  那女子笑靨如花,聲音脆若銅鈴,她說:”若是我們侗族的女子,就不會穿我的衣服啦。”

  她說得直白,卻讓人喜愛她的天真,並未感到不舒服。孤星一笑,說:“那真要謝謝姑娘的衣服了。”

  那女子頭搖得跟波浪鼓一樣,說:“謝什麽呢。我們侗族人最喜歡幫助別人了。姑娘這是要到哪裡去?”

  孤星心思一轉,隨即說:“我有個朋友在衙門當差,我想去看看他。”

  那女子聽到卻是歡喜,說:“我哥哥就在衙門裡當差,姑娘走的不對,等哥哥把柴擔回家,就讓他送姑娘過去。”

  “那如此便要麻煩姑娘了。”孤星道謝。

  那女子擺著手說:“不麻煩不麻煩。”

  於是孤星便隨著二人往家裡返回。

  孤星隨即又對那青年男子問道:“聽說過幾天那衙門裡的人就要到月華國去,不知是不是真的?我那朋友不知是否也在內?”

  那青年男子擔著一擔柴,抓耳撓腮,臉憋得通紅。

  那女子得意地對搶著說:“我哥哥他不會說漢話。我是在漢人辦的私塾裡上學,才能夠說漢話的。你有什麽事對我說把,我來幫你對哥哥說。”

  說著於是用侗語把孤星方才的話翻譯了一遍,那男子連連擺頭。那女子不滿地嘟著嘴瞪著男子,男子面有愧色,可是仍舊搖頭,又對女子嘰裡咕嚕地說了一大通。

  那女子方才恢復笑臉,回頭對孤星說:“哥哥還不願對你說呢。這是他們衙門裡的秘密,那領頭的說不能讓外人知道,否則會殺頭的。”那女子比了一個殺頭的手勢,臉上做出逼真害怕的樣子。

  孤星被她逗笑了,那女子又說:“不過哥哥最疼我了,我跟他說你長得這麽漂亮一定不是壞人,哥哥便告訴我了。”說著又嘻嘻一笑。

  孤星也笑了,這女子天真善良,很招人喜歡。那女子接著說:“他們過兩日就要偷偷溜進月華國去,連哥哥也要去。哥哥讓我問你,你的朋友叫什麽名字,看他是否幫得上忙。”

  孤星腦中略一轉,便脫口而出:“軒宇。”

  那女子又用侗族話跟男子交談,那男子顯出很驚訝的樣子看孤星的神色多了幾分敬佩。

  女子回過頭來對孤星說:“我哥哥說那軒宇是軍隊的中軍統領,武功很是了得。姑娘能跟那樣的人做朋友,一定也很了不起。不過要找他的話,哥哥可幫不上忙。”

  孤星盈盈一笑,說:“沒關系,二位今日可幫了我大忙了。還不知二位的名字呢。”

  那女子嬌俏道:“我叫吳童妮,今年十四。我哥哥叫吳勝思,今年二十一了。“

  童妮折了一把路邊的野草在手,驕傲地仰著頭說:“過了蘆笙會,我就滿十五了呢。”

  孤星不解地問:”什麽是蘆笙會?“

  童妮咯咯嬌笑,說:“就是你們漢人的春節。那姑娘你叫什麽?”

  孤星眼珠子一轉,無意中瞟見童妮脖子上掛的銀項圈垂著一串串小小的銀鈴,微微一動便叮叮作響。於是開口說:“我叫銀鈴。”

  童妮偏著頭略一思索說:“這很像咱們侗族人的名字呢。”

  孤星笑著點點頭,不知不覺三人已走到家門口。孤星此時才好好打量這棟侗族人家的房子。

  這是一座兩層高的樓房。樓下左側圍城欄圈,裡面養著兩頭肥豬。右側則堆放著一捆捆柴草,想來便是做柴房用了。吳勝思此刻正在此中卸下肩上的兩捆乾柴。樓上便是一家人生活休息的地方了。孤星順著側面的架梯而上,只見前面留出寬約丈許的走廊,後面是三間隔開的屋室。中間一間的正中壁上設著神龕。左內側有一火房,裡面設著火炕,頂上吊著自家搭建的一方木架子,專門烘烤打來的獵物和谷物。其余的則是內室。

  廊裡的窗前簷下還吊著幾個鳥籠子,裡面幾隻羽毛花麻的鳥兒,豎著胸前的黑條紋短毛,撲騰著翅膀在籠中嘰嘰喳喳地上躥下跳。

  孤星來了興趣,乾脆靠在廊上逗著籠中的鳥兒玩。童妮走過來驕傲得介紹道:“這是媒鳥,哥哥專門馴養的呢,可以用來捕鳥。”

  孤星頓時沒了興趣,想不到世間還有這種動物,專門幫著人捕獵自己的同伴。童妮卻興致很高,吹起了響亮的鳥哨,那幾隻鳥立即迎合著更響亮地在叫了起來。孤星心中不甚喜歡,覺得這鳥兒諂媚地很,沒什麽氣性。於是牽著童妮的手,說:“走,去裡面看看。”

  晚上,吃過飯後孤星和童妮並肩躺在床上,窗外是璀璨的銀河,一顆顆星星明亮如水鑽閃耀在夜空中。夜色如水,仿佛籠了一層柔和的輕紗在二人的臉上。

  如此靜謐而悠閑的空隙,童妮卻重重歎了口氣。

  孤星關切地問:“這是怎麽了?好端端地歎起氣來了。”

  童妮的聲音裡含了幾分擔憂,說:“雖然哥哥嘴上不說,但是我知道他此去月華國是十分凶險的。哥哥怕自己回不來,這幾日便發了瘋似得乾活。光是他砍得那些柴,都夠我們家用上一年了。我知道哥哥的心思,他是想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家裡的重活我又做不動,爹爹媽媽年紀大了自然是辛苦的。哥哥是想趁自己還在的時候幫著多做一點。我真的很擔心哥哥。”

  童妮說著說著,眼中晶瑩的淚珠便滾落下來。孤星抓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說:“童妮,有你們全家這般關心你哥哥,他一定能吉人天相的。你不知道,我是十分羨慕你的。你哥哥和爹爹媽媽都很疼愛你,你又是這般純真善良。其實有個人可以牽掛是好事,不瞞你說,我從小便是孤兒。這般被人關愛著的滋味,我是一次都沒嘗過。所以啊,你更應當好好珍惜現在。”

  孤星一番話讓童妮同情之心大起,她反握住孤星的手說:“你從小便沒家人,一定過得很苦吧。”說著她破涕為笑,說:“你若是願意,就把我們當做你的家人。爹爹媽媽也很喜歡你呢,你比我大,我可要叫你姐姐了。”

  孤星心中湧起一股熱流,對這小丫頭真誠的一番話十分感動。她笑著說;:“有你這樣的妹妹,可是我的福氣呢。”

  童妮亦是甜甜一笑,說:“有你這樣漂亮的姐姐,也是童妮的福氣呢。”

  兩人相視而笑,在輕柔的月光中沉沉睡去。

  吳勝思只是衙門裡的一個小小差役,自然是跟承焱軒宇之流碰不上面。聽童妮說,她哥哥是全鎮唯一一個到過月華皇城的人,才被選入隨同這次出戰。否則承焱這次要深入皇宮中去尋藏寶圖,無異於虎口中拔牙,又怎麽會帶一個本地的衙役去呢。

  孤星雖隱瞞了身份,但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囑咐了吳勝思不要在軒宇面前提起自己。隻說怕分了他的心思,一切等他回來再說。吳勝思心思簡單人又淳樸,也不做深想便便滿口答應了。紅著臉讓童妮給翻譯,說:“這樣最好了,否則大家就知道是他泄了密。”眼看著身前這個九尺來高的壯漢含著愧疚,不好意思地揉著頭,孤星心中沉甸甸的,隱隱為自己的所做作為感到難過。

  到了第三日,也就是承焱眾人出發的日子了。孤星前一晚便辭別童妮一家,說自己要回安興城去了。童妮依依不舍,直把孤星送出鎮外。孤星心中既無奈又為這個小丫頭的情意感動。看見童妮一家人返回鎮中,孤星才換了一套早早準備下的侗族男子衣服,再度返回鎮內。

  在鎮中的客棧歇了一晚,孤星第二天便早早在衙門附近等候。過不多時,果然看見承焱一行人扮作當地人的裝束從衙門裡出來。承焱到底出眾,即使跟旁人扮作一樣,亦是擋不住身上的高貴氣度。隻覺得像個豐神俊朗,器宇軒昂的侗族青年。

  孤星躲在隱蔽處忍不住撲哧一笑,這樣裝扮的安宣王自己倒是第一次見到。

  一路尾隨著眾人,直到邊境線上月華國的城門口。

  安興與月華雖近年來關系緊張,可邊境線上的互市貿易並未中斷。孤星隔得遠遠的,看到承焱眾人跟月華守衛一陣交涉後,便大搖大擺地進了城。

  孤星想了想便明白了。承焱眾人已換了當地人的衣裳,且拉著好幾輛馬車的貨物,定是偽裝承成商人了。承焱手裡也一定有官府專門頒給商人的通行證,要想入得月華地界並不難。但是自己並未有此證,只有等到天黑以後趁著守衛松懈翻牆混進去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趁著侍衛換崗之際施展輕功,悄悄摸上牆頭,身如輕燕般一個閃身便悄悄貼著牆身滑下。侍衛隻覺得恍惚間見到一個黑影,待一眨眼卻又什麽也沒看見。

  好在此地也是個邊陲小鎮,地方並不寬廣。孤星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找到了承焱眾人拴在客棧後院樹下的馬車。孤星放心一笑,便大搖大擺進了客棧。

  店小二說著生硬的漢話上來迎接。因著此鎮是互市的設點,有多個民族的商人在此往來,而各族語言不通。因此這裡的客棧、店鋪等與人打交道時一概用漢語。這倒是省了孤星很大的麻煩。否則自己身著侗族服飾,卻不會說侗語的話,定會引人起疑。

  孤星問明了承焱等人的住處,拋出一錠銀子對店小二說:”我要那幾人對面的房間。”店小二眼前一亮,一間房一錠銀子綽綽有余。店小二滿口答應,引著孤星便往樓上去。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 承焱眾人便起來趕路。孤星一路跟蹤,直到第五日傍晚,眾人走至牂牁江畔,月華皇城才遠遠呈現在眼前。

  吳勝思很是激動地在向承焱說著什麽,承焱只是沉默不語。旁邊有懂得侗族語的士兵趕緊向承焱翻譯。“王爺,對面山崖上的那個山洞叫月亮洞,裡面葬著月華的老王跟王后。我們現已到了牂牁江下遊,離上遊的月華皇城不遠了。他說咱們的通行證是進不了皇城的,問王爺作何打算。”

  承焱點點頭表示知曉,回頭命令眾人在原地休息。孤星遠遠地隱蔽在灌木叢中注視著眾人,只見吳勝思向對面的山崖指手畫腳,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麽。而另有一名士兵,附在承焱耳邊翻譯。孤星心裡暗暗佩服,這安承焱確實是心思過人。自己一路尾隨,也只能遠遠地跟著,至於他們的計劃竟然不能偷聽分毫。

  過了許久,承焱眾人依然不見動靜。孤星琢磨著這幾人是在等天黑後再行動,索性坐在灌木叢中小憩片刻。

  牂牁江奔騰不息,水勢倒不大,只是因著地勢險峻,落差極大,因此顯得氣勢磅礴。向晚時分,波濤般環抱的群山間蒸騰著薄薄的霧氣,一輪紅日高掛在山尖上,映在江中,仿若朱砂傾倒。長河落日,波濤洶湧。無由地讓人心底生出一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來。隻覺得有厚重的濕氣冰涼地敷在面上,讓人腳底生寒。

  待到天幕上那最後一點稀薄的光亮被黑夜掩映,承焱眾人才起身準備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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