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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開伊人行》第15回 幽園脫困
  好在這院子後面有個不大的後院,名為“幽園”。

  院中九曲回廊,荷葉青青,碧波蕩漾。孤星每當心下裡煩悶,便到這園中散步。

  一日午後,孤星又來幽園散步,在九曲回廊中站定。

  此時已經入夏,池中荷花開得正豔,在驕陽下美麗無比。

  “涉江玩秋水,愛此紅蕖鮮。攀荷弄其珠,蕩漾不成圓。佳人彩雲裡,欲贈隔遠天。相思無因見,悵望涼風前。”對著這美麗風光,孤星無不憂傷地吟詠道。

  “姑娘喜歡李太白的《折荷有贈》?。“承焱走上前,挨著孤星站定,他身材頎長,在後微微挨著孤星半個肩。遠遠望去,兩人倒像是一對神仙眷侶。

  “相比於這一首,本王更愛杜公瞻的《詠同心芙蓉》。”承焱站在孤星身後,也不管她是否應答,便幽幽開口詠道:“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莖孤引綠,雙影共分紅。色奪歌人臉,香亂舞衣風。名蓮自可念,況複兩心同。”

  溫熱的氣息在脖頸處蔓延開來,孤星臉頰微紅。孤星聽得他的吟詠,想起那日夜裡撞見他與董芸夢之事,知他是思念不得,心有所感。於是故意說道:

  “王爺府中想來佳麗無數,怎會知道求而不得的相思苦楚。”孤星漫不經心。

  “隻是,她們都不像姑娘你,對本王一片愛慕,又這麽合本王心意。”安承焱嘲諷道。

  “王爺說話一向如此輕佻嗎?”孤星問道。

  “是姑娘對本王表明心跡在先,本王就事論事罷了。”承焱在她身後說道。

  孤星沒有再說話,隻暗暗忍下心中怒氣。兩人就這樣默默站了很久,倒不覺得尷尬。

  良久,承焱緩緩道:這是母妃入宮前最喜歡的別院跟池塘。”

  孤星回首望去,只見承焱嘴角留著一絲難得一見的溫情笑容。孤星心裡一驚,相處著一個多月,從沒見他在人前這麽真實地坦露自己的情緒。她心中好奇,表面上卻仍是波瀾不驚。

  第二天,天朗氣清,清風襲人。

  孤星照例如往常一樣寫字,午間小憩一會兒,隨即便到長廊上觀荷。

  與往日不同的是,這天她特意坐在長廊邊上刺繡。對此,承焱也有過懷疑。之後見幾天下來相安無事,自信地認為自己布下這天羅地網,孤星插翅難飛,於是便也放松了警惕。

  孤星也是通過幾天的相處下來,對安宣王察言觀色,對他的脾性也摸到了七八分。於是心裡暗生一計,只等著機會成熟。

  這日,她還是一針一線地做著刺繡。忽然間,針刺到了手上,鮮紅的血液湧了出來。孤星趕緊喚身旁跟隨的婢女去拿自己落在屋裡的手巾。

  婢女遲疑著,半天不見動身。孤星怒道:怎麽?王爺叫你好生伺候我,你便是這般伺候的?今日我要是因你不順意,回頭王爺怪罪下來,我可不會替你擔待。”

  雖如此說,孤星心中也是緊張萬分。這一說並無根據,自己不過是賭一把,賭安承焱對無憂宮之事的看重,因此他必會吩咐下人好好看著自己。下人們隻接到命令,不能讓她離了此院,且要讓她毫發無損。雖不知自家主子為何囚禁她,這些日子以來,自家主子卻待她不薄,下人們也輕易不敢得罪。於是孤星一番信口開河,竟真起了作用。

  婢女惶恐,知孤星此話有理,便匆忙跑向院子方向,還不時放心不下回頭張望。

  不多時,孤星自覺時候已到,便突然飛身而起越過回欄,扎進水中。一直在暗中監視的侍衛一時無法反應,眼睜睜看著孤星跳入水池中。

  這池塘表面上看來是一灘死水,實則底下是活動的,且深處水流湍急。一直在尋找逃跑機會的孤星留心到了這一點,便伺機而動。

  等到安宣王聞訊趕來,連孤星的半個人影都見不到了。

  承焱心中一沉,眉頭緊皺,瞬時冰冷下來的氣場使周圍的人都顫巍巍地不敢作聲。

  “找,給本王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眼前溫文的男子幾乎是吼出了這幾句話。眾人急忙領命而去。

  孤星路被湍急的河水衝昏了頭腦,如此大膽而孤注一擲的決定,差點要了她的命。好在她運氣很好,在郊外被恰巧在河邊歇腳的雷震天碰到。雷震天是鎮威鏢局的總鏢頭,江湖上出了名的俠義之士,此趟為押鏢而來,在河邊歇腳,恰巧發現了昏倒在河岸邊的孤星,於是出手相救。

  待到孤星醒來時,已是第二日午時。

  孤星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在一間陌生的房中。房中甚是狹窄簡陋,除了自己睡的一張床榻,只在中央放了一張方桌,門邊靠牆是一個盆架。看起來似乎自己是睡在客棧中。

  門被推開,一個身材魁梧的壯碩男子走了進來。待他走進,孤星才看清他手中端了一碗藥。那男子二十出頭,生得方面大耳,很是憨厚的樣子。

  “你醒了。”看到丘欣醒來,他很欣喜。欲上前相扶,想到男女之防又驟然縮手,不好意思地撓著頭。

  “麻煩大哥扶我起來。”孤星心思通透,及時化解了他的尷尬。

  那男子松了口氣,趕忙上前相扶。

  孤星環顧四周,努力回想著昏迷之前的事情。自己隻記得在幽園中孤注一擲,趁侍衛不備跳進湖中。湖中果然不出所料,底下是湍急的流水,自己不多時便意識模糊了。

  “是大哥救了我嗎?”孤星迷茫地開口問。

  “不,不,不是,是我爹救了你。”那男子連連擺手,如臨大敵一般。冷淡如孤星也忍不住一笑。

  門口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我那傻兒子讓姑娘見笑了。”一個聲如洪鍾的男子跨步進來。

  待到眼前,孤星方看清來人五十出頭的年紀,兩鬢均已斑白,臉上飽經風霜的樣子。隻是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威嚴,特別是那一雙眼睛,帶著一種豁達又慈祥的神色注視著自己,沒由來地讓人覺得親切。

  孤星見他相貌上與那年輕男子有八九分的相似,又稱那年輕男子為傻兒子,便知他是那年輕男子的爹。

  “丘欣謝過老伯相救。”為招惹不必要的麻煩,孤星謹慎地選擇了以丘欣的名字示人。

  那老者擺擺手,說:“我江湖中人最重俠義二字,這點小事不足掛齒。”

  孤星掙扎著要下地行禮,被那老者扶起,孤星無法,隻得斜靠在床上說:“老伯救命之恩,孤星沒齒難忘。”

  那老者很是豪爽,大手一揮,說:“此事就不要再提了,容老夫為姑娘介紹一下,這位是老夫的兒子,叫雷孝廷,是個草莽魯夫。”說完忍不住自己大笑起來。

  “老夫名叫雷震天,是鎮威鏢局的總鏢頭。姑娘不嫌棄,還我一聲雷老伯就行了。”雷震天拍拍胸脯豪爽地說道。

  “丘欣見過雷總鏢頭。”孤星坐在床上,略一低頭便當見禮。

  “噯?姑娘怎地如此多禮。我雷震天是個粗人,可做不來這套虛禮。”雷震天佯裝出不高興的神色。

  “那丘欣見過雷老伯了。”孤星笑著改口,雷震天這才歡喜。

  “姑娘怎地會昏迷在河邊?”雷震天問道。

  “丘欣跟幾位姑娘在河邊玩耍不小心失足落水,這才被衝到了河岸邊。”孤星心想這雷老伯雖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到底還是不要讓他知道為妙,知道得越多,說不定還未為他惹來殺身之禍。

  雷震天恍然大悟,說:“那姑娘的父母可要焦急了。”

  孤星面有憂色,傷感地說:“丘欣自小無父無母,跟著叔叔嬸嬸一起住,叔叔嬸嬸膝下亦有子女,本是自顧不暇,無人為丘欣擔心。”

  這句話倒有一半是真的,孤星自小在無憂宮長大,師父說自己的父母均餓死在饑荒中。

  那雷震天氣憤地拍著桌子說道:“豈有此理,都是一家骨肉,姑娘的叔叔嬸嬸也太沒良心了。姑娘告訴我他們是誰,我為姑娘做主。”

  孤星見他如此義憤填膺,心中暗暗過意不去,說:“正如雷老伯所言,都是一家骨肉。叔叔養家糊口,嬸嬸有自己的子女需要照料,丘欣並不怪他們。”

  “姑娘的心腸真好。”那雷孝廷聽著,不自覺地誇讚道。

  孤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頭。雷孝廷倒有些不好意思,急急說道:“姑娘把藥喝了,大夫說涼了藥效就過了。”說著把藥碗放到孤星手中,便一溜煙兒地出去了。

  雷震天也不再多留,寬慰了孤星幾句,便留下孤星一人在房中休息。

  雷震天父子因趕著送鏢,孤星病體未愈,便帶著她跟鏢隊一起上路。

  此時正是暑氣最盛的時候,赤日猶如火蒸炭焙一般,空氣悶熱不見一絲風,隨意走一走便是汗出如漿,黏在衣服上濕膩膩地難受。

  這日正午,眾人行得口渴,便在路邊一個涼棚裡歇腳喝茶。孤星無事,便四下裡閑逛。忽得看見一個茶座上刻著一枚小小的長劍,雕刻精細,連劍上的縵理、芙蓉等紋飾都歷歷可見。

  孤星見到,如兜頭蓋臉地被人澆了一盆冷水。這是師父召喚門中弟子的暗號。這枚劍的樣子是師父平日所使之劍,出現在這裡乃是急召。自己當初不顧師命,未盜得藏寶圖便出宮營救孤雲師姐。師父知道了一定大發雷霆。她平生最恨抗命之人,無憂宮宮規森嚴,此番回去都不知要受何等處罰。可是自己若不回去,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會被師父抓回去。到那時師父又豈會輕易繞過自己。況且自己自幼無父無母,養育之恩大如天,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背叛師門。

  打定主意,回首望去,不遠處雷家父子正喝茶談天。

  孤星心中糾結,雷氏父子一路上對自己多有照顧,且有救命之恩。自己若前去告知要單獨行動,定會被雷老伯盤根問底。雷家均是正派人士,若是知道自己是無憂宮弟子的事,定會對自己失望透頂。無憂宮生活了十八年,乾的全是殺人越貨的殘暴凶惡之事。除了孤雲師姐對自己的在意關切,師父與門人皆是冷淡,自己自小便透悉世情涼薄,人心冷硬,私心裡並不願失去雷氏父子的照拂。

  想到這裡,孤星一咬牙,並不知會雷氏父子,便尋了小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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