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黃沙之中,一座巨大的孤城立在其中,滿天的黃沙被風卷起,狠狠地撞擊在城牆上,然而城牆卻依然矗立不動,反倒是狂風在這陣撞擊中歸於平靜。
從王城外面看去,烏雲密布,漆黑一片,仿佛要將王城頃刻間壓倒。狂風將黃沙高高卷起,攪動在一起,如同一道沙柱將天地連在一起,這些沙柱快速地移動著,仿佛帶著摧枯拉朽之力,要將王城碾成廢墟。
然而王城依舊固若金湯,仿佛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睥睨天下。
王城裡面的人若抬頭看天,卻哪能見到半片烏雲,只見碧空萬裡,湛藍似海。這裡的天仿佛是另外的一片天,這裡的世界也全然是另一個世界,完全沒有處在沙漠的感覺,春暖,夏熱,秋涼,冬寒,一年四季如常。
正因為有四季更替,葉風才能知曉已經過了七個春秋。七年時光就如白駒過隙般,眨眼即逝。七年的時光並沒有改變葉風的外貌,他看起來依舊是那十七歲的少年模樣,也許劍域的時間也是假的。但他又確確實實熬過了七年,使得他十七歲的臉龐下藏著一顆二十四歲的心。
此時正是深秋,寒意襲人,葉風披著長袍,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沉默不語。這七年的時光是那麽的安穩,安穩的可怕。他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自己這是劍域,提醒著自己是為劍聖的傳承而來,他假扮冷血,假扮無情,拒絕和人接觸,和人交流,哪怕是自己的夫人靜怡公主,哪怕是自己的兒子。
葉風的兒子過了今天便整整六歲了。他是一個可愛懂事並且很堅強的孩子,縱然葉風對他很冷漠,但他依然毫不吝嗇地用他那笨拙而又直白的方式表達著對葉風的愛,哪怕葉風到現在還沒有為他取一個名字,而皇帝也沒有為他賜名。靜怡公主隻好呼喚著他的小名―小寶。
小寶今天六周歲,送禮的人來來往往,有貴族有高官有富商有雅士,形形色色的人,各種各樣的禮物,整整一天未曾斷絕。葉風並沒有宴請這些人,也沒有回禮,甚至都沒有去招待一下他們。這些工作全都是靜怡公主在打理著,靜怡公主一臉微笑的接待著客人,向客人表示著歉意,千枝玉葉之軀忙碌了一天,未曾休息,卻並沒有抱怨葉風半句。
伴晚時分,勇士府中降下聖旨,葉風卻依舊極其冷淡地坐在花壇邊擺弄著花枝,對聖旨不理不問。靜怡公主帶著兒子及府邸眾多仆人丫鬟畢恭畢敬地跪著接下聖旨。傳聖旨的太監對葉風大逆不道地態度極其不滿,但鑒於葉風特殊的身份隻得冷哼一聲,憤憤而去。
聖旨中全部是對葉風的獎賞,封侯加爵,更是賜下許多珍寶。但這些全然無法打動葉風的心。
靜怡公主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她是一個很完美的女人,仿佛畫裡走出來的一樣,螓首蛾眉,瑤鼻朱唇,明眸善睞,齒如瓠犀,以玉為骨,以雪為膚。七年時光,並沒有如孕後婦女那般身材臃腫,依舊凹凸有致,美麗動人,翩若驚鴻,婉若遊龍,仿佛集日月之精華鍾天地之靈秀於一身,完美的如同九天仙女,不沾人間煙火。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完美的女人,從她懷孕之後,葉風便一直這般對她敬而遠之。
葉風依舊在看著花壇裡的花。花壇裡盛開著的花十分奇麗,酷似一隻展翅高飛的天鶴。它有四個花瓣,花瓣的顏色有的是黃色但有深橙色的邊,有的是深橙色但有黃色的邊。四個花瓣組成的翅膀中間長著兩隻紫色的花蕊,一前一後,恰似鳥的頭脖和身體,形狀奇特,色彩瑰麗。
“爹爹,你再看什麽呢?”小寶跑到葉風的身邊,奶聲奶氣地問道。
“花!”葉風依舊把玩著花壇裡的花。
“這花叫天堂鳥!”小寶摘下一朵把玩著說道:“是娘親告訴我的!”
“為什麽我們外界沒有這種花?這是劍域獨有的花麽?”葉風問道。
“那我就不知道咯。爹爹,你是不是馬上就要去那個外界了?”小寶低頭問道。
“恩!”葉風點了點頭。
“那可不可以帶小寶一起走?”小寶突然又抬起頭來滿眼期待地望著葉風。
“也許……應該……小寶,你是假的,知道麽?”葉風捏了捏手中的花,說道:“你們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夢幻泡影!”
“小寶是假的?可是小寶也會快樂,也會傷心。小寶會羨慕那些別人家的孩子,他們的父母會陪他們玩。爹爹和小寶說話,小寶就會很高興,小寶也想和爹爹一起快樂的玩耍。可是,可是小寶知道爹爹嫌棄我,嫌棄小寶,所以覺得小寶是假的……”小寶憋著嘴說出了許多話,嗚咽著,卻又倔強地不肯留下淚去。
葉風身子一怔,在小寶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忍不住上前為小寶擦了擦淚花。小寶稚嫩的小手抓住了葉風的手,他輕聲問道:“爹爹,你臨走之前可不可以給小寶取個名字?”
秋風襲來,伴隨著這句話,顯得格外地冷。葉風不禁打了個冷顫,心裡竟然泛起一股莫名的冷意。這時,已近黃昏,霞光染紅了半片天空,客人也都陸續散了,下人也都各自忙碌,偌大的院子顯得清靜許多。靜怡公主蓮步款款而來,輕巧溫柔地為葉風披上了風衣。
“給孩子取個名字,有這麽難麽?”靜怡公主略帶哀怨地問道,那樣子是那麽地楚楚動人。
葉風雙手撫摸著靜怡公主的臉頰,如此傾城之資豈能是凡間之物?他深吸了口氣,說道:“這裡的一切都這麽完美,但卻完美的可怕。就算我明知道這都是假的,故意假扮冷血,可這一切卻又顯得那麽真實,真實的可怕,也許隻有這天堂鳥花才是真的,所以我每天都來看花,借此來提醒自己,不要陷入夢境之中。”
靜怡公主問道:“為什麽活生生的我們都是假的,而花卻是真的?”
葉風從懷中掏出一塊布,在手心攤開,裡面幾片天堂鳥花的花瓣碎片隨風飄飛,最後在三個人地注視下掉落在地。
“它隻不過是花而已!”小寶哭喊著用力地踩著花瓣碎片,哭道:“在爹爹面前,小寶和娘親都不如花來的真實麽?!”
葉風捏了捏自己雙頰,歎了口氣說道:“曾經,我取了靜怡公主的頭髮放在這塊布裡包著,取了小寶衣角放在布裡包著,取了早餐裡的飯菜放在布裡包著,取了路上的泥土放在布裡包著,結果過了幾天,這些東西全都不見了。隻有天堂鳥花的花瓣還在。那時候,我就一直靠著天堂鳥花的花瓣來保持自己在這幻境中的清醒。”
“好!好!好!”府邸門口突然傳來三聲洪亮的叫喊聲。只見得國王站在府邸門口將一把冰晶結成的透明長劍插進了地下,然後大搖大擺的進了府邸。
“你說得對,我們都是假的!”國王說道:“可是那又如何?”
葉風看著門口的那把長劍,問道:“那就是始祖的傳承?”
國王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有了這把劍你就可以修煉!”
葉風激動地抿了抿嘴唇,咬了咬牙。
“現在它應該屬於我了吧?”葉風問道。;
“隻要你走得出去!“國王淡定地說道。
葉風向前走去,可是走了許久,他還是停留在原地,仿佛他一直在原地踏步走,又好像是他向前走一步,這府邸便也向前移動了一步。
“縱然你知道這是幻境,但你終是破不了這個幻境!”國王冷笑道。
葉風冷哼一聲,改走為跑,向前衝鋒而去,但腳下依舊是那原本踏著的那方土地。
“你就這麽嫌棄我們麽?”靜怡公主幽怨的問道,說話間櫻唇顫動,貝齒輕咬,眸間亦是淚光閃爍,甚是讓人生憐。
葉風輕輕地為她擦去淚花,歎氣道:“你們都是假的,讓我如何憐惜?”
“我們雖然是假的,但隻是相對你們的世界而言。在這個世界,我們就是真的,會哭會笑會喜會悲,隻要你願意留下來,願意去相信,這個世界就是真實的!”國王說道。
“假的就是假的,如何讓我蒙蔽自己的心!我本就是為了劍之傳承而來,今日定要帶著傳承出去!”葉風堅定地說道。
“你出不出去的,你心落在這裡,所以你走不出去。你其實潛意識中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已經喜歡了這個世界,你的心不忍離開,所以你依舊是原地踏步。”國王自信地說道。
“那就讓自己再清醒一點!”葉風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捅進了自己的心髒,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胸口,滴落在地上,又染紅了腳下一片泥土。鮮血流的異常的快,異常的多,殷紅的鮮血匯聚在他的腳下,然後向前方流去,一直流到門檻,看上去就像匯成一條血色的小溪。
葉風走在這條血路中,他終於可以不再是原地踏步而行,很快他便走到了門口,但遺憾的是他卻始終踏不出那道門檻。低矮的門檻此時仿佛是無法跨越的巨峰,任憑他腳抬的再高,甚至他跳了起來,還是沒能跨過出這道門檻。
葉風倔強地咬著牙,不信邪的跳著,不停地跳著,直到疲憊充斥全身,厚重的眼皮不甘地合了起來,世界陷入一片昏暗。
他醒來時,小寶正趴在他旁邊,紅腫的雙眼關切地望著他。他揭開身邊的被褥,起身向外跑去,一直衝到府邸的大門前,但他終究還是跨不出這道門檻。
那把冰晶寶劍就插在門外邊的青磚上,晶瑩的劍身散射出七彩虹芒,十分耀眼。
“一切都是夢幻泡影!”他突然咬了咬牙,轉身走向練功房。他找到了一把最鋒利的寶劍,輕輕一揮便將飄落在空中的敗絮削成兩半。
他拿著劍,深深吸了口氣,喃喃道:“一定不會很痛,也許你們根本就感覺不到痛!”說罷,他神色蒼白的走出了練功房。
整個偌大的府邸,依舊熱鬧非凡,與以往唯一不同的是此時府中多了一個國王,府邸的門檻似乎也變高了,再沒有人能走出這座府邸,也沒有人能走進這座府邸。
“老爺好!”下人們見了葉風連忙行禮。葉風身子顫了一下,低下頭去,咬著牙關,臉色變得更加蒼白,面目顯得有點猙獰。
“老爺?”下人們懷著幾分害怕幾分疑惑和幾分關心的心態又叫了一遍。
葉風依舊不答,牙關咬得更緊了,竟然透著幾絲鮮血。他手中的劍也握得更緊了,卻浸著許多汗水。他身子又顫了一下,然後手起,劍落。
一道紅光閃過。
偌大的府邸在片刻異常的安靜之後,便到處充斥著慌亂與慘叫。
“快跑啊,老爺殺人啦!”驚恐的聲音響徹整個府邸。
下人們鮮血飆射四濺著,葉風的汗水揮灑如雨。
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襟,汗水浸濕了他的背心。
他似乎殺紅了眼,變成了一個魔頭,瘋狂地收割著生命。
國王端著一個巨大的銅鏡,靜靜地站在他的面前,不言不語。
銅鏡中有個滿身鮮血的身影,仿佛來自地獄的修羅。
“是你們逼的,都是你們逼的,我要用你們的血踏出這道門!”葉風嘶啞的吼叫著。
國王笑而不語。
“去死!”葉風長劍輕揮,國王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紅光閃動,血濺五步。
“父王!”靜怡公主帶著小寶踉蹌奔來,抱住已然瞑目的國王失聲痛哭。
小寶呆呆的看了看國王,又看了看靜怡公主,然後抬頭看著葉風,眼神空洞洞的,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葉風心頭一顫,大吼一聲,布滿鮮血的面目顯得那般猙獰。他顫抖著右手舉起了長劍。
“殺我之前,爹爹可以幫小寶取個名字麽?”小寶輕聲地問道,聲音是那麽的童真。
葉風忽如遭受晴天霹靂,身子猛然一陣痙攣,舉起的長劍緩緩地落下,落在地上,“鐺”的一聲響。
他呆愣片刻,看著滿身的鮮血,驚恐地捂著頭問道:“我這是怎麽了?”
沒人回答他,他問的本就是自己。
靜怡公主起身抱著他,說道:“我不想你變成這樣,我不想這些成為你的心障,我也不要成為你的陰影!”她蔥白如玉的雙手輕輕地撫過他的胸膛,像溫柔的清風,癢癢的,軟綿綿的,葉風那暴躁不安的心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靜怡公主淒然說道:“的確,我們的血就是破開幻境的方法,殺了我們你就可以踏出府邸的門檻。我們雖然是假的,然而在這個世界裡,我卻又是真的,我存在著,我有我的思想,我有喜怒哀樂,我有七情六欲。我愛你,這並不是誰幕後的操控,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愛上了你,可是親愛的,正因為我愛你,我又哪裡舍得把你留在我身邊,畢竟我又是假的,我可以騙自己,但怎狠心騙你!”
說罷,她彎身撿起了地上的那把長劍,又道:“我不要成為你的心魔,我不要殺戮變成你的心障,所以請讓我自己解決吧!這一刻,我是那麽地恨創造我的主人,恨她如此傷害我的愛人!”
靜怡公主摸著小寶的臉蛋,淚如雨下,她顫聲道:“小寶,怕麽?”
小寶倔強地搖了搖頭,滿含期待地看著葉風,說道:“小寶不怕,隻是小寶在臨死之前想讓爹爹給我取個名字!”
靜怡公主聞言,也看向葉風。
葉風低下頭去,不敢直視他們的目光,輕聲說道:“讓我好好想想,得給小寶取一個好聽點的名字!”
小寶聞言開心的笑了,笑得那麽天真,那麽純潔,就像那蘸著蜜的棉花糖,白白的,甜甜的。
小寶對靜怡公主說道:“娘親,動手吧!”說罷,他微笑著緊閉雙眼,那麽恬靜,就像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可是你爹爹還沒想好名字呢!”靜怡公主淒然說道。
小寶說道:“娘親,爹爹肯為小寶取名字,小寶真的很開心了。爹爹的心意小寶已經體會到了,小寶已經很知足了。趁著爹爹還沒給小寶想好名字之前,娘親趕快動手吧,因為小寶也不想成為爹爹的心魔!”
葉風聽了又是一顫,心口仿佛被一塊巨石猛砸了一下。
靜怡公主捂過小寶的臉頰,輕輕地吻了下他的額頭,說道:“小寶真懂事……不會痛的!”說罷,靜怡公主輕揮長劍。
一劍飄紅。
葉風踉蹌一下跪倒在地,呆鄂在那裡。
有風飄過,風中夾帶著濃厚刺鼻的血腥味。
靜怡公主摘下一朵天堂鳥花,遞給葉風,說道:“能為我戴上它麽?”
葉風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接過天堂鳥花,輕輕地插入她的發髻間。
“我漂亮麽?”靜怡公主問道。
“漂亮!”葉風答道。
靜怡公主說道:“我很想多看你幾眼,很想給你講講關於天堂鳥花的故事,很想和你多說些話,所以我想死得慢點……”說罷,她瞟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間一道傷口正噴湧著鮮血。
“你說,我聽著!”葉風將靜怡公主輕輕地摟入懷中。
有淚低落,在血水裡濺起了小小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