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為何不連我的夫家一起封了?我可是苗疆祝家夫人呢……”她盯著藍華,垂下眼睛,“為了召我進宮,為了堵住天下的悠悠眾口,祝家也被你的軍隊血洗了吧!”
“紅姬……”藍華躲避著她的目光,不知說什麽好。這件事情,他一直是欠她的吧。如今被她重新提起,他突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夏書正?”紅姬擺了擺手,如鬼魅般笑的咯咯。“我的父親?你還真是厲害,連這個都被你查出來了。”她輕蔑的笑道,“只是不知你查出來沒有,即使你把夏家滿門抄斬,夏書正也不會再認我這個女兒。”
“為什麽?只因為是庶出,所以他待你不好?”藍華道出了心中一直以來的疑問。兩年前,紅姬入宮之時,他便了解了關於這個女子的所有過往。他早已知道她是黎山郡守夏書正的親生女兒,因為母親不得寵,便早早的被嫁到了苗疆。然而進宮之時,紅姬則一口咬定自己出身苗疆,對郡守女兒的身份絕口不提。然而父憑女貴,兩年前紅姬加封貴妃之時,如今貴為一方女主,卻不見夏書正前來請求加封。夏書正這個名字,似乎早已從紅姬的生命中抹去。
“因為什麽?哈哈……”紅姬指著自己傾國的容顏,眼睛滿是憤怒,“因為這個,因為這一張臉!一臉媚相,亂世之源!”她瘋狂的撕扯著衣服,露出雪白的胸膛,現出胸前一朵妖冶的曼珠沙華。“因為這個。因為這朵與生俱來的曼珠沙華!彼岸花……冥界的彼岸花!冥界的花開在活人的身上,是禍害吧。是不祥吧!”她痛苦的閉上眼睛,“所以我十四歲,就被送到苗疆,永遠不能回來……也永遠不再是夏家的女兒……夏書正那樣高潔的人,怎麽容許生出我這樣的女兒……”她睜開眼睛,盯著藍華的眼睛。一字一句。“亂世之源……我生來就是亡國的呢!藍華你怕不怕……”
“不怕。”藍華抱著她,沒有絲毫動搖。“亡國這種事情,是天命,就算真的發生在我的身上,那也算是我的宿命。我雖貪戀你的美貌,也不至於失去判斷力。再者,我討厭將天下興亡的事情加在一個女人的身上。”
“所以。就算我送你出宮,你也無處可去。是不是?”藍華刮刮她的鼻子,吻吻她的額頭,抱著她沉沉睡去。
所以……就一直留在我身邊吧……
四、
十八年前。
黎山夏家老宅。
庭院裡綠樹成蔭,涓涓的流水從樹蔭下穿過,陽光照耀下斑駁的樹影投在流水中,留下星星點點的細碎日光,惹得水中的金魚相互追逐。
“老爺,老爺。三夫人生了,三夫人生了……是位小姐!”如意細細碎碎的腳步踩在青石台階上,氣喘籲籲的將這個喜訊報告給書房的郡守夏書正。夏書正一愣,臉上現出暖暖的笑意。停住批閱公文的筆,“十年了,夏家一直男丁興旺,五房夫人生了六個兒子,缺的就是個女兒啊!”他開心的扔下筆,招呼著前來報信的如意。“走,去看看玲兒去!”
“如意,今兒幾日?”夏書正走出書房,正要上轎,順口問道。
“回稟老爺,是十月十五!”如意滿臉堆笑,趕忙回答。
十月十五……夏書正的臉色由晴轉陰,十月十五……這個日期,仿佛是他生命中的噩夢一般,揮之不去……他臉色陰沉,停下上轎的腳步,轉身朝書房走去。
“老爺,您怎麽……不去看望三夫人了?”如意詫異的問道。
“生的又不是公子,為何要去?”夏書正聲音艱澀。
“您剛才不是說……”如姨摸不著頭腦,隨口問道。
“如意,你今兒話多了。”夏書正拂袖轉入書房,將如意關在門外,如意還想再說什麽,看見主人這般臉色,隻好作罷。
“不是說缺個小姐麽?怎麽這般……這些主子的臉色,陰晴不定的……哎!三夫人命苦啊!”如意搖搖頭,邊走邊嘟囔著。
攬月閣裡,夏玲看著身邊繈褓中熟睡的女兒,抬手去撫摸她那粉嘟嘟的小臉,那嬰兒醒來不哭,竟然咯咯咯笑的開心。“你啊,還真的不知愁啊!”她歎了歎氣,“苦命的孩子,娘不中用啊!連累你生來就是庶出,來這人世間,不知要受多少苦!”她起手將女兒蹬開的被子掖緊,拿著小撥浪鼓依依呀呀的逗她玩,女嬰咯咯咯的笑著,笑的妖冶,夏玲似乎有種不祥的預感,她伸手解開女嬰的衣服,她胸前的胎記,隱隱是一朵花的形狀,她揉了揉模糊的雙眼,竟覺得女兒胸前的花似曾相識。細細看去,那也不過是一般的紅色胎記而已,她敲敲自己不清醒的額頭,想多了吧……或者是眼暈了…….又沉沉睡去。
如意來到攬月閣,看見床上熟睡的三夫人夏玲和咯咯笑著的女嬰,心頭不禁一陣酸楚,小姐出生,老爺也不肯賞臉來攬月閣看望三夫人,老爺已經許久沒有來看過了……她看著繈褓中開心的女嬰,搖搖頭,歎了口氣,哎……這母親的興衰榮辱,可是連著孩子的命運啊……生孩子老爺爺不來,這話傳出去,不知其他的幾房夫人又要怎樣的嚼舌根了……三夫人身體本就虛弱,如今身邊竟連一個可以信賴的人都沒有……
“聽說,夏玲那小蹄子生了個漂亮姑娘呢!夫人您可要留心啊,雖說生個小姐不是什麽值得慶賀的事情,可是夏家缺的就是小姐啊!”芷汐的丫鬟綠翹對她這樣說。芷汐並沒有睜開眼睛,手中的佛珠轉動的速度也沒有減緩,仿佛已經超脫出塵世之外,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夫人。這事您可真要小心啊!”綠翹還在一邊絮絮叨叨,卻絲毫不入芷汐的耳。“夏玲可是從您的房中出去的呢。您要是再這樣放任不管,她可就要騎到您的頭上來了呢!”
“也難為了夏玲那丫頭。”芷汐緩緩的睜開眼,“在這個節骨眼上給夏家添個小姐確實是好事……只是今天這日子……咳咳咳……”芷汐一陣咳嗽,綠翹忙不迭的給她捶背。
“今天十月十五!是老夫人的忌日呢!老爺那麽孝順的人……”綠翹仿佛明白了什麽似得,點點頭,高興的手舞足蹈。“這也只能怪夏玲和她那剛出生的女兒沒福氣了!”
“小姐可有名字?”芷汐問著身邊興奮的綠翹。
“聽說老爺當時連看都沒有看她呢!自然沒有給小姐起名。不過聽說夏玲倒是給她取名紅玉,一聽就是像我們這些丫鬟的名兒呢,定是個沒福氣的主兒!”
“靜坐長思己過,閑談莫論人非。”聽著主子這樣的話語,綠翹不由的吐了吐舌頭,不再多說。她心裡始終不服氣,芷汐主子就是心軟。所以當年她房中稍有姿色的丫鬟夏玲才能一躍成為三夫人,本來和夏玲在一起和和氣氣的服侍主子。現在可好,見了當年的同伴夏玲卻要請安問好了,一想到這裡,綠翹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十年以後,夏家唯一的女兒夏紅玉也已出落的亭亭玉立,舉手投足之間,竟也有了幾分妖冶的風情。
夕陽的余暉下,夏書正從書房中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出。遠遠的看到池塘邊亭子裡,一個體態修長的少女佇立在池邊喂養金魚。一瞬間,竟有些眼暈。
“是誰在那裡?”他朝著亭子裡招呼,少女轉過頭來。夏書正驚訝的發現,竟然是自家女兒紅玉。
“父親……”仿佛受了驚嚇般,紅玉低低的叫著父親,不敢抬頭去看他。
“不去房裡帶著陪母親,在這裡做什麽?”
“終日無聊,喂喂金魚……”她怯生生的抬頭望向這個被她稱之為父親的男人。十年了,父親去母親那裡的次數屈指可數。她雖年幼,卻也知道,這個男人的喜怒愛好,關系著她和母親的興衰榮辱。“父親,您已經許久沒看過母親了!”十歲的女孩鼓起勇氣對著他說。
夏書正望了女兒一眼,便直直愣住,那是怎樣一張美麗的臉啊!一時間,自己竟然也為之神奪。三千墨黑青絲用一隻七竅玲瓏簪淺淺館起,凌亂的劉海遮住了又長又密的睫毛。銀墨色的眸子帶著幾分妖媚。皮膚白皙的幾乎快透明了。風髻露鬢,淡掃娥眉眼含春,櫻桃小嘴不點而赤,腮邊兩縷發絲隨風輕柔拂面憑添幾分誘人的風情,而靈活轉動的眼眸慧黠地轉動,幾分調皮,幾分淘氣。紫色抹胸長裙上輕披著紫紗,露出肩頭,胸口朱紅色的胎記早已長成一朵怒放的曼珠沙華,更顯妖媚幾分。夏書正看見女兒胸前怒放的曼珠沙華,心裡泛起一陣寒意,那樣極盡妖冶的血紅花瓣,冥界黃泉路上盛開的花朵,卻生生印在十歲姑娘的胸前,仿佛在譏笑著,那麽不祥。
“紅兒,你可真是個美人胚子啊!”紅玉聽見父親這樣說。“一臉媚相,必為亂世之源!”
十歲的夏紅玉看著父親拂袖而去,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只知道從那以後,父親再也沒有來過攬月閣,她也再沒有看見過父親,直到十四歲出閣
夜幕如餓極了的猛獸般,吞噬了這片大地上的一切。針孔般刺破這片暗黑帷幕的山間燈火,也星星點點的暗淡了下去。人世間的種種,就如那山間唯一不肯熄滅的燈火般,不論怎樣的堅持和抗爭,晝夜更替,生死枯榮,無法扭轉的命運的流程……其實結局在一切開始時,就早已注定……沒有人知道,那徹夜不息的燈火,是一位母親點下的,希望能夠照亮兒子回家的路。
少年哆嗦著抓緊手中的木棍,悉悉索索的在暗夜中摸索前行。風吹過樹梢,樹葉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黑夜裡顯得分外嘈雜。“誰在那裡?!”少年猛地回頭,揮舞著手中的木棍,“嗖”的一聲。草叢中竄出一個黑影,掙扎著逃向叢林深處。“原來是隻兔子……”他擦擦額角滲出的冷汗。頹然坐在地上,已是驚弓之鳥。
“母親……”他嘶啞著嗓子,呼喊著暗夜中唯一可以給他希望的人。母親……她此刻還守著那盞油燈等著自己迷路的孩子歸來吧!三天了……為了追那一頭跑掉的鹿,他迷失在迷霧森林裡已經三天了……仿佛進入了一個迷宮般,百轉千回,再也看不到山間小茅屋裡母親點的燭火。找不到回家的路。
迷霧森林,惡靈遍布。他想起這樣的話語,心裡一陣恐慌。
他沮喪的坐在地上,平生第一次想哭。然而還來不及他哭出聲來,聚集過來的三三兩兩的綠色光點讓他的心裡泛起陣陣寒意……“天啊,是野狼!”他的心裡迸發出一聲呼喊,拔腿就跑……聚集的綠色光點越來越多。整整十隻野狼!沒有月亮的暗夜裡,不知是山間的石塊還是枯藤。少年腳下一絆,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他一揮手,拔出腰間攜帶的短刀,刺中了一只見勢撲來的野狼,野狼吃痛,嗚嗚的哼哼著,退出了幾米遠。然而那些綠色的眼睛並沒有遠去,只是靜靜的和他對峙著。嘴裡呼呼的吐著熱氣。少年瘋狂的揮舞著手中的木棍和短刀,不顧一切的驅趕著試圖向他逼近的野狼。他不知道這樣做會有怎樣的後果,只知道至少這樣,自己暫時還不會成為野狼的食物。他絲毫沒有去想。力氣耗盡之後,將會如何。很快,他的動作越來越遲緩,甚至聽得出野狼興奮的嗚嗚聲。他坐在地上,絕望的閉起眼睛……也許,就這樣終結吧……只是那體弱多病的母親……族裡的三叔,又會來討債了吧!如果…...如果他追回了那隻從他手上逃跑的鹿的話……
一束白光劃破黑夜,他用手擋住雙眼,長久浸在黑暗中的眼睛受不了這樣亮麗光線的刺激。背對著他的,是一名年輕女子的背影,一襲白衣,周身的銀色亮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眼前的十隻野狼安靜的睡著,身體漸漸透明,變成了叢林間的點點水珠。少女轉過頭來,卻是一張孩童天真無邪的臉,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欣喜,她咯咯笑著,伸手去觸摸少年的臉頰,如同發現了美好的玩具般。“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觸電似的甩開她的手,轉身便向叢林深處逃去,無論他怎麽用力,還是在原地一動不動。
“真可愛呢,和綠冠哥哥一模一樣呢!為什麽跑啊,我又不是野狼!不會害人的!”少女欣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一轉身便站在了少年面前。
“眼睛……眼睛……”少年語無倫次的喊著,“妖怪,走開,走開!”
“咯咯咯……”少女笑的天真無邪,“真的和綠冠哥哥一樣呢!都怕我的眼睛!什麽妖怪,我可是女仙呢!”少女嘟起了嘴,摸著自己的眼睛,那是一雙純黑的眼睛,眼珠卻是一片銀白,茫然空洞,沒有絲毫的生氣。“我生來就是這樣的,可是我覺得我的眼睛很漂亮呢!眼珠就像高山上的積雪一樣呢!”
“女仙?”少年睜開眼睛,看著那一張稚氣未脫的粉嘟嘟的臉頰。他打量著這個少女,白衣黑發,如果不是眼睛和周身散發出來的銀色光芒,真看不出來和普通女子有什麽不同,只是,比平常女子秀麗很多。
“是!女仙!”少女臉上有女童般天真的神色,純潔而驕傲。“那些狼,可是我殺死的哦!”
“厲害,真厲害!”少年眼裡出現了崇敬的光芒,“我叫雅和,要是我也有你那樣的瞬間殺死野狼的功夫,我和母親也不會再挨餓了,也不用怕三叔來討債了……”少年眼裡的神色漸漸暗淡。
“我叫雅蓮,我們的名字很像呢!看在這個份上,分你點點力量,但是不能亂用哦!”雅蓮的手覆上他的額頭,刻上一個五芒星的標記。“不過,怎麽用,你可要自己學習啦!”她調皮的眨眨眼睛。
“這個……能殺死野狼麽?”雅和摸摸自己頭上涼涼的五芒星標記,質疑的問道。
“可惡的人類,竟敢不相信女仙!”雅蓮掐著他的胳膊,疼的他啊啊直叫。雅和和她對視。白茫茫的一片,頓時另他心驚。那樣的空洞和茫然。如消逝般沒有絲毫意義……他轉過頭去,不再看那雙詭異的眼睛。
“啊,五年一次的五星歸位,我得很快趕過去。”雅蓮急急匆匆的敲著他的額頭,捏了他的鼻子以下。“如果有緣,必會再見!”
雅和愣愣的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黑夜裡。對這個突兀出現的女孩古怪的行為十分不解,但是,她救了他的命,這可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黑夜裡,少年抓緊手中的木棍,繼續摸索著前行,只是。這時的路,如平坦大道一樣鋪在他的腳下。在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嫋嫋的炊煙,阡陌交通的農田,整個村莊展現在他的眼前。
雅蓮的最後一句話,如同晨曦中蒸發的露珠般,慢慢消散。“你可知道,我分給你的,是死亡的力量呢……少年。慎用啊!”
他看見了熟悉的房子,門前拄著拐杖的老嫗,門口的黑犬……
“娘!”他奔向那座房子,緊緊的摟著那衣衫襤褸的老人……太陽在他的頭頂升起。一切都是那麽和諧美好,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沒有人知道,這個世界從這一刻開始已經悄然改變,包括少年自己.
六、
綠衣少年盈盈淺笑,伸手,在他的指尖,一朵美麗的鬱金香悄然盛開。他碧綠的眼睛裡噙滿笑意,隻手幻化,離天宮裡綠意盎然。一襲綠衣的他佇立在一片生機裡,嘴角掛著安然閑適的微笑。
“綠冠哥哥,你又淘氣了!和黃杉哥哥一起逗弄著這些顏色,快樂麽?”少女輕靈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雅蓮的笑容出現在他的視線中,清澈明淨。她眨巴著大眼睛望著他,似孩童般天真無邪。
“哎……”綠冠的笑容在嘴邊凝滯,忽的化成一縷歎息。若不是雅蓮的眼睛,他還真以為身邊的女子會如同少女一般一塵不染呢!這樣的眼睛,每一次看到,都讓他心驚膽寒。那是一雙白眸黑底的眼睛,那樣蒼茫的雪白眼珠,仿佛要將一切都融化般,蒙上了一層死氣。那是死亡之力,那個有著孩童神色的女子,便是司掌著死亡之力的石靈。
“死神。”從他的嘴角,冷冷的吐出這樣兩個字。
“你害怕了,綠冠哥哥?你也害怕死神的力量呢!”女子輕靈的越到他的身側,順手拔下他頭上的玉簪,“好漂亮,哥哥送給雅蓮吧!”女子得意的看著他,調皮的眨著眼。
綠冠搖搖頭,“五年不見,雅蓮還是老樣子,還是那麽調皮啊!”他無奈著歎著氣,順手一捋,長發隨即綰起,一隻碧綠的玉簪重新出現在他的發髻上。
“不愧是創造萬物,司掌創世的石靈呢!哥哥好厲害,我就不行了。”女子嘟著嘴,嘖嘖稱讚道。
“你只會令萬物死亡。”綠冠溫柔的笑著,撫摸著雅蓮的腦袋,她淺笑躲閃,避開哥哥的手。
為什麽會是你,為什麽會是這樣美麗的你,司掌死亡……
一瞬間的失神,綠冠手指一痛,雅蓮趁他不備,一口咬上了他的手掌,綠冠連忙推開她,揚起的手停在半空之中,她朝他笑了笑,他終究是舍不得打痛她,那樣懵懂的孩童般的神情。即使是司掌著死亡的力量。
綠色隨著沉重腳步聲的到來而逐漸枯萎。“綠色,又是綠冠!離天宮要被你攪得天翻地覆了!”黃杉氣衝衝的走過來,沉重的腳步聲震得離天宮的地面砰砰直響。“綠冠又是你,難道你要把這一切都弄得綠不拉嘰?”一瞬間,黃杉的手已經敲上了綠冠的額頭,讓他來不及避開。
“現在是春天,二哥。”
“少拿人間的那些來糊弄我,離天宮內,不分春秋冬夏!”黃杉漫不經心的說道。“咦,小妹怎麽早早到了?五年不見,漂亮了很多啊!讓二哥看看,這幾年來仍然在睡覺麽?”
“二哥,你還是那麽多話!”雅蓮皺皺眉頭,看著自己已經被他拎在半空中的身體,掙扎著,嘟囔著。
“雅蓮,你的五芒星……”黃杉死死的盯住她額頭上那少了一個角的五芒星,眼裡出現了極端驚恐的神色。“妹妹,你該不是……”看著雅蓮黯淡下去的眼睛。“天……”他長長的籲了一口氣,丟下雅蓮,大步走到綠冠的面前。綠冠的手掌慢慢握緊,“小妹,你這可闖了大禍了。”他低低的說道。“這可怎麽辦?”
“五年不見,弟妹安好?”空曠的聲音響起。千年來未曾變過的語調,沒有絲毫溫度的聲音,凍結了三兄妹之間的輕言暖語。綠色的珠簾化為血紅,一個人影如鬼魅般閃現,手持石匣而立。兄妹三人頻頻下拜。
“大哥。”黃杉低頭,“一切安好。”
雅蓮伏在地上,她清楚的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那麽沉重急促。她的冷汗頻頻直下,對於那空中彌漫著的。無所不在的聲音,她便有一種說不出的畏懼,這次……五年一次的五星歸位都是她最為痛苦的時刻,面對著離天宮虛空之中的冥冥之聲,她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壓力。而這一次……瞞得過去麽?
“雅蓮妹妹。”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她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冷汗頻下,伏在地上竟然忘記了答話。
“抬頭。”無形的力量捏著她的脖子。迫使她抬頭,她不敢反抗,隻得任由那力量將她的頭抬起。
凜冽的風如同刀刃劃過綠冠的左手,一道深深的血痕顯現。頓時血流如注。綠冠臉色蒼白,將那一聲慘呼關了回去。
“為何不催動符咒愈合傷口,創世神?”仿佛有人走近,聲音的主人似乎與他近在咫尺。
“雕蟲小技,不敢在神前賣弄。”綠冠低頭。
“你也知道是雕蟲小技。”
一口鮮血從雅蓮口中噴湧而出,落在面前的一片綠色中。“雅蓮!”綠冠將倒在地上的女子扶起,他感覺到懷中女子因為恐懼而全身顫抖。她的眼睛也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近乎透明,她大口大口的喘息著,說不出一句話。
“大哥…..”黃杉無力的對著虛空呼喊,想為犯下彌天大罪的女子求情。
“石靈的五芒星,綠冠你創造不來。”虛空中的聲音傳來,雅蓮抬頭的瞬間,他創造出五芒星印在她的額頭,想要瞞過大哥智辰的眼睛,卻忘記了一件事,智辰的力量,是先知,是預知的力量,可以預知過去、現在和未來。
少女的痛呼在耳邊響起,一聲接一聲。仿佛五髒六腑裂開般歇斯底裡。黃杉和綠冠的聲音仿佛被奪去般,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哥,不必。”血霧中的人影開口,那是一個曼妙的女子,走下石階。紅杉將她由頭罩至尾,她的容顏仿佛被血霧籠罩般模糊不清。
“哦?”虛空中的聲音仿佛不可置信般,“血姬也會救人?”
“不,讓她活著,”那個名為血姬的女子走下石階,伸出血紅的雙手,撫摸著雅蓮蒼白的容顏,如鬼魅般笑的咯咯。“真是悖逆啊!將石靈的力量賜予人類……”她饒有興致的看著雅蓮近乎透明的眼睛。“讓她活著,讓她看著,她曾給予力量的少年,最終的結局。”妖冶的女子朝著虛空淺笑,“那個結局,你也看得到吧!”她尖利的黑色指甲刺破雅蓮的胳膊,深深的扎進皮膚裡,“讓她看著,命運這種東西,究竟可以殘忍到什麽地步!”
虛空中的聲音笑了。“是,我看得到那個結局。”同時也驀地轉為威嚴,“我也看得到你們所有人的結局。”
妖冶的女子轉身,走上台階。卻沒有注意到身後死神的白瞳光芒萬丈。她的眼裡看見了一片白雪,那場白雪一直下著,落到她的身上,似乎沒有終結……
血紅的手卡上蒼白死神的脖頸,鋒利的指甲就要割破她的動脈,血姬卻軟綿綿的到了下去。“別忘了,只有我,才能主宰死亡。”雅蓮看著她,緩緩說道。
一抹藍色的光線直直的刺進了雅蓮的雙眼。“五年不見,妹妹好大的口氣。”少女捂著雙眼痛呼著,她的眼角,流下殷紅的血淚。“在我面前傷害血姬,是一心求死吧。”虛空中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冰冷,聽不出任何感情。
“你殺不了石靈,你永遠也殺不了石靈。”少女閉著眼睛對著空無一物的虛空。“智辰,你永遠也殺不了石靈。”她的臉色。幾近瘋狂,“五星缺一,離天宮所支撐的天宇坍塌。到那時,一切便終結了,我將和你一同歸於湮滅!”
“你也知道天宇坍塌啊……”虛空中的聲音有些悲涼,藍色的光芒穿透她的眉心。“你自豪於你所擁有的死亡之力吧!我將毀去你的驕傲。永遠。”一抹白光從她眉心的五芒星處散逸開來,漸漸地散失在虛空裡。少女的身體仿佛被抽空般倒了下去,明亮的眼睛變成了渾濁的銀白色,再也分不清黑白,銀白色從她的發梢彌漫上來,與之相伴而來的,是她容顏的老去。皺紋爬上了她的臉,這時的她已儼然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她的嘴角上揚。發出嘲笑的聲音,但已然沙啞。“智辰,即使這樣,你還是殺不了石靈。”
“你以為你是什麽?九天諸神麽?即使是石靈,也斬不斷宿命的引線!逃脫不了星辰的控制!”智辰的聲音驀地激動起來,但很快歸於平靜。喃喃,“還是……你以為死亡是最痛苦的?你可真是仁慈啊……”
“看著吧,三十年後。你將跪在我腳下,乞求我饒恕你今日犯下的一切罪行。”
七、
“妹妹……綠冠輕聲喚著蘭雪閣內凝視水鏡的雅蓮。
她聞聲回過頭來,此時的她,早已形同槁木。枯萎的白發如同蘭雪閣內蒼白的背景一般毫無生機。那曾如孩童般天真的眼眸已變成了白茫茫的雪原,空洞乏力。“哥哥……”沙啞可怖的嗓音回應著那一句呼喚。
他猛地抱住她,眼裡滿是心疼。“我們……去向大哥認錯……”
他瘋狂的搖晃著她的肩膀,瘦消的肩頭突出的骨骼硌痛了他的手掌,他頹然松開手,“雅蓮……”
“太過分了……你竟然想向智辰那樣的人,要求同情……”她抬手關了水鏡,拔下頭上的碧玉簪刺向胸口,簪子透體而出,竟沒有染上一絲血跡。
“妹妹!”綠冠驚呼,急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你在做什麽……”
“真是殘忍啊……”女子驀地拔出簪子,重新插回發髻,她指著完好無缺的胸口,眼中盡是悲涼,“失去了力量的我,連死亡都做不到呢……”她推開呆立身邊的哥哥,踉踉蹌蹌走到窗前,“咳咳……真是殘忍啊……不生不死,不人不鬼……就像離天宮的每一件擺設,永遠虛無的存在下去……連消失都是一種奢望……他說的對呢,原來死亡並不算是最痛苦的,呵呵呵……”
“夠了!”仿佛再也聽不下去,他痛苦的閉上眼,“為什麽……為什麽逆了大哥的旨意,你知道後果的……”他背對著她,“你自小頑劣, 我也由著你,以為你只是貪玩,卻不曾料到,你竟會大膽到這種地步!我並非神靈……無力護你到永遠……這種重罪……你要我怎樣幫你……”他突然轉過身來,痛苦的看著他,語氣低迷,“去對抗那曠世的神……”
“你快樂過麽?”蒼茫的近乎透明的眼睛望向他,一字一句,“你快樂過麽?哥哥,幾千年來,你可曾向外邊那些看到流星雨的孩子一樣快樂?你可曾像外面那些被稱為螻蟻的人類一樣努力地去做有意義的事情?”蒼老的容顏凝視著他,“你不曾,哥哥,你甚至不知道什麽叫意義。擁有創世力量的你,又怎麽會懂?你想要的,隻手幻化……”她望著周圍蒼白的一切,“而我,就像這蘭雪閣一樣,白茫茫的沙漠雪原,像死亡一樣永遠靜止的白色,什麽都沒有,只有寂寞……”蒼老的死神閉上眼睛,“你看,我眼裡什麽都沒有,連眼淚都沒有……虛無一片……”
雅蓮那如同雪原般蒼茫的眼睛,卻映不出任何影像。綠冠仿佛明白了什麽,“所以,你給了他力量……”
“對!我要那個少年,帶著我的力量,在人世間活下去……所以,這一切是值得的,是不是?”她微微笑,起手打開水鏡,那裡儼然一副塵世人家的景象,炊煙嫋嫋,阡陌交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