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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開伊人行》第82回 慧茹身世
  等到她睜眼醒來,發現自己已回到無憂宮熟悉的臥房裡。

  師姐孤雲立於床前,看著孤星悠悠轉醒。高興地扶著她起來。

  “你終於醒了,可擔心死我了。”孤雲緊皺的眉間露出喜色。

  “師姐,我怎麽在這裡?”孤星問。

  “是師父帶你回來的。”孤雲說。

  孤星回憶起自己昏迷前的最後一刻,雪亮的匕首和血流如注的皇上。心中沉甸甸的,皇宮與無憂宮,對於自己來說無異於狼窩虎口,橫豎是個死罷了。

  門外的腳步身由遠及近,孤星偏過頭去,看見慧茹宮主站在門口。孤雲識趣已怯生生地退了出去。

  慧茹宮主眼光如劍直逼過來,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罵道:“孽障。”

  孤星想起皇上被害前曾叫慧茹宮主為如妃,一瞬間心中如鏡清明。慧茹宮主創立無憂宮,揚言要殺盡天下薄情男子,近幾年來又專門與朝廷作對。如今想來,竟是與皇上有關。

  孤星心中歎息,多情即是薄情。皇上一生都堪不破一個情字,才最終栽倒在這個情字上。但敢問世人,既然有血有肉,古往今來又有誰能過得了這情關。就連看似冷血無情的慧茹宮主,到頭來也是落得個一生為情奔波。

  無憂,無憂宮。慧茹師取了這樣一個名字,可她自己又真能無憂嗎?

  孤星從床上下來,忽然跪在慧茹宮主面前,一字一句地說:

  “孤星自知難逃一死。懇請師父讓我見承焱一面,孤星甘願領死。”

  “你壞了無憂宮的規矩嗎,還癡心妄想為師答應你這無理要求。”慧茹宮主不曾看她一眼。

  “孤星不敢。還請師父看在十幾年的師徒情份上,答應孤星最後一個請求。”孤星說得懇切。

  慧茹宮主彎下腰看著孤星,臉上帶著得逞的笑容,說:

  “我不妨告訴你,董貴妃鐵了心要置你於死地,為師便給她出了個好主意。把殺害皇上的罪名扣到你身上,把你無憂宮弟子的身份公布於世。而安宣王知情不報,最終引狼入室害死了自己父皇。此等不仁不義之人已引得朝中嘩然。董貴妃想來此時已順水推舟將太子推上皇位。如此一石二鳥之計,董貴妃真是撿了一個大大的便宜。現下你就是安承焱的殺父仇人,你認為安承焱會樂意見到你嗎?。”

  孤星隻覺得字字如針,針針都扎在心上。眼淚不知不覺地落了下來,一生從未有過此刻的絕望。她深知,自己與承焱,到這兒就算完了。

  但是孤星仍然固執地望著慧茹宮主,說:“還請師父成全。”

  “為師為什麽要成全你?為師向來最討厭這些情情愛愛的事。你為了個男人背叛為師,還妄想我成全。你當我無憂宮宮規何在,當為師說的話是笑話嗎?”慧茹宮主冷峻地說。

  “師父可記得孔念雅?”孤星突然發問。

  慧茹宮主的臉色一變,仇恨地眼著孤星。

  “師父曾是皇上的如妃,自然知道皇后孔念雅。師父為何要收留我,也因我是孔念雅的女兒吧?”

  孤星看著慧茹宮主臉色漸漸灰白,心中更加篤定所料是真,複又說了下去:

  “這十幾年來,師父對我總比同門的師姐妹要嚴厲。孤星愚笨,以為師父厚愛。實則,師父憎恨皇上,憎恨我娘奪了師父所愛,才如此苛待我。師父料定皇上見了我這張臉會垂憐,因此借尋找藏寶圖為由讓我進宮。若孤星猜得沒錯,師父原本的用意,應是待我接近皇上之後,便要我刺殺皇上吧?”

  “為師確實有讓你刺殺皇帝的用意,但讓你尋找藏寶圖也是真。不過,你很聰明。”慧茹宮主此刻已恢復鎮定,不吝嗇地稱讚道。

  “只是師父來不及囑咐,我便自作主張營救孤雲師姐,因此落入承焱手中。之後陰差陽錯嫁進安宣王府。師父因著藏寶圖一事也未氣惱,隻說讓我盯緊承焱。後來師父發現我對承焱動了真情,便設計承焱失憶。天底下能讓承焱失憶的恐怕只有苗疆的巫術了,孤星碰巧記得師父早年間暗通此道。而苗疆的動亂,也與師父有關吧?師父獻計董貴妃,借苗疆動亂之事把承焱支到邊塞。之後一步步設計,借由我之手殺害皇上,讓承焱與我反目成仇,為天下人所不齒,然後借勢讓太子登上皇位。我猜得可對?”孤星冷靜地分析。

  慧茹宮主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不愧是本宮的好徒兒,果真是聰慧過人。為師的計劃你既然都猜中了。是的,那佟妃一心想做王妃,為師便投其所好,喬裝作老婦人,施巫術為她除了安承焱有關於你的所有記憶。也虧得她愚蠢不堪,本宮的計劃才能夠實施得如此順利。”

  “孤星還有一事不明,懇請師父賜教。”看著慧茹宮主得意大笑,孤星沉靜開口。

  慧茹宮主說:“事到如今,為師也不須瞞你,你有何事不明隻管問來”

  “孤星想知道,師父為何這樣做?據孤星看,師父與董貴妃聯合,董貴妃受益頗多,而師父並未有任何益處。”

  慧茹宮主打開孤星臥房的窗子,放眼遠處層巒競秀,含著恨意說道:“為什麽?我就是要毀了這萬裡江山。”

  孤星一驚,不料慧茹宮主意在此。只聽慧茹宮主繼續說道:“我們苗疆人生性熱情耿直,一直無憂無慮。可你們安興國的皇帝貪婪,渴望得到苗人的巫術來統治國家。於是從安武帝開始便屢次起兵進犯我苗疆,讓我大好家園生靈塗炭。我們別無他法,只有反抗。”慧茹宮主眼裡閃出仇恨的怒火。

  “原來師父是苗人?”孤星驚訝。安興國自從建國以來,與苗疆戰火便一直延綿不斷。苗疆雖小,卻民風彪悍,苗疆男子皆是以一當十。因此雙方多年來不分勝負。而安興國歷來緊防苗疆人。國內不允許出現苗疆人,否則便要處以極刑。私藏苗疆人,與苗疆人有來往的都要被連坐株連九族。

  雖然早知慧茹師太會一些巫術,但她藏匿很深,平時並不顯露。況且慧茹宮主平日裡言行舉止小心謹慎,特意避諱了苗疆人的習性。因此孤星從未想過自己的師父竟然會是苗疆人。

  慧茹宮主看著她驚訝的眼神,極是不屑,卻仍開口絮絮向孤星說起往事。

  慧茹本是苗疆土司王女兒。這位土司王生性溫和,無意繼續與安興國開戰。並且他仰慕漢地文化,十分願意與安興國交好。可是彼時的安興國皇帝安武帝好征伐,一心開創雄圖霸業,定要土司王俯首稱臣,且以苗疆巫術相傳。土司王自然是不願意,可是看著百姓因戰火而流離失所、家破人亡,他內心十分痛苦。

  慧茹宮主自幼得土司王寵愛,見他如此悒鬱,便希望能幫他排憂解難。於是自作主張,獨闖漢地。某個夜晚,慧茹宮主趁宮人不備,便偷偷取了竹筏順水從苗疆一路漂流而下。為著謹慎起見,每日裡晝伏夜出,不知不覺便到了漢地與苗疆交界的邊塞。慧茹宮主自小幼穎,又兼具一身武藝與本族巫術,自恃行走漢地必能平安無事。卻不幸因單純貌美,被販賣至安興城的倚翠樓裡。

  慧茹宮主初入漢地還不省得這套。**每日裡好吃好喝地供著,請了頗有名望的師父教她琴棋書畫、安興國的禮儀文字。慧茹宮主也隻當她是好心收留,在倚翠樓裡一住便是年余。直到第二年及笄,**收了某員外三百兩銀子教他梳弄慧茹。慧茹宮主情知不好,幸得這一年來不曾顯露武功。於是趁其不備,便打傷了那員外逃了出來。**得知及時,早已把倚翠樓圍得如鐵桶般。慧茹宮主慌亂間闖進一間上房,於是邂逅了喬裝出行的安王爺。那安王爺便是後來的安文帝。安文帝少年**,常常流連於煙花柳巷。見慧茹宮主嬌姿豔質,已然絕色。安文帝一眼相中,於是便帶著她逃離了倚翠樓,在安興城中買了處宅院安頓她,隔三差五便來密會。

  當年兩人少年情濃,難捱相思之苦。安文帝便把她扮作普通奴婢買進王府,後來收了做通房丫環。慧茹宮主出身苗疆,與府中女子自是大不相同。她熱情爽朗,天真嬌憨,不為禮數所拘。安文帝樂見新奇,也縱容著她。一時間,慧茹宮主與當年的董貴妃、嫻妃在府中平分秋色。安文帝對她頗有恩寵,登基後打破祖製越級封她為如妃。與舊日府邸裡的嫻妃、後來進宮的敏妃平起平坐。

  彼時中宮尚缺,董貴妃為安文帝嫡妻,正懷著麟睿。安文帝原打算待她產子後便行封後大典。後妃們誠知此事,彼此心照不宣。董貴妃以嫡妻身份位主中宮,眾人倒也心服。兼之有安文帝初臨帝位,有意安撫人心,**雨露均沾。雖中宮缺主, 後妃們倒也安分。直至孔念雅的出現打破了這表面上的平穩。孔念雅尚在處順堂時便頗獲恩寵,之後竟憑一女道身份位臨中宮,使六宮粉黛失色。

  她獨佔君心,自然引起**怨妒。只是當時安文帝一心撲在她身上,對**人心浮動、暗潮洶湧未有察覺。

  慧茹宮主敢愛敢恨,頭一個便容不下孔念雅。恨意萌生後,殺心便起。只是昭陽宮戒備森嚴,事情敗露。安文帝一怒之下,便賜她自盡於自己宮內。慧茹宮主想不到皇上絲毫不念往日情分,心灰意冷之下也是一心求死。碰巧土司王四處派人尋找她多時,慧茹宮主一事在宮中掀起風波。土司王派出密訪到宮中的族人認出了她。在禦賜的毒酒中動了手腳,之後將她喬裝打扮混出宮外。

  慧茹宮主離宮後,對安文帝的恨意與日俱增,之後便創立無憂宮,立誓要手刃安文帝,將安興國風崩離析。

  孤星盯著眼前這個原本絕色的女子因仇恨而扭曲的臉。她想不到慧茹宮主有這樣一段過往。

  這幾日裡,皇上的故事,慧茹宮主的故事。她便這樣靜靜地聽著別人的一生。明明是與己無關的喜怒哀樂、恩怨情仇,冥冥中卻影響了她的一生。

  余下的故事不用慧茹宮主開口,她也能猜到幾分。出宮後的慧茹宮主得知公孫府遭受滅頂之災,出於復仇的打算她救下了孤星。二十年來處處苛待,隻為恨著孔念雅奪她所愛,費心栽培,也隻為掀起今日的軒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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