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蠍王緩緩閉上雙目,將她摟入懷中,低啞道:“嗯……是我……負了你……”
懷中的人慢慢松開了抓住他衣襟的手,小臉上淚痕未乾,滿心癡然地深偎入他懷中,小嘴微張,極輕地喃道:“可……我……仍舊……喜歡你。”
幽冷的風無聲拂過,女子靜靜依在他懷中,眉目嬌憨而癡然。
小手垂落,她深深偎入他懷裡,好似睡著了一般。
靜默中聞誰輕輕一聲歎息,散卻無聲。
赤蠍王麻木地緊緊抱她在懷裡,閉目間,淚自眼角默然滑下。
……
那顫身在地上抖瑟不止的女鬼望見,驀然仰天大笑起來:“你也會哭……你也會哭……”她低頭間咳出數口血來,死死盯著赤蠍王無限快意道:“你赤蠍王……也會有今天!!!”
身體不停顫簌間眼看就要魂消魄散。
蒼冥一步上前厲聲喝道:“你是誰手下之鬼,為何要做到此步?!”
那女鬼見著蒼冥,目中才陡現哀意:“鬼王大人……已經忘了……你還記得赤焰姐姐她們麽……”
蒼冥略一回想,憶起什麽,驀然一驚:“是……是她們……”
女鬼斷斷續續道:“當年……五妖宗自夢邪死後甫出世……欲集六大神器……來冥府逼鬼王大人交出陰魂玉……鬼王大人你設下萬鬼噬魂陣方阻了他們硬闖冥府……可是那日……赤蠍王與碧蛇姬他們來時,鬼林中值班的是赤焰姐姐她們……”女鬼痛苦地俯身在地,一面咳血一面哽咽道:“她們……她們死的好慘……每一個都被妖刃穿了心……一齊掛在陣前的月桃樹上……”女鬼說著,眼淚嘩然而下……“他們走後我趕去的時候……赤焰姐姐還有一口氣……她對我說……說……幸好不是我……”滿是血汙的五指用力收緊,女鬼聲淚俱下:“她說幸好不是我……”哭聲漸弱,她顫聲道:“可我多麽希望……我能替她……能替她啊……我是孤魂野鬼……赤焰姐姐收留我的時候……我還是小孩子的模樣……是她照顧我……不讓其他野鬼欺負我……教我鬼術……帶我進冥府……”
她回頭狠狠瞪向赤蠍王:“當年你們殺死赤焰姐姐的時候……我就同你現在這般……你懂麽?你懂麽?!!”
“用我一條鬼命……來給赤焰姐姐報仇……雖然沒有殺了你赤蠍王……但殺了你懷裡這個女人……我覺得更好……讓你嘗嘗我的痛……讓你知道……失去至親至愛之人是什麽滋味……赤蠍王……她是為你死的!她是代替你死的!哈哈哈……哈哈哈……”女鬼再笑幾聲,迎面吐出一口血來,身子劇烈一顫,轉瞬化做了一灘血水。
蒼冥目中一閃而過的不忍。
赤蠍王靜默了許久,此刻突然出聲,輕笑道:“是呀……我就是這樣一個妖……殺人無數……毫無人性……”他低頭輕握了握懷中之人早已冰冷的手,峻眉微挑,似極為不解道:“當年你被我蟄過多少回?你怎麽全不記呢?還敢要我留在你身邊?”
俯身低頭,他輕摟住懷中之人,伸手緩緩撫了撫她的臉頰:“只有你……只有你……這麽傻……竟然喜歡我這樣一個妖……”目中一顫,淚愴然滑落:“可我竟還負了你……”
五指漸漸握緊,他閉目道:“隻這一次,我再不離開你……不管你做了什麽……我都不走了……”
面上戚絕之意一閃而過,赤蠍王一掌凝力、驀然揚起,決絕地擊向自己丹田。
眾仙登時驚震。
秋雁兒嚇道:“不要——”
藍玖璃一掌橫推過去,擋開赤蠍王擊向自己丹田的手,緊隨之掌中凝力重重拍在他後頸。
赤蠍王當即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瞬時昏死了過去。
藍玖璃從他懷中抱出秋千漫,轉身而走,秋雁兒呆愣地看著他。
藍玖璃走罷兩步,微低頭遞給秋雁兒一個白瓷小瓶,低聲對女兒道:“喂他服下……待他醒了,你帶他回蓬萊吧。”
愴然的藍色身影抱著滿身是血的人漸行漸遠。
人群中一個藍衣女子喑啞著聲音於他背後急喚道:“玖璃!”
藍玖璃頓下了腳步。
藍輕綢哭道:“小漫已經死了!哥……你隨我回瀛洲吧!”
藍玖璃身子一顫,回頭極是悲涼道:“你……對得起小漫麽?當年若非你……我們四人怎會落到此步……千年前若非你……欺她小紅蠍自願跟著你回了瀛洲……他們……又何至落到此步?”
當年秋千漫從孤島歸來不見了紅蠍四處去尋,是藍輕綢拿著那方紅蠍曾待過的錦木小盒對秋千漫道:“這小紅蠍自願跟我回瀛洲了,你要是想討回它,除非什麽時候術法能羸了我。”
五百年來秋千漫每每追到瀛洲自討苦吃,在藍輕綢手下敗得滿身狼狽。
隻那一次鬥了五百年後,秋千漫終於羸了藍輕綢。
藍衣的女子卻隻扔給她一方空盒,道:“我不過一句玩笑話,誰知你竟當了真……五百年前那隻小蠍子去了哪,我可不知道。”
秋千漫傻傻地看了藍輕綢許久,都未能反應過來,直至藍玖璃過來接了她回峨嵋。
一路上秋千漫緊緊抓著藍玖璃的手臂,那樣慌亂後悔地不停自責:“我為什麽沒有去找……我為什麽就那樣信了她的話……萬一小紅蠍碰到其他的妖……萬一小紅蠍被魔物抓了……萬一小紅蠍遇到收妖的仙……”她想至極憂處,小臉刹白如雪,與藍輕綢鬥法受了傷的胸口悶疼不已,待藍玖璃於火烈鳥背上回頭看她時,她已捂著嘴,胸口蒙疼地彎下了腰。
藍玖璃依稀從她指間看見她喉中湧上來的腥血。
她蹲在火烈鳥背上,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望著藍玖璃,手足無措地哭道:“這五百年……我才終於知道……我是喜歡它的……玖璃……小漫喜歡小紅蠍……小漫喜歡小紅蠍……”她驀然低頭,那樣悲哀地哽咽道:“可是它走了……”
他見她哭得滿臉是淚,牽動受傷的胸口,口中依稀又湧出血來。
隻得回身抱住她,一遍遍安撫道:“小紅蠍不是故意的……它會回來的……我和你一起等它回來……”
那一日,待他攜她回到峨嵋,竟真的見它回來了。
由雁兒帶回,且當著她的面,認了她和藍玖璃的女兒為主,從此一生一世做雁兒的靈獸。
雁兒的,不是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落地見到它,那一瞬間傾湧的淚水和思念怎樣對它說。
也不知道自己聽到它認主雁兒的話時,那一瞬間胸口銘心刻骨的疼痛怎樣對它說。
掌心裡被自己掐出一道道血痕,下時藍玖璃硬生扳開了她的手,她木然地被玖璃扶著離開,轉身的刹那,眼淚再也止不住。
她淚如雨下,啞聲低喃道:“原來……它叫伽羅葉……”
……
藍玖璃那樣蒼涼地看著藍輕綢,微啞著聲音,道:“即便小漫死了……我也是她的夫君……今生今世玖璃隻做峨嵋之人,絕不會……再踏入瀛洲半步。”
藍衣男子默然回轉過身,於心中喚來自己的靈獸。
他心疼地抱著那沉沉安睡滿身是血的人兒,緩緩飛身上了火烈鳥之背,背對眾人,默然離去。
院中血色的花瓣仍在飄撒,一如千年來,紛縱不息的桃花。
如淚,亦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