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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開伊人行》第116回 隔閡
  書房裡,承焱兀自對著牆上的《富春山居圖》發呆。畫中峰巒錦繡,村舍點點掩於茂林之中,漁舟葉葉橫於江水之上。再兼之亭台、小橋、飛泉點綴其間,山水田園的寧靜淡雅鋪潑在整幅畫中。可惜如此名作、這般韻致也撫慰不了他此刻內心的慌亂與焦躁。

  董芸珊雖被幽禁,但言猶在耳、字字誅心。他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害怕,只是借由別人的口說出來讓自己更覺得震驚難過。

  他與她之間這幾日的變化並非感覺不到,也怪自己自作自受。自從華燁被害以來,她對自己漸漸冷淡疏遠,只是自己刻意忽視、自欺欺人罷了。在望天岩下、在雷宅裡的那些情意繾綣、把手言歡的日子似乎一去不複返了。兩個人的關系隨著這一系列事件的發生在慢慢降回冰點。他內心惶恐不安,竟然不知道怎樣才能討她歡心,怎樣才能把她的心結解開。難道兩人真要如董芸珊所言一輩子隔閡?難道自己與孤星以後的日子就真的無幸福可言?

  不,承焱暗自發誓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現下最要緊的是怎樣幫華燁解毒。唯一的一條線索董芸珊看來是毫無希望了。她是擺明了寧願死也不會拿出藥方。之所以還留著她,是因為知道對她這樣一個相府千金而言,如此活著定會比死了難受。

  只是眼下董芸珊這條線索一斷,華燁解毒的事看起來就是一絲希望也沒有了。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華燁死去嗎?承焱心中一痛,他還那麽小,自己這些年來虧欠他的都還未來得及補償,怎能讓他就這麽死去?何況,華燁要是沒了,自己痛苦不說,孤星一定痛不欲生。

  承焱心中煩亂,命門外守著的丫鬟點來檀香安神。青煙自綠地彩粉的描金鏤空花卉紋香爐中嫋嫋升起,承焱嘗試著閉目安神,拂去腦海裡那些亂如麻的思緒。正坐著,有人推門而入。他不得不睜開眼。見是軒宇急匆匆地走進來,也不顧禮節,上來便繞到黃花梨平頭書案後,抓著承焱的手臂就說:“爺,都什麽時候了您還在這兒入定。眼下華燁的事兒,您倒是想想辦法啊。”

  承焱揮去他抓住自己的手,說:“你以為我不想嗎?如今連董芸夢這條唯一的線索都斷了,我還有什麽辦法可想?”

  軒宇急道:“爺您是急糊塗了吧?董芸珊不肯說,那藥也不是她配得出來的。定是暗中請了人相助,只要查出這段時間她都跟什麽人接觸過,順藤摸瓜總能找到那配藥之人。董芸珊不肯說,不表示她身邊的鳴琴不肯說,就算鳴琴忠心為主,這事憑她一己之力也難以完成。只要找到與她們接洽之人,此事還是有辦法可想的。”

  承焱被軒宇一席話說得茅塞頓開,心中鬱結頓解。一掌拍在軒宇身上,說:“你小子長進不少。知道怎麽做還不快去查。”

  軒宇面露得色,說:“不用爺您說,我早就在查了。現已查出董芸珊的貼身丫鬟鳴琴在您離府的這段時間裡去過一次悅朋客棧。在她離開後不久,就有一頂軟轎直接自悅朋客棧裡徑直去了宮裡。我料著此事跟宮裡的人脫不了乾系。”

  “宮裡的人?”承焱沉吟道。

  “之前我一直懷疑安銘佑,畢竟董芸珊也算是為他賣命。只是事出前後正逢皇上到南台寺燒香,安銘佑一路作陪。咱們的人那裡也沒發現他有何異常。如今竟然牽扯到宮裡,只怕這件事不簡單。”

  承焱即刻吩咐軒宇傳令給宮裡的探子暗中查探,同時也吩咐人密切留意平王府。若此事真與宮裡的人有關,那麽會是誰狠心下此毒手呢?

  承焱自書房出來已是深夜。他心系孤星母子,便往朗月居去。

  孤星自從查出下毒之人是董芸珊那一刻,對自己便冷淡了起來,除了必要的事情與自己交談幾句之外,其他一概不言不語。幸虧她不再如早先一般不吃不喝,承焱也就放了幾分心。

  承焱自她背後慢慢走近。孤星聽到了衣袂間摩挲的細微聲響,也做並未察覺,不肯回頭,隻伸手替華燁掖了掖錦被。自華燁中毒,這已經是第四日了。這日子一天天過,自己心裡也就越絕望。若還是找不到解藥,華燁在這世上的日子便屈指可數了。

  “董芸珊不肯說。軒宇查到她跟宮裡的人有聯系,我已吩咐了宇軒進宮打探,相信不日便可查出配毒之人。”承焱寬慰她道。

  “能查出又怎樣?我的華燁等得了嗎?”沉音宛如瑟瑟寒夜裡倏然刮過的一陣冷風,讓承焱本帶寒意的心又凍上了了一層霜。

  “眼下除了這樣,也別無他法了。”承焱說。他走近執起孤星今日來明顯瘦削的雙手,直直地注視著她,似要看到她哀痛又深幽的眼底裡去。

  “你怨我罵我都好過你對我不理不睬,你可知我日日焦灼,如一把利劍懸在頭頂。日日擔心著它會不會落下來,哪一天會落下來。你知道的,我對你一點辦法也無。我們好不容易有今朝能夠執手相對,只求你不要再自作主意,斷了我們之間的情意。那天望天岩下我已下了決心,你我二人,今生今世生死相隨。”

  孤星眼裡綴著淚意,只是她倔強著咬著嘴唇不肯出聲,把喉中的哽咽都咽了回去。

  “為什麽不殺了董芸珊?她害我孩兒,死都不為過?如今你卻輕易饒過她,只是囚禁了起來。她還活著,可我的孩兒卻生死未卜、命懸一線。你敢說你對她們姐妹半點情意也無嗎?你又何必在我這裡起誓。”孤星說完偏過頭去,不願再看他。

  “我承認對她們姐妹念著些舊情,可男女之情上我確是沒做他想。你何必要在這上面過不去呢?難道說我對你的心思你不知曉嗎?還是你根本就未信任我?”承焱也是心煩意亂,提高了嗓音說道。

  孤星原本想與他好好說,卻不料兩人都是倔強脾氣,往那死胡同裡鑽,竟是越說越有些劍拔弩張的意味。 聽他這般誤解自己,孤星也似一顆心如跌落在寒冬尚未破冰的冷水裡。

  她本是少言寡語之人,什麽事都冷眼瞧個透亮,卻不願意多說。自小在無憂宮裡生存,便養成了警言慎行的性子。見承焱如此誤解自己,也不願與他爭辯。

  “王爺要這樣認為,孤星無可辯駁。”她周身是籠了一層寒意,令人近身不得。承焱也是因著華燁的事這幾日來吃不好睡不好,心焦得很。他是天潢貴胄,顯赫尊貴。自小便無人敢拂其意,何時碰過這樣的冷釘子。他想著自己對她一向縱容謙讓,許是太慣著她了,縱得她這般目中無人。再加上連日來的心煩氣躁,承焱心上的怒火如澆上了一層油一般,此刻正熊熊燃起。孤星越是對他不待見,他心裡的那把火就燒得越旺。

  他冷冷得盯著她,似要把她吞噬了一般。終是舍不得懲罰她,拂袖離去,晾她一個人陪著華燁在房裡。

  孤星似乎對這一切都無感,華燁這包裹在錦被中的小小人兒映在她空洞的眼裡,她僵直著背,紋絲不動,直到承焱走遠,才緩緩地留下兩行清淚。

  良久,她站起來走到床邊,打開窗子,冷風便肆意灌了進來。她抬頭望著窗外子,,王府的屋棱簷角疊加在深藍的天幕裡,似要融進去一般。那些或甜蜜或痛苦的過往好似就在昨日,記憶鮮明,歷歷在目。而此刻心上卻是一種恍若隔世的滄桑疲憊,自己好像已經很老很老了,老到再也經受不起那些強烈的愛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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