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安醒了,雖然因為失血過多的關系還有些虛弱,可是睜開眼睛說話還是沒有問題的。側著臉看了看那些敢死隊員的臉,熟悉的面容,周志安嘴角扯出一絲笑容,揮揮那隻還能動的左手:“都滾蛋吧,老子命大,且死不了呢!”
轟的一聲,一片歡樂的海洋,之前還在這裡執拗著不走的敢死隊員們全都在一瞬間作鳥獸散,帶著喜悅的笑容回去睡覺了——是啊,中尉沒事就好啊,哦,也不算沒事兒,受了點傷,丟了條胳膊,可這算個屁,從戰場上回來的爺們兒有幾個不缺胳膊斷腿的?早就習以為常了。
散去的時候,這些敢死隊員還都不忘感謝一下尼克萊和那幾個滿頭霧水的醫務兵,這個誇幾句,那個拍幾巴掌的,可憐的尼克萊剛剛從昏迷中醒過來,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呢,被這亂糟糟的一嚇,得,又暈過去了。
看著人都走了,周志安這才疲憊地呼了口氣,對杜昂和米拉說:“把我推進去吧。”
進屋之後,門關上,勤務兵在外面站崗誰都不讓進來,周志安強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卻被杜昂又給按了回去,周志安看了看自己變得空蕩蕩的右邊袖子,一聲苦笑:“媽的,殘廢了。”杜昂正想安慰他幾句,卻聽周志安說道:“杜昂,你手下能人不少啊,在哪兒找來一個這麽好的醫生?能讓我認識認識嗎?讓我當面感謝一些救命之恩。”說著,他看了看米拉:“是這位嗎?”
“我靠,夠敏感的啊!”杜昂心裡嘀咕,可不能跟這個周志安實話實說,這人有個毛病,不管見到什麽好的都想往自己家裡搶,理由還一個比一個高端,老子可不能救了你的命又把人搭進去,那種高風亮節的事兒不能乾,老子又不是蠟燭,沒有點燃自己照亮別人的習慣啊!
於是,杜昂搖頭:“他?拉倒吧,他就是個管家,給我收發文件順便洗衣服疊被的,你別瞎想了,是尼克萊醫生給你做的手術……”
話沒說完,周志安就是一笑:“糊弄誰呢?我自己的傷我比誰都清楚,剛才我她媽的都看到我那些已經死掉的弟兄們了,剛要過去,就被一個家夥硬生生地從後面拽了回來,然後就還魂兒了,哼,尼克萊?他什麽水平我還不知道?小傷還行,就我這樣的重傷,他救一個死一個,要是他把我救過來的我就把桌子吃了。”
杜昂捏了捏額頭:“愛信不信,不信算了。”
周志安一臉誠懇地說:“說真的,把那個醫生給我怎麽樣?你那裡才幾個人啊,用不著這麽好的醫生,放在你那裡浪費了。”
杜昂罵道:“滾,想什麽呢?才她媽撿了一條命回來就想佔我便宜,哦,該死的,我現在後悔救你了,你這個見到好東西就想往自己碗裡劃拉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太討厭了。”
“靠,現在後悔了?晚了,誰讓你救我的?我求你了?”
“行行行,我錯了,我現在把你弄死還來得及嗎?你知道的,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錯就改。”
“呵……”周志安忽然慘淡地笑了一聲,頹然地低下了頭:“有煙嗎?給我一根。”
杜昂沒有任何猶豫,掏出一盒煙,給周志安上了一根,他自己也叼了一根,點上火,兩個人就這麽一站一坐,面對面地吞雲吐霧。
誰都不說話,氣氛異常沉悶,有些壓抑。
周志安受了這麽重的傷,是名副其實的重傷員,像他這樣的傷號怎麽能抽煙呢?那樣對身體不好——呸,那是對普通人說的,像周志安這樣的戰士,今天活蹦亂跳,明天沒準兒就把命給丟了,一點都沒指望能夠長命百歲,煙能解寂寞,煙能解憂愁,煙能安撫人的情緒,好東西啊。周志安抽煙的速度很快,見他一根煙燒到底了,杜昂立刻又遞過去一根。
“都死了,就我們三個活了。”周志安噴出一口煙霧,看了看在旁邊兩個床上昏睡不醒的傷兵說道:“其實,要不是為了保護我,還有更多人能活著回來的。”
“別瞎想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杜昂也是苦笑一聲:“今天是他,明天沒準兒就是我,這事兒誰也說不清,活一天算一天,你沒被打死就說明你命大,不用自責,真的,我現在挺羨慕你的,知道我之前看到你手下那些兵圍著不肯走的時候我心裡怎麽想嗎?要是有一天我跟你一樣躺床上起不來了,我手下那些人都能是什麽反應呢?是像你那些兵似的守著不離開還是臉上裝出一副難過的模樣心裡卻在興高采烈的罵娘?媽的,我一直覺得我挺不錯的,可現在跟你一比,我心裡就沒底了。”
“那你去重傷一次試試不就知道了?”
“滾,少她媽咒我。”
“你把那個醫生給我我就不咒你了。”
“那你還是咒我吧,你命大,我命也不小,應該能頂得住。”
“哈哈哈,咳咳……”笑聲牽動傷口,周志安咳嗽半天才終於緩了過來:“好吧,看你這麽藏著掖著的,那個醫生我是見不著了,嗯,你幫我好好謝謝他,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我周志安也是個感恩的人,等以後有機會見面的時候,我請他喝酒。”說著,他歎了口氣:“我要回去了。”
“去哪?”
“回羅林,月光城,前天剛接到的調令,呵呵,本來還想拖一拖看看能不能找個機會留下的,現在……呵,沒希望了,我一個殘廢留在這裡也沒什麽用了,不走還能怎麽的?”
杜昂沉默了片刻:“行,回去也好,這裡太危險了,沒準兒哪天就把命丟了,回去還能老婆孩子熱炕頭過幾天安生日子,怎麽也比在這裡提心吊膽的強。”
“唉……”
“唉……”
兩個人都在歎息,雖然平日裡接觸不多,可這一年多時間兩個人的配合還算不錯,要分別了,心情都不怎麽好。
杜昂問:“接你班的是誰?有消息嗎?”
周志安搖搖頭:“還不清楚,沒準兒是你也說不定。”
“拉倒吧,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小打小鬧的還行,手下人多了我就嫌煩,這麽一大攤子事兒給我,估計幾天就讓我敗完了。”杜昂笑了笑:“我只希望啊,接你班的那位也能跟你似的好說話,也別那麽多事,呵,最煩那些眼皮子長在腦袋頂上的混蛋,狗屁都不懂還什麽都想管,那樣的貨老子見一個就想揍一個,喂,要是我在這裡把他揍了,你那邊可得幫我說說好話,可別讓上面給我小鞋穿。”
“還用我給你說好話?別扯淡了。”周志安冷笑道:“關於你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太多, 卻也略有耳聞,你和你那位神仙一樣的師父可是軍部費了老大力氣請回來的,寶貝得不行,聽說還有個什麽協議,你要是覺得不爽了可以直接離開,靠,軍隊都成你家菜園子了,真讓老子羨慕嫉妒恨,你去打聽打聽,可以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除了你還有誰?媽的,早就當成逃兵槍斃了。哼,也就是在盧克納吧,怕引起別人注意不能用太高的軍銜,不然的話,就你那背景,最起碼也是個校官,還她媽的有人敢給你小鞋穿,活膩歪了?”
周志安唧唧歪歪的樣子很搞笑,就剩半邊身子勉強能動動了還那麽多的廢話,杜昂哼了一聲:“別光說我,你不也是一樣?在這裡你一個中尉就到頭了,回去以後再怎麽樣也能連升三級吧?拉倒吧,咱們大哥別說二哥,都差不多,在敵後當老鼠就要有當老鼠的覺悟,想要光鮮亮麗提升軍銜別來這兒,去前線多快啊,行了,看你一時半會也死不了,我就先走了,我那邊還一攤子事兒了,這都四點半了,再過一會兒天都亮了。”
走到門口,杜昂又回過頭來,“忘問了,那個叛變的雜種叫什麽名?你要走了,想自己報仇估計沒戲了,告訴我,等我見到他了一槍崩了給你出出氣。”
周志安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問這事兒,他叫布蘭迪,西瓦族下等人,至於是不是真名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他有個很明顯的特征,嗯……他的左臉上有一塊葫蘆型的黑色胎記,挺大的,見到之後你直接一槍打死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