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95年10月15日，黃昏。

　　趙清剛洗完澡，穿著厚厚的浴袍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來來晃晃看著遠處的火燒雲。後天就是立熒惑柱的日子，這幾天閑暇之余就是這樣坐在院子裡發呆。對常人來說，這種休閑方式讓人難以理解，但是對於經歷忘川河的他們而言，這種狀態反而挺好。

　　院子的門被推開了，進來的穿著紫紗道袍的妙齡女子是趙清的二弟子衛敏姍。對於這個二徒弟，趙清的印象裡，衛敏姍其實是一個很有主見的女人。實際上，如果用四個字來形容她的特點的話，趙清會用“善解人意”這個詞。是的，三個徒弟當中，敏姍是話最少的，但其實趙清知道，盡管她的天賦最差可是卻在揣摩人心上很有造詣。

　　實際上，如果說，誰最可能知道趙清的想法的話，趙清會選這個女子。結果也沒有讓他失望，衛敏姍果然找來了，但是這個二徒弟只是停在門口沒有向前半步。

　　“敏姍，有事嗎?你最好就在那裡別動。”

　　“我當然不會動，師父，我也是經歷過忘川的人，別人看不到，我能看到，這滿院子的煞氣根本沒人落腳的地方。”女子也是笑笑，但她來這裡的目的不是這個。

　　趙清並沒有問什麽，只是遠遠地望著她。沉默，代表了一種詢問，代表一種等待。

　　“師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趙清沒有回應，依舊沉默。

　　“小師妹在哪裡?您拒絕了她?”

　　提到姬婉瑜，趙清似乎不想沉默，但也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瑞拉沒有回到圓環位面，她以後就定居在幻想鄉，這樣的結局挺好。”

　　只是有一點，趙清沒有想到，那就是敏姍的堅持。他很少見到衛敏姍會和他發生爭執，既然能理解他的想法，應該不會反對才是。但他很快就釋然了，確實，正因為了解，所以無法接受。

　　“弟子本不該過問師父的私事，但弟子還是要說，弟子問的不是瑞拉，是婉瑜，是小師妹。師父，敏姍也是女子，敏姍不知道瑞拉以前是怎樣的，但有一點，弟子憑借女人的感覺認為小師妹對您是真心的。弟子無法想象為什麽她會放棄您，為什麽會去幻想鄉?”

　　這一次，趙清又沉默了，但是他發現衛敏姍的眼神很犀利，那是一種堅持，一種不容回避的堅持。

　　“我知道她喜歡我，正因為如此，所以她才會放手。”

　　“不可能！小師妹絕不可能放手！我和志遠告訴過小師妹，忘川之人沒有觀測點的結局，小師妹絕不可能離開您！”

　　“提問，解除忘川詛咒的方法你知道多少?”趙清立刻就反問了一句，這一問直接讓衛敏姍愣住了。

　　衛敏姍只知道觀測點可以解決，準確說是壓製，並不是完全解除。忘川之詛咒，無人能解。

　　“即使有觀測點，每到月圓之夜，不還是會做噩夢嗎?婉瑜有不得不放棄的理由，我曾經循環了這個世界四次，這是第五次，婉瑜在這個世界經歷了五次十五年，這七十五年裡，她依然是保持著傲慢，可是卻也不會再回去找小焰的麻煩。你應該慶幸，我和她的關系還不夠親密，不然很麻煩。”

　　“我不懂。”

　　“解除忘川詛咒的方法並不唯一，其中一種就是得證大道。你覺得，婉瑜知道我要證道還會苦苦糾纏嗎?三界之中，有誰不想證得大道?她若愛我，不可能阻止我，趁著感情還不深，去幻想鄉與我了卻這段緣分是最好不過的。”趙清笑得很開心，可是衛敏姍讀不到他開心的情緒。

　　師父在說謊，準確說是在說一半的實話。確實，普通人不知道，但是到了他們這個層次自然知道證道成功意味著什麽，小師妹雖然潑辣，但如果趙清真的用證道做借口，婉瑜確實沒有辦法。

　　沒人會放棄證道。

　　但是，為什麽，為什麽總覺得趙清在掩飾什麽?

　　衛敏姍盡管沒有姬婉瑜那樣的通天玄功，可是卻能察覺到一些貓膩。

　　“當年，為師犯下大錯，欠華夏一個因果，所以為師回到這裡，要讓大亞聯合真正崛起。”趙清開始訴說自己的理由，他端起茶呷了一口，悠悠呼了一口氣，續道:“九龍護界大陣，大亞聯合有了。日本與諸國的氣運也被我的釘頭七箭書消滅，可以說，華夏之崛起，指日可待。對於靜，我也是有虧欠的，所以我讓他成為大亞聯合實際的掌控者。莉澤羅忒……因為她，前四次，我並沒有毀滅日本，也算不欠她的了。婉瑜和響子被我安排在幻想鄉，想必以後也很幸福，自然互不虧欠。敏姍，你認為為師身有聖人之能卻為何始終收斂力量徘徊於此?為師就是想要證道而已，待安倍晴明被消滅後，為師再廢掉司波達也，殺了皋月驅，就了卻了塵緣，那時無牽無掛便可證道了，自然也就不需要觀測點了。”

　　他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但是總覺得有什麽問題。

　　“師父，您說過大亞聯合的崛起要靠自己，您毀滅了諸國，大亞聯合也算自己崛起嗎?”

　　“我毀滅的不是諸國，而是魔法。敏姍，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我根本就沒有想過毀滅國家，我想毀滅的只是魔法。”趙清輕描淡寫地說著讓大亞聯合高層頭皮發麻的話，事實上，他的弟子衛敏姍也被趙清這句話震住了。

　　大亞聯合的魔法師竟然想要毀滅魔法?

　　“師父，你在開玩笑吧?如今諸國氣運衰弱，可以預見，未來大亞聯合必定會出現一批傑出的魔法人才……”

　　“我知道，但是未來的世界應該是科學的，魔法師應該被統一管理。如果人人都是魔法師，世界將陷於混亂，突如其來的能力一旦普及化，最終的結果將是秩序的崩潰，人類會先自我毀滅。但是如果讓魔法師階層出現、擴大，結果是人們都想要得到更強大的魔法，矛盾的不可調和決定了鬥爭。凡人與魔法師鬥爭的結果，無論誰勝誰負，最後勝利的一方都會研究魔法。魔法師如是，有超人夢的凡人亦如是。如果最後，人人都能抗子彈，抗炮彈，人人都想憑借自身抗子彈、抗炮彈。誰來研發大口徑火炮?敏姍，你想過這種情景嗎?”

　　如果人人都是魔法師，社會秩序將會崩潰，世界將會混亂，難以管理。如果只是少部分人是魔法師，就會形成階級的超然獨特性，血統論將大行其道，最終的結果是普通民眾永無翻身之日。如果大部分人是魔法師，弱者會遭到怎樣的待遇?

　　“不，這是在偷換概念！師父，即使是科學的世界依然有階級矛盾，魔法師的世界也會有平等和自由！比如天網，沒有我們魔法師它就會毀滅人類！能給人類帶來幸福的不僅僅是科學，魔法也可以，科學是手段，魔法也是手段，他們不應該對立！”

　　“但是使用手段的人是對立的。”趙清的話指出了問題所在，他看著火燒雲，頗有感慨地解釋道:“魔法師終究是少數，這個世界大部分是普通人。科學可以讓每個人享受好處，但魔法只能讓少數人幸福。”

　　“這是詭辯！三界不乏魔法文明為主導的位面，那裡人人都是魔法師，弱者也能存活！”

　　“但是這個位面不是，我要讓魔法消失在歷史的舞台，讓魔法轉為幕後。因為，很久以前，這個位面就放棄了魔法體系，而選擇了攀科技樹。欲速則不達，天網的出現超越了這個時代的科技，從而無法駕馭它。同樣，現代魔法也是如此，一個文明可以從魔法轉為科學，也可以從科學轉回魔法，但需要時間，需要過渡。突兀地攀升，結果只是混亂與倒退，甚至滅亡。如果讓現代魔法繼續在歷史舞台上表演，數十年後，數百年後，世界各國政要將全是魔法師，敏姍，你認為，那時候，凡人的數量是多少?”趙清歎了口氣，他看到了衛敏姍咬著嘴唇，他知道這個徒弟還想要反駁，他又補充了一句:“凡人與魔法師都是智慧的種族，當大部分凡人的性命交由小部分的魔法師手中時，你覺得那些魔法師會怎樣?或許有幾代很是開明，但這東西就跟封建社會一樣不靠譜，血統論將發展成物種論，魔法師將認為自己是更高的物種，凡人的命運不言而喻。”

　　“但是，就算凡人執政又能如何?大部分人還不是被少部分人統治！”

　　“至少他們還有翻盤的希望，可是如果讓魔法師執政，普通人毫無勝算。即使現代魔法沒有干涉政治，但隨著魔法的發展必然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那師父，你將鳳鳴院置於何地?！我們是大亞聯合最頂尖的魔法師，我們就是兵器，就是軍事力量。魔法師無法擺脫成為兵器的命運，也不允許擺脫。如果以前，還可以偷偷藏起來，但是師父，現在魔法已經被世人所知曉！而且，魔法師不是一直被政府管理嗎?”衛敏姍據理力爭，她覺得師父瘋了，覺得趙清說了一大通的歪理。“師父，請冷靜！”

　　“政府只是將他們作為兵器，但是，如果我把魔法師及其眷屬都集中在固定的區域呢?那時候，魔法師的國度與凡人的國度將被鳳鳴院隔絕。或許要十年，或許要百年，當魔法師有了魔法師的秩序，當凡人的科學上升到該有的高度時……”

　　“但長時間隔絕的結果呢?師父，魔法師與凡人只會更加對立！他們會彼此好奇彼此的世界！您這樣做反而更容易形成兩個物種！”

　　“但是， 那時候，科學側與魔法側的實力不相伯仲，只有站在同一個高度才有資格談平等共處。或許，開始，他們會有摩擦，會有猜疑，但最終，他們會彼此吸引，因為他們有著同樣的膚色，有著同樣的傳統文化，在鳳鳴院干涉下的和平，最終會迎來真正的魔法師與凡人共存的時代。”趙清閉上眼，院子裡的煞氣漸漸消退。“我相信靜，相信杜教授，相信鳳鳴院的後輩們，會擔負起這個重任，在此之前，毀滅魔法的魔王，就由我來做吧，也辛苦你們了，我的弟子們。”

　　然而，衛敏姍並沒有回應，卻也沒有再爭辯什麽。她不想再否定趙清的烏托邦幻想，隨著黃昏的消逝，她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擔心:“可是，如果師父您要證道，我和志遠也是阻礙吧?”

　　“敏姍，你相信師父嗎?”趙清睜開眼，笑著看向少女，繼續問道:“毀滅後將重生，我可以讓你和志遠永遠擺脫忘川詛咒，但是，你相信師父嗎?”

　　雙方相視良久，最終少女單膝跪地表示一種臣服。

　　“我不相信您要證道，但我和志遠是您救下，您的恩情我們一定會還，沒有您，我們已經在忘川形神俱滅，這些年我和志遠過得很快樂，即使拚上性命，我們也不會遲疑，隻當報恩。所以，無論您作出的決定多麽瘋狂，無論您的想法多麽瘋狂，我們即使質疑也會照辦。”

　　“這就夠了，相信我吧，我已經看到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