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靈仙人！”葉雪風瞧見了對方拐杖之上的燕莎痕跡，喃喃自語之間道出的身份卻是震驚了所有人。

淳靈仙人極少現於人前，也從未有人見識過其真面目，隻知這絕情域存在以來，每一任淳靈仙人死後都由聖女所繼承，承襲名號。幾百年以後，總共替換過三個淳靈仙人，每位都年過百歲，坊間傳聞淳靈仙人自有長生之法，死時容顏不老，屍身不壞。而究其武功，也是登峰造極，連當時焚星教教主宿孤嵐也敗於其手下。

“竟是淳靈仙人！”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勝利在望的眾人紛紛舉步不前，絲毫沒有之前的氣勢。

雙方對峙在鹿角峰崖邊，一個聖女便已經如此厲害，若是淳靈仙人親自出手，那今日之戰的結果顯而易見，因此正道人士都猶豫不決，眼巴巴看著封文昊，但對方卻是惡狠狠盯著淳靈仙人，腳步分毫不動。

便是絕情域，便是這個魔頭一首操縱了全局，離火堡才會片瓦不留，他的雙親才會命喪他手。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就算他拚了這條命，也要手刃仇人。

孟皆雨上前一步，擋在淳靈仙人身前，寒聲道:“無人能冒犯主上。”她分明清楚地從他眼中讀出了陰狠與怨恨，身後的老人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卻也不容得他人侵犯。

“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封文昊咬牙切齒地說著，舉起手中白霧劍便一劍向淳靈仙人刺去。無論對手有多強，今日抱著必死的決心，他無所畏懼。

站於老人身前的孟皆雨神情一凝，避無可避，遂拔劍相迎。昔日種種疼惜，萬般柔情在這一刻都化作塵土，重歸於無。

有了千年古劍傍身，原本實力與孟皆雨有所差距的封文昊借著煞氣卻也能與其打得難舍難分。刀劍相碰撞的聲音聲聲震動人心，兩人腳尖微點，躍至半空僵持不下，而崖邊眾人卻也只能凝神觀戰，看著孟皆雨手中軟劍仿佛有生命一般繞住封文昊，封文昊卻反手用白霧劍一擋，煞氣極重的劍身遇到攻擊更顯嗜血本能，竟是一下子便彈開了軟劍。擋住鋪面而來的煞氣，孟皆雨硬生生退後了兩步。而封文昊趁此空隙便立刻一劍向前，直直對準了孟皆雨的胸口。

“小心！”原本在下面觀戰的淳靈仙人一聲疾呼，顧不得什麽江湖規矩，立刻借石用力飛向兩人，手中燕莎拐杖虎虎生風地擋住古劍的去勢。

豈料白霧劍削鐵如泥，加上封文昊十分內力之下拐杖竟被齊根削斷，劍鋒雖未刺入胸口，卻劃傷了孟皆雨的手臂，染血之後的劍身仿若有意識一般，興奮得發出低鳴。眼見淳靈仙人欲向前進攻，孟皆雨單掌一招氣沉大海逼退了封文昊，將老人護在身後。

葉雪風一直微絲未動，也似乎無動手之意，害得身後眾人只能看著乾著急。明顯的二對一，這封文昊不是死定了。但他突然嘴角浮現一絲怪異的笑容，揚聲道:“淳靈仙人怕是年紀大了，居然要後背處處維護，不敢出手。”

被逼退數米開外的封文昊一聽便知道其中蹊蹺，這淳靈仙人方才一擊內力平平，並未見傳言中那般深厚的實力。這一招激將法換做平時或許無用，但眼見著孟皆雨受傷，心下急切急於掩飾的淳靈仙人繞過身前之人，掌中內力集聚，驟然一招無心掌便打了過去。而對方竟然也是不閃不避，直接以劍相對，無心掌的內力與白霧劍的煞氣相對，不過數秒，雙方都已經冷汗涔涔，但後繼無力的無心掌不過一個呼吸之間便被劍身說破，來不及收住去勢的肉掌直接被劍鋒穿透，

直直插進了胸口。“不！”一聲驚呼，孟皆雨臉上冰霜瓦解，多日來第一次神色中出現了痛楚。一切發生都不過瞬息之間，便是她反應再快也阻擋不了一心向前的老人，血色一下子充斥了她的視線，她隻來得及抱住下墜的老人旋身落到地上。

而封文昊也回到原地，眼神先是接觸到葉雪風，而後才側目看到崖邊孟皆雨抱著淳靈仙人跪坐在地上。這一幕，莫名讓他無法再出手，並非出於江湖道義，而是前不久雙親葬身火海的景象歷歷在目，而今，對面之人也將面對同樣的痛徹心扉。

“咳、咳......”大口大口的鮮血湧向喉間，躺在孟皆雨懷抱中的老人止不住咳嗽了起來。受了劍傷的胸口被孟皆雨點了穴位，卻還是不停冒出腥紅。

“別說話了。”孟皆雨皺著眉，掌心不斷給她輸入內力，一邊身後揭開面紗，好讓她呼吸更加順暢一點。

“唔......”驟然接觸到強烈的光線，老人有些不適地呻吟了一聲，輕輕閉上了雙眼，陽光的熱度灑在臉上，她已經許久不曾感受過了。曝露在光線之下的臉滿布皺紋，眼窩深陷，一頭銀發蒼蒼稀疏地梳到腦後，常年不見天日的皮膚白皙到近乎異常。若不是一身黑紗彰顯著其崇高的身份，怕是乍一看下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家。

無心再理會其他人，孟皆雨緊緊盯著面前之人的變化，掌下脈搏與呼吸都漸漸放緩，她無力地低聲問道:“你這又是何必?”今日，她本不該在此。

“我不能，咳、不能看著你這樣離開。”氣若遊絲地從牙縫之中擠出這句話來，老人使盡力氣抓住她的手，渾濁的眼中掩不住濃烈的不舍，“只是，以後，再也無人陪你觀峰日落了。”

孟皆雨心下一陣酸楚，用力閉了閉眼睛不讓淚水集聚。這世間，怕是只有這一人會為她這般著想了。但她，卻挽留不了她的生命。

“......主上不必傷心，能伺候主上是奴婢的福分。”臨死之前的老人思緒已然渙散，但她仍不忍看到孟皆雨為她傷懷。她隻恨歲月太短，無法讓她多留在這人身邊多一刻，往後無盡的歲月，又有誰來陪她度過。

知道她心思的孟皆雨無言以對，本就不多言的她此時只能看著掌下漸漸失去呼吸的老人，一句話也無法開口，最後，隻化作一聲歎息，“你，安心地走吧！”聲音中充滿了與其年齡不符的滄桑與無奈。

老人聞言心中一暖，所有的遺憾都化為一抹微笑，漸漸閉上了雙眼，乾枯如柴的手終於無力地垂下，跌落在塵土之中，再也沒有了動靜......

凝視了半會，孟皆雨拾起地上的黑紗遮上老人安詳的面容，心下百感交集。無奈、不舍、遺憾種種情緒在心間翻滾，久久無法停息，最後她緊緊閉上雙眼，掩去眸中複雜神色，半響，再睜開時又是一片清冷。

將懷中老人放下，她起身面對眾人，手中軟劍灌入內力漸漸變得硬如磐石，“封文昊，你我再無退路。”

身形一震， 封文昊望著眼前之人，望進那雙幽深冷冽的瞳眸，手中緩緩舉起了白霧劍，“本就無路可走，何來有路可退。”

不知是誰先出手，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便失去了兩人的身影，接著便聽見頭頂上刀劍碰撞之時赫然響起。殺氣騰騰的對決讓兩人出手皆是招招狠辣，盡管封文昊手持古劍，卻也抵不過孟皆雨深厚的功力與凌厲的招式，漸漸便現出了頹勢。一招劍影驚天豁然直衝而去，封文昊直覺眼前一片劍花掩映，煞是好看，白霧劍隻擋住了一道劍影，下一刻他的全身便是劇痛不已，劍氣割破了衣衫深入骨肉的傷口遍布全身，瞬間便讓他失去了氣力。

下墜的身體被葉雪風接住，孟皆雨看見其傷痕累累，思緒不禁有些怔忪，正在這千鈞一發之時，驀然看見白霧劍直衝上前，速度之快，令她措手不及。

噗的一聲，劍鋒準確無疑地刺中了心臟，分毫不差。高手對決，本就不可有一絲松懈，此番對決她太過心慈手軟，才會落得如此田地。

“咳、咳......”口中吐出鮮血，她徒手抓住胸前的古劍，腳步踉蹌倒退了數步，胸前開裂的衣襟掉出了一個香囊，她反手用劍砍向眼前之人。

葉雪風手一松，雙方都不覺倒退了好幾步。而孟皆雨踏至懸崖，輕輕蹩了一下地上的香囊，往後看一眼低下的萬丈深淵，她最後望向葉雪風，嘴角挑起一抹難以言喻的笑容，“好，很好！”說完這句，便縱身跳下懸崖。

宿星闌，這一局是我輸了。

今日你毀我絕情域，逼我掉下懸崖，這筆帳，留著日後，我們再慢慢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