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一座,石台斑駁。
數個時辰前還是空空蕩蕩,如今卻各自盤坐了上百道人影,其中半數,身上都自湧著天地靈氣,顯是沉浸在修煉之中。
丁寇見得這一幕,又想起自家,那“魔竅”洞開時的玄奇。暗暗道:“之前那讓人頭疼欲裂的魔音梵唱,原也是一場機緣,激發靈根資質,那天階上的所有新弟子,都可得了那些好處。也不止如此,那道脈抉擇的關竅,也藏在其中。”
“修行苦,輪回苦,蒼生皆苦,入得吾脈,可體天心,解萬苦,大道化坦途。”
這便是當初丁寇在那天階上,經歷元魔梵音時,聞聽的一句,也是聽了此句,丁寇體內才突兀洞開了魔竅。也因了此,丁寇在毅然選擇了苦魔一脈。
盡管他也知曉,這元魔七脈,其余六脈似相差不多,唯獨這苦魔一脈,似最凋零、勢弱。
如今這石台上,各自盤坐著的上百人,顯然也就是與丁寇一樣,選擇了苦魔一脈的新弟子。丁寇不知現在時辰,不過他醒轉這十幾息時間,石台上也不見多出人來,可以想見,苦魔一脈的人氣似過分淒慘了些。
這般情形,丁寇瞧得出來,其余弟子自然也看的出來。
除了那仍在抓緊時間吸納靈氣的半數弟子,已醒轉的弟子,有不少人已開露出異樣神色,目光閃爍,顯是心中不安,生出了懊悔的心思來。可惜,到了此時,即便後悔想必也是毫無用處,這苦魔一脈,已是入定了。
丁寇卻是無那般心思,他心底閃爍的,卻是別的念頭。卻在此時,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丁師弟醒了!”
滄桑清淡,不急不緩,這聲音的主人正是那聞師兄。偌大一個石台,接待之人,好似也隻他一人。
先前得了這位師兄不少好處,丁寇也非刻薄之人,聽了聞師兄的聲音,當即起身,轉了身子,果然見到聞師兄近前,也便立即施禮。
兩人見過禮,相對立著,周遭便是那上百新入脈弟子。
聞師兄目光一掠石台,忽而淡淡一笑,問道:“丁師弟,想必此時你也該看出了我苦魔一脈的境況了,如何?可曾生出些許悔意?”
此話出口時,聞師兄的目光也落在丁寇身上,內裡古井不波,卻自蘊神光,讓人無法說出不對心口的回答來。若真個心生懊悔的新弟子,被他這般問,立刻就會慌了手腳,將心底真心念頭吐出。
丁寇聽了,卻是灑然一笑,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轉而對聞師兄發問道:“正要請教聞師兄,我苦魔一脈,可有能使弟子脫去凡胎,浣足登天的靈訣法門?”
此問一出,聞師兄面上一變,顯現一抹怒色,道:“師弟何來此謬言,吾苦魔一脈如何說也是元魔七脈之一,掌千般玄妙法門,區區脫胎境如何難得住?莫說其他,隻適才師兄與你的攝靈訣,只要資質尚可,修得個十年八載,也可順利脫去凡胎。”
被輕斥了幾句,丁寇也不動氣,徑直又問:“那我苦魔一脈,可有使弟子練氣入竅,打通天門的靈訣否?”
又聽得此言,聞師兄立即回道:“苦魔有練氣靈訣一千余,任一靈訣,勤修百年,即可打通天門。”
聽到了解答,丁寇仍舊不罷休,又自開口。問道:“那可使弟子洞徹未來,照見己身的靈訣呢?”
“本脈有靈訣八百余,若有悟性,勤修行,數十上百年,總該入得那洞照之境。”
“那孕養神靈,得成道基之靈訣呢?”
這回那聞師兄連多余話也無了,立即便給出了回答。
直道:“苦魔一脈有無上妙訣三百門,修得一門,便可得窺道基門徑。”
得了最後一問的回答,丁寇忽而住口不問,而是灑脫一笑,淡淡道:“師弟我得入元魔已是一樁大機緣,所為所求自是可修那無上魔道大法,如今師兄說我苦魔一脈,有這般多靈訣可供弟子修行,脫胎練氣,洞照養神無一不可,既大道可窺,我又怎會心生懊悔?”
此言一出,不止聞師兄面色一滯,目中神光閃爍,周遭一些醒轉正心有懊悔的弟子聽了,也是身形一震,心底刹那有萬千念頭翻騰出來。
“哈哈哈,好一個大道可窺,何來悔意?丁師弟如此心境,合該入我苦魔一脈,若脈中諸位長輩聽了,定然也會心懷大慰。”
聞師兄忽然撫掌大歎,那面上也是大笑著,顯是心情極好。
丁寇見此,也是顯現笑容,也不避諱,趁機便與聞師兄攀談起來,他如今身份可是入門新弟子,這元魔宗內的諸多事務皆不熟悉,正巧有一位師兄在側,又對他印象大好,自是要抓住此良機,多了解一些宗門信息才是。更何況,結交一位門內師兄,也是一件大好事。
那聞師兄也洞徹丁寇心思,不過適才的一番對答,讓他心情極好,絲毫不覺麻煩,對丁寇拋來的問題,極有耐心的一一解答。
如此這般,又過得數個時辰,眼看那天日將落,石台上所有新弟子,皆已醒轉。
約莫百人,男女皆有,此時大多面色都帶了一絲陰鬱,目光閃爍,有數個心智不堅者,已顯出一些坐立不安之態。那聞師兄看了,也不以為意,依舊隻與丁寇交談。
也難怪這些弟子如此,在過去的數個時辰中,降臨此地的新弟子,竟只有寥寥數人而已。如今看著天日將沉,顯是這一日便要過去,如無意外的話,此番道脈抉擇便要結束了,上萬新弟子該有歸屬了。元魔七脈,按說各大道脈該各得千余弟子方是,可這的孤峰石台上,卻隻上百人而已,便是苦魔一脈這一輩的新弟子了。
這般勢弱之象,也難免諸人心底亂想。
丁寇倒是面色毫無變化,隻不斷與那聞師兄請教,目光堅定,絲毫不為所動。
不多時,那天日終是落下了。
“嗡”
石台上,忽而一道門戶洞開,一老道人自從中走出。道破老舊,滿臉愁苦,正是適才代表著苦魔一脈的老者。
老者一現,那邊聞師兄當即起身,走到老者身前,恭敬施了一禮。
“聞崇明見過張師伯!”
見禮之後,聞崇明又轉過身形來,對著石台上百位新入脈弟子道:“諸位師弟,張師伯乃內門長老,亦是諸位入脈的接引長老,還不前來見禮。”
他的話音一落,石台上立即“呼啦”一聲,上百新弟子齊齊起了躬身施禮。在這般時刻,縱使心底起了別的想法念頭,亦或是心有疑慮,也不能失了禮數。而且也不是所有新弟子都是如此,同樣有不少人,如丁寇一般,並不在意如今苦魔一脈顯現出來的勢弱之象。
不管如何,此日之後,他們這些人,出外行走,皆可自稱為元魔宗弟子。隻這一重身份帶來的榮耀之感,已足夠滿足不少人了。
那苦相老人,即便見得一眾新弟子的施禮問候,面上愁苦也是絲毫未散。
隻淡淡點了點頭,而後便一揮道袍,霎時就見眾人腳下,一絲絲灰撲撲煙雲騰起,轉瞬間,便化作了一方雲台,正好取代了孤峰石台,將眾人的身軀齊齊托起了。也不與眾人招呼,那雲台四周,一層灰色光芒亮起,又化了一層護罩,將雲台覆了。
“嗡”
苦相老人當先站在那雲台前方,也不見他動作,雲台便自行飛起,離了孤峰,上得蒼穹,蒼茫大地、孤峰座座皆在那身下了,四方所見,卻是湛藍天空與那些飄渺雲氣,雲台不急不緩,直往極遠處天空去。
這一神通展露,立時便讓不少弟子神情震動,目中光芒閃爍。
雖說在場不少新弟子,在未入元魔宗之前,皆已掌握了一兩手神通,其中也不乏飛遁之術。但若如現在這苦相老人一般,輕描淡寫便起了一座雲台,且負載百人,在空中飛行,卻是無一人修了這等神通。
丁寇在雲台一側,見此也是面色一動,雙眼之中閃過一絲異彩。
他從丁家老仆那裡得了“狸行訣”,也可進行短距離的飛遁,喚來妖風也能裹了一兩個人一起,但要現在這般,卻是遠遠做不到。
不過在眾弟子中,也有一些見多識廣的,見此神通非但無一絲意外之色,反而暗自不屑。
元魔宗在夔國可是好大的名頭,數千年月,皆被冠以無上魔宗的聲名。
按說身為一脈接引長老,那苦相老人出手神通,即便不是驚天動地那樣,也該有一些異象相隨,浩蕩之威,如今卻隻隨意起了一方雲台,委實太過寒酸了些。這般情形,要麽是元魔宗這傳言當中的無上魔宗名不副實了,要麽便是這苦魔一脈,在宗門之內當真是無比的勢弱。
派出來一位接引長老,一臉苦相便罷,神通法相更是寒酸。
這一當下,雲台上不少弟子,已是在暗自盤算,尋得機會好生打聽一番這苦魔一脈在宗門內的真實地位,若真是無比的勢弱,不如趁早轉了道脈。
這些人的心念,自是無人知曉,不過丁寇隨意看的幾眼,卻是看到了不少弟子目中閃過的異色。
暗自道:“這些人也是著急,苦魔一脈到底如何,隻如今看得這一鱗半爪的又如何得知?再者說,即便這苦魔一脈真個無比勢弱,只要衰弱原因並非是修行靈訣這等根本問題, 其余便無需理會。”
丁寇心底閃過這一念頭,卻並非吐將出來,只是收回了目光,不再多想,徑直看向自家腳下。
他的腳下自是雲台,一絲一縷,灰撲撲的顏色,毫不起眼,讓人下意識的便會以為,此雲台之主,必然是修行不勤或是出了岔子,竟使得自家真元如此駁雜不堪。
可丁寇如今看得一眼,卻立時有所發現,心底驚咦起來。
他的見識雖不多,於道途來說更是一雛鳥。
可在同輩之中,他的目力也算不錯了,這隨意一眼,卻見得那下方石台裡面,一縷縷雲氣,雖是灰撲撲的顏色,卻無比的精粹,且以某種極為玄妙的方式交纏在一起,似暗含著某種至理,有著無窮的玄奧在其中,丁寇看的一眼,卻再也挪不開雙眼,很快便沉浸到了其中。
……
“呼”
也不知過了多久,丁寇驀地清醒過來,立時便生出一種感覺,對自家所修狸行訣似多了不少感悟。盡管這些感悟也是模糊,但丁寇仍覺收獲不小。
正喜悅時,丁寇睜眼一瞧,立時發覺雲台之外,景象已是大變,卻是到了另外一個地界。
丁寇略一感應,立即便察雲台速度漸緩。想起之前那位聞崇明師兄曾與他言,新入脈弟子,頭一日便要前往那道脈祖師堂見禮。
“莫非是已到祖師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