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雲殿東暖閣的寶座上,皇上一臉怒容正襟危坐,銘佑站在他身旁。
這位天子十歲登基,如今早已長成,去年大婚之後便提出親政,被傅毅私下裡差遣朝中大臣一通勸慰給擋了回去。傅毅與自己往來密切,他誤以為是自己暗中調唆,便因此與自己生出了嫌隙。不禁漸漸地疏遠自己,更是明裡暗裡扶持銘佑一黨,與自己形成水火之勢。看著眼前的少年天子,想起他十歲時第一次召見文武百官,含著淚眼拉著自己的袍角,說:“三哥,我害怕。”如今他已不是那個依賴長兄的幼童,而是堂堂正正的少年天子。為了皇位,不惜在兄弟之間弄權術,想要鵲蚌相爭,自己漁翁得利。生在帝王家,情義二字即便當初存在如今也變得涼薄了。
如此想著,承焱早已跪了下去:“承焱給皇上請安。”
皇上也不叫他起來,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良久,他到底是沒忍住發難了。一封明黃綢面奏折扔在承焱腳邊。
他陰沈著開口:“三哥可否解釋一下,平白無故的,你哪裡冒出來這六歲兒子?”
承焱不懼天威,從容地開口:“稟皇上,華燁是臣的王妃所生,臣的親生子。”
“哦?”皇上眯著眼思索,問道:“朕記得三哥自七年前那逆賊死後便不再納妃。難道說這孩子是那逆賊所生?”
對前事一無所知的皇上一口一個逆賊,並不知已觸怒了承焱跟銘佑,犯了大忌。
“皇上。”承焱提高了嗓音,突然喝止道:“先皇並非她所害,她不是逆賊。”
皇上也不甘示弱:“朕自然知道,先皇是董貴太妃與無憂宮宮主所害。她欺瞞先皇,冒名嫁入你王府。欺君之罪暫且不論,更是無憂宮的賊黨,如此居心叵測,三哥還敢說她不是逆賊嗎?”
承焱正待開口,銘佑已跪下解釋道:“皇上,當年的事臣也略知一二。三哥的這位王妃,與先前的公孫氏頗有淵源。公孫一族當年遭受滅門之災,先皇后仙逝以後,先皇大赦天下,曾有恩旨著意撫慰公孫氏和孔氏一族。這欺君罔上之罪,先皇臨終前也特有恩赦。無憂宮雖作惡多端,卻多為受人擺布。況且,三嫂跳崖而死,三哥於六年前掃平無憂宮。臣以為,這些恩怨可一筆勾銷。”
皇上冷笑了一笑,說:“四哥不覺得自己的說辭太過於牽強嗎?”
銘佑振振有詞:“皇上若不信,可以召見南台寺的了空大師親自詢問。先皇生前對他有托付,對於董貴太妃、無憂宮一黨皆既往不咎。先皇的傳位遺詔,此前也是由他保管。想來他的話是錯不了。”
皇上早有風聞,傳位遺詔本是授命承焱繼位。只是王妃之死使承焱傷心欲絕,並無意於皇位。因此三皇子才變成了十三皇子。原本自己堂堂正正的九五之尊,弄得名不正言不順。皇上本就對此事耿耿於懷,如今聽銘佑提來,這位自尊心極強的少年天子拍案大怒:“大膽!銘佑,你此言是質疑朕得位不順嗎?你這逆臣賊子、、、”
不想一番話會引得皇上突然發難,銘佑一時間有些錯愕。隨即回味過來,也隻一味冷笑並不搭言。這個少年皇帝心心眼眼裡都是他的皇位,卻性急敏感,沉不住氣。自己與他相與,原本也只是借風趁勢,不想他竟然連這點城府也沒有。
皇上還欲再罵,崔恩年的徒弟小路子端上一杯雪頂含翠跪下說道:“皇上,這是今年新貢的,您嘗嘗鮮。”說著不等皇上答應,便徑自跪挪上前,雙手奉上。
只見皇上瞟了小路子一眼,雖然仍舊喘著粗氣,怒氣卻平複了一半。
他抿了一口茶,不再管銘佑,直接像承焱發問:“據朕所知,三哥的王妃早已跳崖而死。這孩子怎會是她所生?”
承焱一字一句堅定地說:“稟皇上,當年她跳崖為了空大師所救生還。其時腹中已有了華燁。這些年她母子流落在外,臣作為父親從未對華燁盡責。如今華燁已找回,因此臣特意上奏皇上,請求皇上為華燁正名。”
一席話畢,低著頭的銘佑突然抬頭,死死地盯著承焱。這消息來得太突然,自己多方打聽,也隻知承焱突然冒出一子,並上了奏折請皇上正名。想著要一探究竟,趁機借此事好好打擊承焱一番,於是才出現在這乾雲殿內。不想孤星竟然活在這世上,這孩子是孤星之子。自己雖恨透了承焱。可他深知孤星的性子。若是這孩子出了半點事,又是自己從中調唆,孤星這輩子都不會再見自己。
見他望著自己的眼神,有惶然有震驚還有欣喜。承焱隻平靜地看了他一眼,便耐心等著皇上的答覆。
皇上把兩人的神色盡收眼底,想著這件事一定不止這樣簡單。安承焱與安銘佑一向勢如水火,在這件事上竟如此一致。這個被他們百般維護的女子究竟是誰?
這般想著,皇上已經開口:“一個無憂宮女子所生之子,你要朕封他為王世子,豈不讓天下人笑掉大牙?若是以後人人都效仿為之,朕的江山豈非要亂了套了?三哥不能隻急一己之私,可別忘了,你還是我安興國的王爺,是平南大將軍。凡事要以國家利益為重,皇室宗族的名譽為先,不可意氣用事。你要朕封那孩子為王世子,好歹先告訴朕孩子的母親現在何處?”
承焱神色暗了暗,似乎有難言之隱,他斟酌著回答:“恕臣無法回答皇上此問。臣與她有些隔閡,她至今不肯原諒臣。不過,臣早已認定,此生我安宣王妃只有她一人,以前是,以後也是。”
銘佑怒不可遏地盯著承焱,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在承焱身上灼出幾個窟窿來,承焱卻隻作渾然不覺。
皇上此刻卻冷靜了下來,冷冷開口道:“三哥此言,到底還有沒有把朕放在眼裡?何況,朕看四哥的樣子,似乎對三哥的話並未讚同。”
隨即他轉向銘佑,向他投去鼓勵的眼神,說:“四哥,此事你怎麽看?”
銘佑卻並未與他想象中那般與承焱為難, 他僵硬地笑了笑,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是三哥的家事,臣不敢置喙。至於封王世子一事,我朝有定製襲封;親王嫡長子年十歲方可立為王世子。此侄不到十歲,且並無功勳,斷沒有此時便加爵的道理。此例一開,恐怕皇上對其他宗室皇親交代不下。”
銘佑避開了孤星不談,隻說封王世子一事。皇上雖有些不滿,可到底是他出言阻止了封王世子一事,於是點頭說道:“四哥此言有理。既然已父子相認,三哥何必又急在這一時。再過幾年,封王世子之事便是名正言順,即使三哥不說,朕也會給他加爵。好了,此事就這麽定了,不容再議,你們都退下吧。”
兩人退出乾雲殿。承焱正待離去,卻被銘佑叫住。他繞到承焱跟前,說:“若不是不想讓她再次成為眾矢之的,三哥以為今日可全身而退嗎?”
承焱隻望了他一眼,笑了笑說:“四弟以為,區區這樣一件小事便可擊潰我,似乎是太小看你三哥了吧?”
“希望三哥來日素手無策之際,還能記得今日成竹在胸。你我兄弟二人情誼自今日斷絕。皇位,是我的;她,我也要定了。”
孤星之事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催化了兩人之間的鬥爭。銘佑斬釘截鐵,一字一句向承焱宣戰。從而二王的鬥爭由暗到明。
承焱向來喜怒不形於色,聽他最後一言涉及孤星,也不禁勃然變色,對銘佑怒目而視,說道:“那咱們便走著瞧。”說罷便揮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