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後便是董貴妃的壽辰。董貴妃素來矜嬌,這次壽辰還特意求了皇上在宮中大擺筵席。一切皇族貴戚、王孫重臣都要攜妻前往祝賀。
董貴妃十多年來都是**第一人,再加上娘家權勢熏天。想巴結奉承之人自然借著這個機會百般討好。光是壽禮,聽宮中相熟的宮女太監說便擺滿了來儀宮整座偏殿。各種奇珍異寶直晃得人眼花繚亂。
孤星仍由著芳宜為自己梳妝,手中拿了個透雕蟠螭紋嵌玉琉璃鏡懶懶地照著。今日她要陪同承焱進宮賀壽。想著要與承焱單獨相處,心中忐忑難安,亦是感慨萬千。上一次後花園中吹簫,險些被他發現。好在自己有武藝在身,逃脫地快。後聽說承焱有在府中尋那吹簫之人,只是不了了之,他便也丟開了。自己一顆揪著的心這才放下來,那玉屏簫自那之後便被自己藏起,再也沒拿出過。
心思一轉,想起最近與承焱比較歡快的獨處,還是在烏蒙山閻無常的茅屋中。回到府中之後,不是冷眼相待,便是冷語嘲諷。如今想起烏蒙山上那段日子來,真覺得恍然如夢。
朱輪華蓋馬車在皇宮門前停下,承焱下了車便自顧自地往皇宮門內走去,連正眼也不瞧孤星一眼。孤星心中的酸楚翻騰起來直逼到喉嚨口,讓人覺得喘不過氣來。定了定神,踩著車夫的背下了馬車,默默地跟上承焱。心裡不斷地對自己說;這樣不是正好嗎?這正是自己想要的結果,還難過什麽?
來儀宮今日到處張燈結彩,比往日更顯金碧輝煌。與承焱並肩而立走入殿中。漢白玉鋪就的地平台寶座上董貴妃一身朝服,寶相莊嚴地端坐在皇上身邊。皇上還是那副閑遠的神情,只是多月不見,似乎蒼老了許多。
孤星跟著承焱在太監的引導之下就座。一眾宮女魚貫而入,在各人面前都擺上了精美的菜色。孤星看了看,不過是龍鳳呈祥、一品官燕、鳳尾魚翅等宮中開宴時常見的菜色,孤星一見之下便覺得沒胃口。宮裡那些廚子一心討好皇上,做的這些菜不過空有個富麗吉祥的好名字和花樣子,若論起美味好吃來,真不如一些家常菜色。
此刻自己坐於承焱身側自是百感交集、忐忑不安,因此也只是略動了動筷子便放下了。
“欣兒,這些菜是否不合胃口?怎地隻吃了這麽點?”皇上慈愛而關切地開口。
孤星心中一驚,原來皇上一直注視著自己,自己心事重重,竟然都未發覺。於是趕緊站起來解釋道:“皇上恕罪,欣兒早上貪吃,略吃多了些,因此現下不怎麽覺得餓。只是欣兒在王府的這些日子,一直想著皇上的梨花春。心想著等見了皇上,即使喝不到那梨花春,皇上開恩,讓欣兒聞聞也是好的。”
皇上指著她大笑,眼中全是寵溺。慈愛地說:“那禦前尚儀你倒是沒白當,朕的好寶貝你倒是惦記到心裡去了。別說是你,朕的饞蟲都要被那梨花春給勾起了。如今正是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的時節,又是貴妃的好日子,喝那梨花春正是恰到好處。”皇上說著興致大氣,催著崔恩年去搬來梨花春同飲。
“弟妹好口才,今日我們大家都是沾了你的光呢。”一個甜美的聲音傳來。孤星循聲望去,正是坐在自己正對面的董芸夢。
孤星一笑,謙遜地說:“都是皇上的恩澤,丘欣不敢居功。”
“那也要皇上看重弟妹才是。”董芸夢滿口的誇讚,卻為孤星招來禍患無窮。頭一個董貴妃,此刻便是怒目橫眉,大有對孤星發難的樣子。
“皇上看重安宣王妃,自然是看重安宣王咯。要說皇上偏心三皇子才是真。如此一來,臣妾可是不依”敏妃橫波妙目,很是嬌憨。皇上偏愛安宣王眾人皆知,且安宣王對社稷有功,如此解釋便是順理成章。年輕的妃嬪們隻當真是皇上愛子,一時間愁眉舒展、開了笑顏。只有董貴妃等極少數進宮多年的老人知道,孤星被皇上看重是因著她像極先皇后,仍舊對她怒目而視。但急轉而下的氣氛到底暫時得到了緩解。
孤星向敏妃投去感激的目光,敏妃隻做不知。仍是那副佯怒嬌嗔的模樣看向皇上。
“哦?朕倒要聽聽你為何不依?說不出來,可要罰酒三大杯。”皇上來了興趣。
“皇上那梨花春要多賞臣妾幾口,臣妾甘願受罰。”此話一出,便有妃嬪忍不住捂嘴笑了。誰都知那梨花**如碧玉,醇香非常。尋常人別說是喝,便是遠遠地聞見那酒香都覺得醉人。敏妃這話,一聽便知是玩笑了。
果然皇上靠著寶座哈哈大笑,說:“朕那梨花春,你要能喝上一口都是好的。”
敏妃撫了撫鬢發,正經地說:“臣妾不依的是,皇上因偏心安宣王,竟賞了王妃那梨花春。大家細細想來便知,王妃纖弱哪裡喝得了梨花春,這酒明明是賞給安宣王的。皇上為著怕別人說他偏心,竟設了這麽個障眼法。”
皇上撫掌大笑,說:“強詞奪理,強詞奪理。”
敏妃依舊是一本正經,繼續說道:“因此臣妾要向皇上討個好了。那梨花春臣妾自知是喝不了的,皇上若有那上好的女兒紅,賞給臣妾一些便是了。”
皇上指著敏妃直發笑,說:“真真是個刁鑽的。那女兒紅在尋常人家裡最易的,偏偏在宮裡是最難得的。敏妃故意為難朕,朕可不能讓你如願。”
說著對身邊的宮女說:“永儀公主出宮那年,朕曾命嫻妃埋下百壇上好的女兒紅。永儀在外修行辛苦,朕只能如此來盡作父皇的心意。好在永儀不日便要回宮了,朕一定親自為她挑選一個好駙馬。難得今天高興,這女兒紅就先開個幾壇來給大家嘗鮮。”
“慢著。”敏妃一聲輕喝,轉首對皇上說:“皇上,這個女兒紅臣妾可不能喝。要喝也要等永儀公主成親之日皇上親自開壇賜酒。如此才不枉費了那女兒紅的意義。皇上神通廣大,早已贏過臣妾。最讓臣妾感動的,還是皇上作為父皇,對子女的惦念和愛護。為著這個臣妾也要敬皇上一杯。”
敏妃的話讓皇上很受用,他舉起面前的玉盞,說:“要喝女兒紅的人是你,不喝的也是你。你不是說朕偏心嗎?那朕今日便告訴你,咱們的佑兒,朕早已為他選定了一門親事。此女才貌雙全絕不在你之下,家世門第也甚好。如此看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銘佑已到了成親的年紀,卻一直不為所動。成年的皇子裡,五皇子禮勳尚有幾房妾室。而銘佑偌大的王府裡連個通房丫頭都不曾留,民間謠言四起,說安平王有斷袖之癖。這件事一直以來是敏妃的心病,如今聽皇上提起,自然來了興趣,追問道:“哦?是哪一家的好女子?”
皇上得意一笑,說:“是鎮西候的外孫女,謝瑩玉。”
敏妃的笑有幾分僵硬,她如何不知。西南戰事連年吃緊,朝中可用之將才,除了安宣王承焱,便是那位曾跟著先皇橫戈馬上、戰功赫赫的兩朝元老鎮西侯謝天懋。而朝中多董族黨羽,鎮西侯一直態度不明。皇上此舉無疑是在拉攏鎮西侯。雖說他從來不偏愛自己的銘佑,可到底是他的兒子。多年的情分,他竟然也做得出。
不待敏妃開口,銘佑已站了起來,辭謝道:“兒臣多謝父皇美意。只是兒臣早已下定決心,除非是兒臣自己看中的女子,否則兒臣寧願終生不娶。”
皇上大怒,排著禦案道:“你這是什麽話?朕的話一言九鼎,豈是你說不娶便不娶的。此事已定,不要再議。”
銘佑還要開口,敏妃已搶在他前頭說:“皇上親自選定的女子定然是好的。謝府一門忠良,佑兒能娶到謝家的女子做兒媳,臣妾滿意得很。”
皇上稍稍舒展了眉頭,銘佑的臉上寫滿了不甘與憤怒。隻礙於敏妃的示意,不敢輕舉妄動。
孤星唏噓不已,當初他那麽堅定地告訴自己,定要尋個一心人。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恐怕是天下間所有對感情存著美好期許之人的共同向往吧。可是身在帝王家,他到底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