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妃的寢殿在東暖閣後靠北的梢間,以落地炕罩相隔。茯苓跟著蘇芬萍一乾人來到錦翠宮的正殿門口,見她們欲往裡去。大喝一聲:“大膽。我錦翠宮正殿豈是你們這些人隨隨便便就能亂闖的。”
蘇芬萍眾人被她這一喝,知道她此話在理。對方是正宮娘娘,憑一己奴才之身如何能僭越。於是紛紛止步,不敢上前。
正躊躇間,中間兩扇竹紋裙板的隔扇門打開,一宮女走出。看著眾人嚴厲地喝道:“娘娘正睡下,你們在這裡大聲喧嘩做什麽。”
蘇芬萍認得她,與那茯苓同是敏妃的貼身宮女,名叫白苓。茯苓與白苓均已年過二十五,是自願留在宮中陪伴敏妃。蘇芬萍方才在宮門口與茯苓起爭執,現下知道敏妃在裡面,也不敢放肆。對白苓客氣道:“煩請白苓姑姑替為通報娘娘,來儀宮掌事宮女蘇芬萍奉貴妃娘娘之命前來搜查遺失。現下只剩娘娘寢宮未搜,還請娘娘給奴才們一個方便,讓奴才們了了這樁差事。”
白苓聽得她竟然大膽要求搜查敏妃寢宮,不悅地呵斥道:“娘娘的寢宮豈是你搜得的?沒得髒了娘娘的地方。”
那蘇芬萍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隻礙於敏妃在裡面,不敢發作。
“白苓,讓蘇令人進來。”一個林籟泉韻般的悅耳女聲自寢殿裡傳來。
敏妃如是說,白苓隻得恭順應下。蘇芬萍得意地看了白苓一眼,走進正殿。
寢殿裡焚著百合香,剛邁進東暖閣便能聞見一股子淡淡的香味。蘇芬萍走至東暖閣的落地炕罩之後,再不敢上前往寢殿裡去。
這敏妃是正三品妃位。董貴妃是正一品貴妃,隻越了她一級。況且四妃之位實則隻有錦翠宮的敏妃和翊秀宮的嫻妃。十多年前原本宮中有一位如妃,後來不知怎地被皇上賜死了。四妃之位倒有兩位尚懸。如此一來,敏妃和嫻妃在中的地位便僅次於董貴妃了。只因著貴妃有董家撐腰,壓製住眾人,這敏、嫻二妃相比之下無甚實權。可她到底是位份尊貴的娘娘,蘇芬萍心中忌憚,所以不敢再上前。
“蘇令人不是要搜宮嗎?不進來怎地搜得明白?”敏妃在寢殿中幽幽開口。
寢殿與東暖閣隻以落地炕罩相隔,蘇芬萍立於那落地炕罩之後,寢殿裡的動靜早已瞧得一清二楚。一整面牆的紫檀頂豎櫃、旁邊是紫檀點翠花鳥插屏、其余不過是條案、E幾、紫檀挑杆燈一盞和半圓桌,皆是一覽無余。敏妃身著寢衣半坐在床榻上,靠在一個秋香色引枕上。隻有那豎櫃中有可能藏人。隻是敏妃如此說,蘇芬萍怎敢搜查。
隻得訕訕地賠笑道:“娘娘說笑了,奴婢站在這兒便瞧明白了。娘娘宮中並無貴妃娘娘遺失的首飾,奴婢冒犯之處,還請娘娘看在貴妃娘娘的面上恕罪。”
敏妃披衣趿鞋下床來,走至蘇芬萍面前,說:“蘇令人既然來了,不瞧個明白怎能出去。否則貴妃娘娘怪罪下來,蘇令人可吃罪不起。沒得讓本宮跟著那起子偷懶的狗奴才們擔了罪名。本宮受人誣陷事小,貴妃娘娘要因此與本宮生分了才是大事。蘇令人就算是為本宮著想,可要搜查地仔細些呢。”
溫婉平和的一番話聽在蘇芬萍耳中卻分外不是滋味。從來就知道這敏妃是個頗有心計的厲害角色。只因貴妃交代的差事不可不辦。如今被敏妃這麽一番威脅數落,隻想著快快出去,哪裡還敢仔細搜查。
並且今日受她錦翠宮折辱一事,還不能在貴妃面前提到零星半點。若是貴妃與她生了嫌隙,那自己便是首當其衝。要是這話讓貴妃娘娘聽了去,就憑著她那刻薄猜忌的性子,自己也是落不著好的,可能還會責備自己辦事不力。
蘇芬萍也算是宮裡見過大風大浪的老宮人,竟然被一個柔柔弱弱的敏妃幾句話逼得連連後退。敏妃算計之深,對眾人把握之透,不禁讓人畏懼她胸中城府。
敏妃平對眼前這個被自己嚇到的宮女無半點同情,她回轉過去,親自打開豎櫃的紫檀大門,把裡面的包袱、衣物不斷往外扔,說:“這下蘇令人可瞧清楚了。本宮的錦翠宮雖狹小,不能與貴妃娘娘的來儀宮相提並論。可說句不愛聽的話,本宮好歹也是皇上親自封的敏妃。有著皇上的賞賜,本宮還犯得著去偷貴妃娘娘的東西?”
蘇芬萍抬頭飛快地在豎櫃中瞧了一眼,與敏妃的眼神對上,又低下去,口中唯唯稱諾。
敏妃冷哼一聲,不再言語。瞧著她好一陣子才開口:“蘇令人既然檢查過了就出去吧。貴妃娘娘為了件首飾徹夜惦念,本宮可還要睡呢。”
蘇芬萍如獲大赦,等不及地就往門外去
白苓、茯苓二女進來,看見散亂了一地的衣物,茯苓道:“娘娘何必為了這些個奴婢動氣,沒得氣壞了身子。”
敏妃攏一攏鬢邊的散發,走至自己床邊,揭開錦被。錦被底下躺著一個閉目昏睡的女子,正是丘欣。敏妃道:“貴妃哪裡就是遺失了首飾,這個女子才是她們要找的人。”
白苓不明白,問道:“娘娘如何見得?”
敏妃接過茯苓遞來的茶,抿了一口,道:“她腿上中的鏢,與當年茯苓所中一樣乃荊州蘇氏的千葉鏢。千葉鏢乃純銀打造,鏢形似樹葉,邊上有鋸齒。發出時往往多枚連發,如千萬片樹葉飛來令人閃躲不及。千葉鏢也因此而得名。荊州蘇氏在武功中造詣平平,這門暗器可是獨步天下。”
茯苓咬牙切齒道:“又是蘇芬萍。當年若不是他阻擋著奴婢,奴婢不能及時趕來相救,娘娘腹中的孩兒就不會沒了。”
敏妃長歎一聲,眼中濃濃感傷,“可憐了那個孩子,都已經成型了。太醫說是個皇子。”說著不經垂下淚來。
白苓往茯苓瞪了一眼,說:“怎地又來惹娘娘傷心。娘娘不是還有四皇子。四皇子對您可是極孝順的。”
敏妃心下稍寬,隨即又狠狠地說:“這個仇,本宮一定要報。”
白苓機敏,故意引得敏妃分心,指著床上的丘欣道:“娘娘,這個宮女如何處置?”
敏妃說:“如今太醫是來不得的,否則董貴妃那邊必定起疑心。你們把她抬下去,先把她傷口包上。本宮估摸著她傷口無甚大礙,隻是淋雨受了風寒。”
二女應下,兩人一起搭手把她抬出寢殿。
敏妃扶在紫檀點翠花鳥插屏旁,道:“吩咐底下的奴才們,誰要是敢走漏了風聲, 立即亂棍打死。”
二女皆是一愣,敏妃歷來待人寬厚,很少有這般疾聲厲色。二女都感到事關重大,鄭重地應下。
丘欣直到第二日中午才悠悠轉醒。好在傷勢不重,茯苓、白苓拿敏妃往常傷寒的藥給她吃下一副,便有了起色。
丘欣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處陌生的宮室裡。幾番掙扎著坐起來,可惜身上軟綿無力。茯苓端了藥從外面進來,看到丘欣差點歪下床榻去,趕緊過來相扶。
“姑娘醒了,想來沒多久就要大好了。”茯苓說著,方又扶著她躺好。給她腦後墊了個藕荷色引枕。
“這是哪兒?”丘欣有氣無力地問道。
“這是錦翠宮,我們敏妃娘娘救了你。”茯苓答道。
丘欣點點頭,不再問了。心中想起了那隻叫達子的狗,正是自己在這個宮裡偷來的。
茯苓又說道:“姑娘在這兒好好養著,我們錦翠宮是最安全的。”
丘欣心裡多了幾分戒備,這宮女言語中似乎知道些什麽。隻是此刻也不宜多問。既然這宮裡的人沒有立刻取自己性命,想來此時也不會加害於自己。至於她們為何要救自己,隻有留到身子好些才探得明白。
丘欣心中千轉百回,最後打定主意,既來之則安之,又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如此又在錦翠宮裡養了幾日,身上幾乎都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