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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開伊人行》第89回 孑然1身
  造反風波在承焱的處置下很快平息。一晃又過了兩三月,承焱漸漸不理朝政。先帝發喪和新皇登基之事,一應托付給了傅毅和朝中幾位信得過的大臣。

  十三皇子性子敦樸,生母早逝。並且生母家中背景並不煊赫。有了董貴妃前車之鑒,這也是承焱選中他的原因。如此一來,這個十幾歲的少年皇帝想要在朝中立足,便不得不依靠於顧命大臣。而傅毅老持穩重之人,是個可托付之人。

  新帝未立,而各地的奏折卻如雪片一般飛來。朝中諸事冗雜,可憐傅毅年過古稀,卻依然起早貪黑。

  朗月居裡,承焱抓著酒壇子不斷地往胃裡灌酒。臨湖的窗子打開著正對著湖對面的疏星閣。

  承焱想起得知她便是銀鈴後的那些日子,自己雖生氣,而更多的卻是惶恐。不知道該怎麽接近她,便每日夜裡站在這扇窗前,直到看著她屋子裡的燈滅了,自己方才能安心睡下。

  而如今望著遠處燈火全熄的疏星閣,承焱卻再也不會安心。

  直至今日,他才知道。物是人非四個字中,蘊含了如此難捱的悲痛。

  酒入愁腸,卻化作滿心淒苦。生死茫茫不足十年,卻時時刻刻能感到不思量,自難忘。承焱腳下一個趔趄,便直接倒在了地上。他順勢坐在地上,抓起腳邊的酒壇子便喝起來。不知灌下多少酒,到最後醉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次日一大早便是新皇登基的慶典。皇宮裡鼓樂喧天,熱鬧非凡。

  銘佑打開窗細細聽著遠處的鼓樂聲,回首對敏妃說:“母妃聽到了嗎?新皇登基了。”

  敏妃從炕上起來走至銘佑身邊,愛憐地撫上他蒼白而瘦削的臉,說:“天氣這樣冷,把窗關上吧,仔細凍壞了身子。”

  銘佑依言關上窗,說:“春寒料峭呢。”

  敏妃走回炕邊坐下,歎口氣說:“你這一病,整個冬日都過完了。雖眼看著便要到仲春,白日裡太陽曬著暖和,到了夜裡卻是一樣地冷。你大病初愈,隨從小廝們到底也不太懂事,早晚要記得添衣服。”

  敏妃絮絮叨叨地說著,銘佑走上來握住她的手說:“母妃久放心吧,兒子知道了。”

  敏妃自己也撐不住一笑,說:“到底是老了,才越發這樣念叨,偏你也不愛聽。你年紀也不小了,得趕緊定下一門親事來。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母妃才能夠省心。”

  臉上的笑容漸漸消散,銘佑語氣有些僵硬得拒絕道:“兒子心中有數,母妃不用為兒子操心。”

  敏妃面帶愁色,悵惘道:“我知你還怪我那日攔著你去無憂宮救她。那日那樣的情勢,稍有不慎便會送了性命。母妃只有你一個兒子,我怎麽能夠。。。”

  “母妃”,銘佑出口打斷了她,聲音哀切:“兒子並不怪你。是兒子自己沒有福分,無緣見她最後一面。”

  說著,銘佑便撕心扯肺地咳嗽起來,直咳得滿臉通紅。

  敏妃趕緊上前扶他坐下,端起一杯熱茶,親手伺候著他喝下,這才無奈地說道:“你這又是何必呢?”

  銘佑忽然痛恨地說道:“那日若不是安承焱帶人上無憂宮,一心要取她性命,她也不會被逼無奈,跳崖自盡。這一切都是安承焱的錯,是安承焱步步把她閉上絕路。來日我必定親手取了安承焱項上人頭,為她報仇。”

  敏妃眼中淚光閃閃,擔憂地說道:“我母子勢薄,我兒千萬不可輕舉妄動。”

  銘佑扶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說:“母妃放心,兒子既然心意已決,自然有萬全之策。兒子之前不懂事,不肯聽母妃所言與安承焱相較,如今兒子想明白了,今後母妃隻管瞧好了,兒子不會比安承焱差。”

  “你父皇都走了,新皇年幼,如今朝廷裡幾乎皆是安宣王朋黨,你可千萬不能亂來。”敏妃叮囑道。

  “母妃放心,兒子會養精蓄銳,愛惜羽翼。如今安承焱得勢,朝中眾人自然見風使舵。兒子聽人說,如今安承焱閉門不出,每日裡隻知自飲自酌。這便是兒子的機會。”銘佑說道。

  敏妃眼中皆是鼓勵之色,說:“母妃曾讓你去取藏寶圖,便想著有朝一日你能成為九五之尊。只是當初你無意於皇位,滿腹才智,卻隻願做個閑散王爺。如今你有這般志氣,母妃甚是高興。”

  直到接近晌午,承焱才悠悠轉醒。發現自己睡在朗月居的大床上,他也不感到意外。睜著著想要坐起來,卻最終無力躺倒下去。

  “王爺醒了。”軒宇自門外進來正好瞧見了這一幕,上前把承焱扶起。

  “什麽時候了?”承焱問道。

  “已經晌午了,登基大典都過了將近大半了。王爺作為輔政王,缺臨新皇登基大典總歸不太好,要不您傳過膳後去宮裡瞧瞧?”

  承焱擺擺手,說:“不用了,拿酒來。”

  “王爺,您這樣喝下去早晚會出人命的。若是王妃在天有靈,也不會答應您這般不愛惜自己。”軒宇急道。

  承焱苦笑,說:“若是她在天有靈,定會後悔自己當初錯戀上仇人之子。”

  “王爺您聰明過人,為何這般想不開。那是上一輩的恩怨,並不是您的過錯。”軒宇開解道。

  承焱絲毫聽不進,隻問:“今日是什麽日子了?離三月初八還有多少久?”

  軒宇見自己苦口婆心,承焱卻絲毫不為所動,不由氣惱道:“爺,小的雖然愚笨,可打小跟著你,你的心思就算不知道也能猜上個幾分。您在打什麽主意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打算踏青那日結果了慧茹宮主的性命便追隨王妃而去,是不是?”軒宇扯開嗓子吼道。

  “本王的事,你不要多管。”承焱不可置疑地冷酷道。

  “小的管不了您的事。但是小的今日便把話擱在這兒。您即便到了陰曹地府,身邊總還缺一個伺候的人。軒宇打小跟著您,若真有那日,我便也跟著到陰地裡伺候您去。”軒宇說得急切,臉上一片通紅。

  承焱一聽之下,卻生氣怒吼道:”給本王滾到軍營去。沒本王的命令,不許再進王府。”

  軒宇也不害怕,一伸脖子倔強道:“君子一言九鼎,小的雖不是君子,卻也說話算話。”

  承焱提起腳邊的酒壇子便砸過去,軒宇閃躲著避開。見承焱真動了氣,也不再激他,自顧自走了。

  王府門口,一輛翠幄青?車停住。車裡的人在丫鬟的攙扶下自馬車中出來,對著正準備離去的軒宇喊了一聲:“軒宇。”軒宇偏過頭來,看見佟妃立在眼前。

  佟妃走依舊是弱態生嬌的模樣,此時正朝著軒宇輕移蓮步緩緩而來。軒宇想到她害承焱當初失憶之事,氣不打一處來,冷言道:“王爺不殺你,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佟妃不氣不惱,說:“我今日來,便是來找王爺的。你可否設法讓王爺見我一面?”

  軒宇冷笑,說道:“王爺當初僅僅隻休了你,趕你出府,並不是有多看重你而對你網開一面。而是王爺他根本就懶得在意你。即使殺了你也不能為王妃償命,他連親自動手殺了你都不願意,因為你在他心中什麽都不是。你又何必自討沒趣要見他?”

  軒宇說得這樣露骨,佟妃忍了又忍,到底臉上掛不住,氣道:“即便你在王爺面前再得臉也不過是個下人,按規矩你還得叫我一聲主子。我與王爺的事不用你一個下人多嘴。”

  “軒宇是王府的下人。佟姑娘所說的下人是哪一府的下人?莫非是佟府的下人?難道佟姑娘糊塗到忘了自己被休之事,還當自己是王府的佟妃呢?”軒宇反唇相譏。

  佟妃盡管臉色十分難看,到底是忍住了,說:“我不與你計較,我只求能見王爺。”

  軒宇呵了一聲,像聽到一個極大的笑話,說:“想見王爺,在這裡慢慢等著唄。”

  話語剛落,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本王沒找你,你倒是有膽子過來。”

  承焱冷眼裡閃過一絲殺意。

  佟妃淒楚一笑,說:“自我在王爺酒裡下藥時,我便猜到會有今日,我只是不甘心。自嫁進王府以來,這麽些年、花了無數心思卻依然走不進王爺的心。我原以為王爺心懷天下,對所有女人都是這般一視同仁。直到孤星進府,她區區一個無憂宮妖女,卻不費吹灰之力便讓您為她神魂顛倒。自那時起我便告訴自己,如果不能讓王爺愛上我,不如就讓王爺恨我。起碼這樣,王爺心裡還會記得我。”

  承焱想起孤星在自己面前縱身一躍的那一幕。若不是眼前這個女人給自己下藥,自己也不至於認不出孤星,而落到今日形單影隻的地步。

  “之前為了孤星,本王一直覺得有愧於你和李妃。如今看來,倒是本王想錯了。本王早該休了你,那麽星兒也不至於送了性命。是本王太過仁慈,一味姑息,才縱容了你作惡。本王不殺你,是因為你不值得本王親自動手,殺了你只會髒了本王的手。今後不要再讓本王見到你,否則,本王不會輕易饒了你。”

  承焱冷酷無情的一句話卻讓佟妃大笑不止,兩行清淚順著揚起的臉頰直流到鬢發裡,說道:“髒了你的手?我自十三歲花燈節上與王爺初見, 便一心隻惦記著王爺。十六歲如願嫁進王府,也曾幻想過恩愛兩不疑的歡愉日子。只是這麽多年來,王爺又拿我當作什麽?王爺喜歡我聽話、溫順,我便把自己當作一隻寵物在王爺面前討好賣乖。可我是個人,一個有血有肉,也曾被父母當做掌上明珠的閨秀千金。盡管知道王爺性情冷酷,我還是不可遏製地愛上王爺。王爺嫌殺我是髒了自己的手,哈哈~我對王爺這些年來深情不渝、王爺嫌我髒?”

  多年的信念毀於一旦,一往情深竟如鏡花水月。佟妃絕望地看著他,忽然吼道:“你堂堂安興國的王爺,卻連自己心愛的女子也沒辦法看顧。董貴妃、慧茹宮主,還有我佟沁雪,我們都活得好好的,唯獨孤星死了。哈哈哈哈~老天有眼。王爺又如何,還不是與我一樣,這輩子也得不到心愛之人。若我是你,我便殺了這些凶手替她報仇。安承焱,你口口聲聲說愛孤星,你怎地不敢殺了我?”

  承焱瞬間移至她面前,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佟妃隻覺得脖子一緊,兩腳離地,她大張著嘴,腦中的意識卻在漸漸抽離。

  不經意對視上她痛苦卻滿足的眼神,承焱忽然明白過來,他縮回手,佟妃便癱軟地跪在地上。

  “你想死?本王偏要讓你苟延殘喘,痛苦地活著,直到孤獨終老。你讓本王嘗到的痛苦,本王會十倍百倍地還給你。”說完,承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佟妃面如死灰地跌坐在地上,看著承焱離去的方向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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