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景鎮蓮池爆炸,百姓與武林中人死傷無數,不過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前往參加武林大會的門派人馬折損過半,剩下的都在爆炸風波之後灰頭土臉地從蓮池中爬上岸,眾人至今仍舊心有余悸。
其他門派暫且不說,這峨眉派同天谷皆是女子,此刻上岸不免尷尬,多少雙眼睛忍不住飄向這些與眾不同的玲瓏身體。
“沒事吧?”孟皆雨同宿星闌上岸之後,因為擔心對方的傷勢,顧不得自己渾身濕淋淋地,孟皆雨立刻為對方把脈診斷。
宿星闌覆上面具,配合地伸出手,順勢側身擋住了其他窺探的目光,“別擔心。”言語之間語氣沉穩,絲毫不像受了內傷的人。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怎麽回事?剛才明明在水下嘗到了對方的鮮血,感覺到了對方紊亂的氣息,怎麽可能在頃刻之間便神色如常,沒有半分異常。
“奇怪......”連見多識廣的孟皆雨也頗為摸不著頭腦,低聲呢喃了起來。
宿星闌勾起嘴角,看著面前眉頭緊蹙,掛著晶瑩水珠的精致面孔,一時間起了逗弄的心情,“想知道原因的話,不妨討好一下我。”說完,更是意味深長地與對方對視了一眼。
這家夥還真實登鼻子上眼了。孟皆雨肘間一拐,輕輕捅向堆向對方的腹部,“宿教主倒是有閑情逸致。”大敵當前,居然還如此吊兒郎當,真不知是該說他實力在握呢,還是狂妄自大。
“他xx的,這是倒了哪門子晦氣,盡是些旁門左道。”剛才還一馬當先號召眾人去搶奪屍體的鐮倉子狼狽地爬上岸,正好瞧見相攜而立的一雙人影,原本是男俊女俏的一幕,映在他銅鈴般的大眼中此刻卻猶如惡鬼索命。
腿一軟,手中大刀鏗鏘一聲砸向地上,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妖、妖女,不、不可能......”粗壯的手指顫抖地指向那不遠處的倩影,鐮倉子覺得封塵在記憶中那場大火再次席卷上心頭,血肉模糊與同門屍首遍地,以及那最後的縱身一跳都鮮活得恍若昨日,“陰魂不散、陰魂不散.....”高大龐然的身軀跌坐在地上,再也抑製不住驚恐地大聲嘶吼了出來。
剛剛經受了一場爆炸,正處於精神疲憊的眾人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往外跳著,順著鐮倉子的手指將視線調到那張傾國絕色的臉上。
封文昊站在人群中間,視線在觸到那張刻骨銘心的容顏時只剩下滿心的震驚與回憶,怔怔看著那人一如一年前般的花容月貌,還有那蔑視天下的冷漠臉龐,記憶就像是洶湧而來的潮水,帶著難以言喻的苦澀與痛楚凝聚在胸口。
當鐮倉子神色恐懼望過來的時候,孟皆雨這才意識到自己臉上沒有覆蓋面紗。心下一動,當下便認出鐮倉子是當日離火堡滅門一案中少數的幸存者。暗自歎了一口氣,這下子麻煩了。
宿星闌作為當日離火堡滅門一案的主導者,自然也清楚其中一二。只是短短一年光景,事情卻已然大不相同。當日一心想要誅殺之人,竟是今日放在心尖上的寶物,並且要一同面對這筆彼此爭鬥留下的帳務。
“是當年的絕情域妖女,她沒死!”
“她居然還活著,又要回來殺人嗎?”
“不,不!她又要大開殺戒了!”
人群中不斷有人認出孟皆雨的身份,方才的風波余韻未散,眼下佇立在宿星闌旁邊的女子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鋪天蓋地罩住眾人的心頭。難怪那灰衣人說天谷谷主是白霧劍的主人,可不就是在暗示天谷跟絕情域的關系。
當年決戰鹿角峰,
孟皆雨被逼下懸崖,最後那一眼的嘲諷與蔑視成了眾人心頭的一根刺,那一天漫天的火光跟屍體成了他們的恐懼跟噩夢。不!不能讓她再出來禍亂天下。
不!要先下手為強,除掉這個禍害。
不!要殺了她!
孟皆雨靜靜地看著這群被仇恨漸漸衝昏頭腦的江湖中人,她把視線凝固在人群中央鶴立雞群的封文昊身上,不動神色地等待著對方的動作。
“封堡主,當年滅門慘案,你是其中最大的苦主。今日仇敵在前,只要你一聲令下,我等置生死於度外也與此等邪魔鬥個你死我活。”群雄激憤之下,眾人目光一轉,個個以封文昊為首是瞻。只要封文昊一開口,以離火堡如今的實力,要將天谷圍困在鎮中並非不無可能。
只是,承擔著眾人期望的封文昊卻只是那樣凝視著前方,在那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眸中覺得胸口翻湧之間血肉翻飛,疼得幾乎要立刻死去。
她在等他開口。她在等他償還當年的債。她在等他將當年的情,如今的念,一並贖罪。
“......不是她......”喉間劇烈顫抖滾動之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難聽的嘶啞與哽咽,飄蕩在空氣中,“當年的事情,不是她做的。”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系。
“什麽!怎麽可能不是她,當時分明只有她一人!”鐮倉子首當其衝站在前面,當夜火光中手持魔劍浴血奮戰的人就算是化成灰他都認得,更何況當日封文昊的雙親也是命喪其女之手,難道,“封堡主,我敬你是條漢子。但是今日殺父弑母的仇人便在眼前,難道你要因為自己的私情放過她嗎?”說完,神色中已然對封文昊多了一股不屑。
只要當年在場的武林同道都知道江湖無塵劍,封文昊之子封文昊心儀之人便是天谷傳人孟皆雨。
一提起的雙親,封文昊禁不住哽咽地閉上了雙眼,哀戚與絕望籠罩著他,將他困在牢籠之中,“家父、家母,並非她所殺。”當年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他甚至沒來得及想清楚為何仙逝多年的母親會出現便匆匆失去了一切,後來孟皆雨跳崖身亡,離火堡被大火付之一炬。他不敢去想其中的疑點,更是下意識地逃避當年的一切。
“那封盟主與封夫人又是為何人所殺?”
更加尖銳的問題終於被擺上台面,孟皆雨的神情中現出了一絲不忍, 宿星闌卻是蹙著眉頭,壓抑著心頭的煩躁,牢牢守護在她的身邊。盡管強大如宿星闌,面對情愛之時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凡夫俗子,封文昊與孟皆雨之間,若沒有當時的滅門一案,今日又是何種光景,他越發深想,心頭的狂躁便越發明顯。
但是,場面上最為難堪的便是封文昊。面對當日參加武林大會苦主,他除了心存愧疚,更多的卻是對於母親墮入魔道,大開殺戒,執劍弑夫的難以啟齒,還有那個暗害母親,卻助他重建離火堡,最後被自己一劍穿心的男子,他無法開口將這些人口誅筆伐,甚至是公諸於眾。
‘啪’的一聲,青年偉岸的身軀在瞬間跪在眾人面前,眉眼間巨大的痛苦與掙扎昭示著其心中的苦楚。到底為何會變成如今這般,誰人也無法說清,但是,“當年之事,罪不在孟皆雨。離火堡滅門一案凶手我不能說,對於各位武林同道封某除了這條命,無話可說。”
三尺無塵劍橫鋒出鞘,堅毅絕望之中劍尖直指胸口,雙手一推,劍鋒穿心而過,雪亮乾淨的劍身見血淋漓,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匯成一道難言的悶響。
恍惚之間,他不覺得疼痛,只是有些明白終雲陽最後一刻死於他劍下的想法。若是來生,不知他是否願意與我放棄這江湖一切的繁華與權力,隻當隱匿山林的普通男子。
絕望的盡頭,便讓他來承擔這一切吧。
為了維護離火堡的名聲,為了保護那個生死未卜的男子。
胸襟之中一個小小的物件掉落下來,精致絹花躍然絹帛之上,淡淡的蓮花香味歷久彌新,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