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興城後,承焱意外地收到了麟睿的書信。信中之言卻讓承焱好生意外。信上提及董芸夢自皇長孫死後便一直鬱鬱寡歡,已於三月前逝世。死前曾有言托付承焱照顧妹妹董芸珊。董氏一族自董貴妃之事受到牽連,早三年前便被流放漠北。漠北苦寒,董芸夢至死也放心不下從小嬌慣的妹妹。信中言辭懇切,論及董芸珊本一介閨閣女子,因董貴妃一事受牽連極其無辜。為了不誤其終身,董芸夢死前再三有言,囑咐承焱把她接回安興城代為照看,來日給她找一個可托付終生之人,如此董芸夢便死而無憾。
這原是董芸夢死精心設下的局。她明知自己的妹妹董芸珊對承焱有情,卻特意囑托讓承焱照看妹妹。這遺囑源於一樁心事。皇長孫出世時,先帝大喜,設宴東宮。董芸夢見承焱與孤星二人執手而來,心中醋意萌生,席上便向先皇進言,讓承焱納董芸珊為側妃。以便讓承焱見到與自己相貌相似的董芸珊,念起從前的舊情。無奈承焱對孤星情深意重,並不同意。董芸夢做夢也想不到,曾癡戀自己的承焱會移情。她心中好生後悔,之後又逢董貴妃勢敗,太子被貶為庶人。而承焱卻是扶搖直上、權勢愈加顯赫。董芸夢深恨自己有眼無珠,暗地裡咬碎了銀牙。臨死前便把妹妹叫到床前囑咐了一番:“安宣王府正妃之位空懸,我是將死之人,此生已是無望。我會相托承焱接你入府,你定要好好把握這次機會,成為承焱的王妃。咱們董家的女兒萬萬不可輸給一個邪派妖女。”
董芸珊聽到這話心中暗喜。做承焱的王妃是她一直以來的心願。不用姐姐托付,她也會奮力相爭。兩姐妹徹夜長談了一番,董芸夢寫下這份書信,沒幾日便油枯燈盡,鬱鬱死去。
承焱看了書信久久不語。心中對董芸夢自是早已無男女之情,只是董芸夢自小進宮,青梅竹馬之誼承焱倒是心有顧念。如今她臨終再三托付,承焱不禁細細沉吟。麟睿被貶為庶人,而承焱權勢熏天,也難怪董芸夢會再三囑托。如今能為董芸珊尋一戶好人家的,恐怕也只有自己。
承焱細細想過後,決定成全故人所托。他進宮求了道聖旨,便把董芸珊接近王府。
一輛馬車在安興城門口久久停止不前。馬車中坐著的,正是被承焱自漠北接回的董芸珊。如今再次回到安興城,她禁不住悵然淚下。安興城車水馬龍依舊,而當初富麗堂皇的丞相府卻化作一片廢墟。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家道中落讓董芸珊一陣難過。而想到自己即將要見到承焱,一顆心卻止不住砰砰直跳。
董芸珊幼時跟著姐姐進宮,曾與承焱有過幾面之緣。在眾皇子中出類拔萃的承焱讓董芸珊自那時起便心生愛慕。只不過,承焱當時一心撲在董芸夢身上,從未留意過她。
自打跟隨父母族人流放漠北之後,董芸珊無一日不在想著能夠再回來。好在天從人願,姐姐臨死托付,承焱竟然接自己入王府。董芸珊心中暗暗說道:“姐姐,你在天有靈,定要保佑我成為安宣王妃。這是我的心願,也是你的心願。”
如此想著,董芸珊便不再逗留,吩咐車夫徑直往安安宣王府去。她滿懷欣喜來到王府,但只見管家丁安迎在門口。董芸珊有些不樂,卻強作歡笑與丁安寒暄。
一路跟著丁安進了王府,聽著他絮絮叨叨說著王府諸般事宜,董芸珊再也忍不住開口問道:“怎麽不見王爺。”
丁安神色略微尷尬,說道:“王爺在書房會客,改日有空便來看望姑娘。”
董芸珊這才安下心來。
不想在王府呆了兩日,承焱竟然連她一面也不見。。到了第三日,便有管家領了媒人來為她保媒。董芸珊大怒,不曾想承焱竟把她當做累贅,這麽快便想擺脫她。大吵大鬧地趕走了媒人,董芸珊提起裙擺,氣急敗壞地衝進王府書房。
看著承焱氣定神閑坐在書案後,董芸珊心中委屈至極,一時間紅了眼眶。
“承焱哥哥,你若嫌我住在王府裡礙眼,與我明說,我走便是了。何必請了那媒人來氣我。”董芸珊氣道。
承焱不惱不怒,推了推書案上的書信,說:“幫你選個可托付終生之人是你姐姐的意思,你姐夫的書信在此,你自己看。”
董芸珊當然知道那書信所寫的是什麽。那是她與姐姐耗費了一晚上的時間,逐字逐句斟酌出來,然後托了姐夫麟睿代為轉交。若不說是為了替自己尋一戶好人家,承焱怎肯接她入府?而董芸珊除了承焱之外,是萬萬不願嫁給其他人的。她看了承焱一眼,裝作不知,接過那書信細細讀來。讀罷佯裝大怒,她漲紅了臉,說道:“姐姐是姐姐,我是我。芸珊不願嫁人,隻願、、、隻願在王府裡陪著承焱哥哥。”
到底是未出閣的閨女,這一句說完,董芸珊便經不住羞得低下了頭。
“本王用不著你陪。既然是芸夢托付,本王定會為你覓得如意郎君,你隻管等著出嫁便是了。”承焱說道。
董芸珊見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表白心思,而承焱卻不以為意。經不住掉下淚來,急道:“承焱哥哥要讓我出嫁,除非把我的屍首抬出這王府。”
說完,不等承焱反應便一扭頭跑開了。
承焱見她性子剛烈,隻道她小孩心性,兼之家道中落一時想不開。既然她有此言,保媒的事,承焱便吩咐了丁管家暫且作罷。
董芸珊見承焱不再為她保媒,便也歡歡喜喜在王府中住著。
一轉眼又過了三年。
這三年中,當初被承焱夷為平地的無憂宮竟然重現於江湖。只是一改之前拿錢做事的邪教做派,轉為極弱扶貧、鏟奸除惡。幾年之間,在江湖中漸漸傳為佳話。
這三年中,承焱借由尋找孤星為目的南征北討,將安興國的版圖擴大了近一半。皇帝漸漸年長,在傅毅的看顧下慢慢能接手政事。朝廷的事承焱便甚少再過問,就連安興城內的王府他也甚少再回。或者遊歷,或者隨軍。原本儒雅的氣質漸漸消磨,變得剛硬英挺,臉上也漸漸有了些風霜之色。
這年十月,承帶著軍隊駐扎在靈溪鎮外的望天岩腳下。
他的目光穿過軍營重重起伏的帳頂,望向天外。天外月色空明,深藍的天幕上掛著隱隱綽綽的幾個星子。一輪明月半遮半掩在雲裡,承焱不自覺地又陷入回憶中。
那些或溫馨或痛苦的日子,如今想來,竟都覺得不夠。可恨當時的日子竟然那樣短,別後經年,如今追憶起來,與她兩心相對的日子那樣少,少到即使想多少遍,卻仍舊覺得填不滿這寂寥的長夜。
露水濕衣,承焱卻絲毫不覺得冷。手裡端著的殘酒冷透了,他卻不管不顧,仰頭喝下。承焱望著那輪從雲後露出的玉輪,那月光照著自己,在地上留下一個孤影。承焱忽而覺得,那月光那樣冷,冷得似乎能涼透人心裡去一般。不禁詠道:
“淒涼別後兩應同,最是不勝清怨月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