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河堤馬路上鋪滿了火紅的楓葉,血液沾濕了冰冷的水泥。
黃昏,比死亡的顏色還要絢爛得多。
已經死去的少女獨自走在馬路中央,黑色短裙下的蒼白大腿不染纖塵,上身的白色襯衫有些髒,滿是暗紅的血色斑痕。
“誒,哥哥,我說,我該怎麽辦啊。”
少女剛說出這句話,背後剛剛經過去的那隻中年白領喪屍猛然回頭望了一眼,由於扭頭力量過大,脖子的皮膚甚至如橡膠般裂開。
少女愣了愣神,一雙血色的眼眸中不帶絲毫情感。
雙方僵持了幾分鍾,黑色的烏鴉從淒冷肅穆的天空中飛過去了。
夕陽的余暉倒映在流淌著血水的河道裡,伴隨食人魚的暴動,瘋狂地蕩漾。
遠處的鐵架橋橫亙在河岸兩側,如墨色般漆黑,像歐洲印象派油畫似的鑲嵌在水天間。
司狼轉過身,被斬斷的用於束縛雙手的鏈條唰唰地抖動,背後的紫藍色長劍穩穩插在鐵製劍鞘裡。
他平靜地說到:“沒事,走吧。”
兩個人這才又繼續往前面走去。
在幾天前忽然爆發的埃博拉病毒與登革熱病毒在蚊子體內發生了變異,經由蚊蟲叮咬傳播,新型病毒造成了一大批死者。
按照醫療處理常規辦法,這批死者的屍體原本應該立刻焚化。
可是,醫學院的教授堅持認為自己能夠從屍體樣本鑒定中得到研發疫苗的寶貴資料,因此,3000余名死者在醫院的實驗室內逗留了半個月的時間。
終於,在國慶結束後的第一個星期日,屍變了。
幽靈伊美在那一天早上,正附身在這位少女的身上,前往市中心的鐵塔,趕赴與一位少年的約會。
自然,這個約會並不是屬於伊美的。
伊美隻是想要通過這種方式知道人類戀愛的感覺。
自從16歲那年和哥哥司狼一起在上學的路上被卡車撞死之後,兄妹倆就一直過著另一個次元的生活。
不死不滅的兩隻隱形幽靈,在生前所在的城市遊蕩著。
司狼,死時17歲的少年,生前並不是一個好學生,但是變成幽靈的他,卻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了學習中。
屍變的那天,司狼跟隨著返校的高三學生,到學校裡複習備考,他準備參加明年6月的高考,借此來檢驗3年的學習成果。那以後,司狼還要到大學學習,繼續這種隱形旁聽生的生活。
然而,由於喪屍災難的爆發,這一切都變得不同。
司狼再也不能到學校裡繼續上課,而伊美呢?卻因為這位少女的喪屍化,被困在這具屍體內,再也無法出來。
對於兄妹倆來說,這實在是個棘手的事情。
司狼踩著滿是暗黑色粘稠血漿的地面,穿過密密麻麻的屍群,若無其事地往前走著。
少女的帆布鞋在水泥地上印上一個又一個血痕。
“這就是今天最後一家醫院了吧,今晚就在這裡住下了。”
司狼看著安靜佇立在河邊的那座秋葉醫院說道。
伊美操控著少女的屍體,委屈地點點頭,而真正的幽靈之軀卻狠狠地做了個鬼臉。
“我看得到哦。”
司狼一邊穿透醫院的玻璃大門,一邊對伊美說道。
伊美不服氣地一腳把橫躺在地上的乾癟易拉罐踢飛出去,悻悻不樂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白色的消防應急燈發出刺眼的光芒,緊急疏散通道的綠色提示燈不斷地閃爍,支撐著整座城市的電力就快消耗殆盡。
不過幽靈不在乎這些,喪屍也無所謂。
司狼和伊美走在黑漆漆醫院通道裡,他們在整座城市穿梭著尋找能夠消滅喪屍病毒的藥物,目的是把伊美的幽靈之軀從喪屍少女的屍體中釋放出來。
顯然,這些天來,兄妹倆一直沒有任何進展。
司狼照例穿透緊鎖的鐵門走了進去,伊美一拳打在藥物室防盜門的表面,在鐵板上戳了一個洞,把右手伸進去,從裡面扭開了鐵門的鎖扣。
“喪屍的力氣真是好用啊。”
伊美甩了甩冰冷的胳膊,對司狼說道。
司狼站在藥架旁,把手抱在胸前,不耐煩地抱怨:“行了行了,有什麽好得瑟的,快點過來找血清疫苗。”
“是,是。”伊美也同樣拖長著聲音,打碎櫃子的玻璃,把頭伸到藥物架裡去了。
就在伊美到處亂翻的這段時間,司狼還在喋喋不休地埋怨:“身為女孩子怎麽這麽不知道羞恥呢?附身到別人身體上做那種事情。這次給我添了那麽大的麻煩,還把自己陷了進去……”
伊美把頭縮回來,嘟著嘴,滿臉蒼白,賭氣似地吼道:“哥哥不愛管就不要管好了!”
她一把推倒藥物架,從藥物室裡發著哭腔跑了出去。
喪屍不會流淚,也不會臉紅。
司狼從成堆的藥品裡走出來,滿臉無奈,自從死後,妹妹伊美變得比以前更會添亂。
“我的妹妹不可能那麽喪屍……”
這個時候,有一隻聽到動靜的喪屍從走廊裡走進了空蕩蕩的房間,司狼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穿著護士服的年輕女子。
她的嘴角掛滿了各種顏色的鮮血痕跡,嘴唇像烤魚般向外翻,雪白的牙齒反射著窗口夕陽安靜的霞光。
她活著的時候一定擁有美麗的面容,黑色修長的直發亂披在身前。
發絲上也沾滿了暗色的血漿,或許就是這頭長發,才讓她落在喪屍的手中。
司狼想著女子被喪屍撕咬時的惡心畫面,內心不禁陣陣作嘔。
他歎了口氣,穿過喪屍的身體,從藥物室裡走了出去。
“沒有靈魂的物體, 就連斬魂劍也派不上用場哩。”
那位少女靠著醫院前台的大理石服務台,小心翼翼地捏著手裡的可樂罐。
司狼走到她身邊,沒好氣地咕噥道:“可別太用力哦,一會兒罐子又該被你捏爆了。”
伊美白了他一眼,放松手心的力道,舉起那罐碳酸飲料,把暗褐色的液體傾倒進了屍體的食道裡。
銀色的夜幕漸漸沉了下來,喪屍們的活動依然沒有停止,朱紅的月亮照耀著大地。
在這座海濱城市的各個角落,還有多少瑟瑟發抖、苟且偷生的人類。
“能當上幽靈也是件幸福的事情,不是嗎?”
司狼坐在醫院的屋頂,一臉冷漠地凝望著遠方高樓林立的市中心建築群。
“在發生這種事情之前?”
伊美用舌頭舔了舔嘴唇,沒有人血的滋潤,喪屍的皮膚變得比死亡前乾燥太多,機體機能基本完全停止,口中也不再分泌唾液。
司狼僵硬地扯了嘴角,算是微笑。
明天,兄妹倆就要向市中心的幾家最大的醫院進發了。
不知道,還能不能遇到活著的人。
喪屍的災難,對於經歷過死亡痛苦的司狼和伊美來說,更像是整個世界的死亡。
我們會變得更加孤獨,在人類滅亡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