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崖下是一方灌木叢,錯雜綿密,十裡之廣。
秋千漫從清晨找到晚上,拉扯著身上贅人的長裙,卻還是時不時便被荊棘勾住了手腳,久弄除不去,硬拉又要撕扯開皮肉,不多時便弄得衣裙破爛,血跡斑斑,著實有些狼狽淒慘。
她沿著崖邊往四面荊棘叢中找開,想揮劍砍開灌木又怕自己拿捏不準傷了落在此間的木盒,進而誤傷盒中小蠍。便只能徒手小心地來找。
長時下來,不免弄得兩隻玉白小手滿是棘刺,傷痕累累。
終於在天幕如墨,月將中分的時候於荊棘叢一角望見了那隻錦木小盒。
“找到了!”秋千漫喜不自甚,忙上前捧了它起來,點開仙咒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木盒。
入眼先是一根尾刺,在月光下微泛著寒光,她傻愣了一秒,而後便見豔紅的蠍尾一甩,毫不猶豫地扎入了她腕間。
痛叫聲響徹崖底,驚起不少飛禽走獸。
“你怎麽又蟄我!”秋千漫擔心它被困,連著一天都在這崖下找它,方一找到便遭此待遇,不免十分委屈。
赤蠍王冷睇她一眼,迅速沿著她的手腕爬了下去,眨眼間消失在了灌木叢中。
“……小紅蠍……”秋千漫追上幾步,見它跑得飛快便慢慢停了下來,眼見著它竄入一側灌木叢中,微攏著眉沒有再追。
覺到腦中有些昏沉了,她忙抽出飛劍欲轉身離開,卻一瞬間驚見鑽入荊棘中的小東西又一步步往後退了回來。
“小紅蠍?!”心下不由一喜,正要快步上前,便覺面前棘叢微微有些顫動。
秋千漫一怔,而後疑惑地抬起頭。
月光下,竟見一隻半人高的碩大壁虎飛快地爬行在灌木叢上正向自己衝來!
秋千漫生為峨嵋秋家嫡女,生來仙嗣,又處處受護,雖有修為在身卻從未經受過什麽歷練。
一時間見此情景竟嚇蒙了一刻,不但不知禦劍逃開反跌坐在地撐著手一步步往後退。
那壁虎慘綠的圓眼直盯著秋千漫,四爪撐開飛快爬來。
秋千漫嚇得癱坐在地,抱著身子慘白著一張小臉驚叫:“不要吃我!”
一小小之物從手背上迅速爬過,緊跟著一陣腥風從耳旁刮過,那壁虎追著什麽從秋千漫身側迅速爬開。
久久,簌簌的聲響遠了,一身冷汗的人才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傻在原地半刻,恍恍聽見遠處有禽息獸聲,才終於醒過了神來:“小紅蠍!!”
衝在灌木叢中就朝遠處跑去,沒幾步便撕得雙腿鮮血直流,她疼得呲聲,才終於知道躍上飛劍直衝而去。
“小紅蠍!”一近得,便聞夜風中腥臭貫鼻,那壁虎張著血盆大口,一隻巨爪正要拍上地面上全身戒備的紅蠍子。
“小紅蠍!!”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秋千漫見著那一刻竟就從飛劍上一躍而下,執劍回手,向著面前碩大的壁虎一劍橫掃了過去。
劍無章法,但氣勢驚人。
那壁虎不得不退後幾步躲開。
“小紅蠍?!”秋千漫一把撈起地上的紅蠍子,竟還是不怕它再蟄自己,十分執拗地護在了胸前:“不準你吃我的蠍子!”
那壁虎隔著幾步打量著眼前的女人,半人高的粗壯身軀微微躬著,月色下妖異的綠眼睜得實在嚇人,不聲不響了少許,竟開口說了話。
“秋家丫頭,我們妖界的閑事,你還是少管的好!”
“啊?!”秋千漫嚇得驚叫出聲:“你……你你……已經能說話了!!”
“哼。”那壁虎從鼻子裡噴出一聲:“我雖還不能化成人形,但修煉四百年,說人話有什麽稀奇。”
“既……既然這樣……我們溝通一下……”秋千漫強裝鎮定,但聲音還是禁不住有些打顫:“你別吃我的蠍子……去……去找其它東西吃……”
壁虎微微眯起眼,一股夾雜著不悅的妖異之氣無聲散開。
秋千漫吞吞口水,忙補充道:“反……反正它……它也沒幾兩肉……”
赤蠍王抬頭睨她。
“我生活在這崖底,得罪不起峨嵋宗,不吃你可以……但這蠍妖……”它緊盯著秋千漫護在胸前的紅蠍,勢在必得道:“至少有三百年修為,我吃了它可以大增修為,你休得阻撓!”
“不行!”秋千漫心下有些驚異,但嘴上還是撐著說道:“它……它是我的……你……你不能吃,吃了一樣得罪我峨嵋宗!”
壁虎冷冷眯起眼:“它分明是隻未成形的妖,與你峨嵋仙宗有何乾系!”
秋千漫更加握緊手中的紅蠍,慌忙道:“它……它是我的靈獸!自然有關系!”
“靈獸?”壁虎睇著她,顯然是不信。
秋千漫重重點頭:“嗯!它還小,但以後會成我的靈獸,是我預定的!”
“哼。”壁虎再度冷哼一聲:“它現在一隻未成形的蠍妖仙家看不上,往後化形為成妖則不會聽命於人甘當靈獸,我勸你還是早點打消了這念頭!”
“我……我不和你多說!反正……它就是我的靈獸!”秋千漫拿劍指著它:“你……你吃了它,我不會放過你,你吃了我……我娘一定扒了你的皮!”
那壁虎無聲地往後退了一步,再看一人一蠍一眼遲疑著再退一步,而後一甩長尾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呼……”秋千漫立時腿一軟,癱坐在地,“還好還好……”
“我不會當你的靈獸。”
夜色中傳出一道陌生人聲,極為冷冽,秋千漫再度嚇得一激靈:“誰?!”
赤蠍王拿側眼睨她,待得她終於呆愣愣地低頭來看掌中紅蠍時,便用大螯夾住了她一指。
奈何她掌中多是荊棘傷痕,立時疼時飆淚:“你……你還夾我!”
“哼。”赤蠍王冷嗤一聲,“我螯上又沒毒。”
“可是疼……”秋千漫答完才驚道:“原來真是你說話!”
“就算你救了我,我也不會當你的靈獸,我赤蠍王隻可能馭使他人,不可能聽命於人!”
秋千漫聽著攏起了兩眉,“你不肯麽……”
赤蠍王冷哼:“當然不肯。”
秋千漫撐手站起身來,“不肯就算了,反正我剛剛也是騙那隻壁虎的……”突然覺得頭重腳輕,秋千漫一下又摔回了地上:“好像……是毒性又起了……”
赤蠍王被她摔落在地,靜靜地趴在地上不動。
秋千漫坐了一會兒,撐不住昏昏沉沉地倒了下去,口中迷糊不清地說:“不過要是你肯的話……我一定收你當靈獸……因為……”
赤蠍王抬頭。
她卻沒有再說下去,頭一沉,已然昏死在了這一方黑林叢野間。
夜暗如幕。
……
再醒來,秋千漫一下子從床上彈坐起身:“它走了?!”
玖璃守在床側,見她醒來,眉頭舒開,淺聲道:“輕綢剛走。”
“玖璃……”秋千漫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的房間,微微搭下兩眉,哦了一聲。
“你中了和先前一樣的毒,秋姨救你上來時有些生氣了。”玖璃伸手給她把了把脈,溫聲道:“那是妖物,許還不怎麽通人性,你當小心才是。”
秋千漫無意識地點了點頭,微怨聲道:“沒良心……這樣就走了……”
玖璃以為她說是藍輕綢,寬慰道:“輕綢還會來的,她也守了你一夜。”
秋千漫撅著嘴點頭,又小聲罵了一句:“臭紅蠍……”
原是無心,不想話音剛落,她床內側那手上便傳來一陣緊痛。
險些輕嘶出聲,秋千漫愣了一下,而後眼中立時一喜。
“你好生休養,近日莫再亂跑了,我去叫輕綢來看你。”
“嗯!”這一聲答得中氣十足,玖璃微愣了一瞬,而後笑道:“你呀。”
“玖璃慢走!”
待得藍衣男子緩步離開,秋千漫立時掀開被子,抬起那隻手來,果然赤紅的蠍身隨著大螯整個垂吊在她食指上。
“小紅蠍~~~”
赤蠍王松開大螯,落在她身前錦被上。
“你怎麽又不說話了?”
秋千漫滿臉是笑地捧它在手,俯身湊近,歡顏道:“你沒走,是不是改變主意肯給我當靈獸了??”
赤蠍王正對她抬起頭,眼見她笑得眉眼成線,冷峻地向前伸出大螯,夾了下去:“做夢!”
某人不防,立即捂著鼻子痛叫出聲。
……
尊者之峰,秋家後院,藍衣男子緩步而來,看見她立於一棵榕樹前靜靜看著手中紙鶴。
“可是爹來信催我們回去了?”
藍輕綢神一凜,一下握緊了手中紙鶴。“不是,沒什麽。”
“此次來峨嵋做客已有多日,料想爹該催了。”玖璃淺淺笑道:“輕綢,你往日從不主動與人親近,此番拉我一起來小漫這處,應是相當看重與秋家小姐的情誼。”
藍輕綢聽了心中一震,微垂首,嗯了一聲。
“她醒了,你去看看她吧。”
藍輕綢抬頭看了他一眼,眸中有些晦澀,轉身錯開的瞬間將手中紙鶴化為齏粉,無聲握緊,久久,低應了一聲:“好。”
……
“小紅蠍,你就答應給我當靈獸吧,好不好?”
赤蠍王冷冷抬起尾刺:“你想死麽?”
秋千漫忙躲開,兩指輕捏他大螯:“別這樣嘛,我會好好保護你的!而且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
赤蠍王毫不領情地夾住她一指:“不可能。 ”
藍輕綢推開門的一瞬,正見秋千漫抬著被夾住的那一指,另一隻手小翼翼地試圖掰開。
“喂喂,疼死了……你快松開……”
藍輕綢不悅道:“你怎的還帶著它!”
秋千漫忙把它護到身側:“沒事的,你別擔心,它現在不蟄我了……”她抬著那指晃了晃,乾笑道:“就是有的時候會夾我……”
藍輕綢看它吊在秋千漫指上,任她掰著大螯未再甩尾刺,便沒有再說話。
“千漫,我和玖璃再過幾日便要回羸洲了。”
“呃?”秋千漫抬頭來:“怎的這麽快,再多住一些日子不好嗎?”
藍輕綢看了看她還在捏紅蠍大螯的玉白小指,淡淡搖頭道:“我爹催了,不能不回。”看一眼秋千漫誠然的雙眸,她眸中略暗道:“往後還會來的。”
“嗯,這樣也可以,你和玖璃什麽時候想來就過來!”
“……好。”
藍輕綢推門出去,聽見房內秋千漫嬌憨的聲音:“小紅蠍,你真的不肯給我當靈獸??”
“小紅蠍……你長得真好看,越看越可愛……”
隨之便是某人驚痛的叫聲:“你又夾我!”
藍輕綢微皺了皺眉,眼中滑過一絲異樣,下一瞬,又恢復了濃濃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