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師姐饒命!”朱洪隻痛得蜷縮如龜,勉力昂起頭來,小雞啄米般死命磕頭,哀聲道:“小弟自知罪孽深重,今日能見師姐一面,將當年受屈往事一一稟告,已經是小弟余生萬幸。便是師姐不加責罰,小弟也當一死了之,以謝恩師在天之靈。隻請師姐看在當年小弟侍奉師姐也算盡心的份上,容小弟保留殘魂,投胎轉世!”
許飛娘緊隨飄飛而至,冷冷笑道:“這會來討我當年的人情了?!我還你人情,你卻如何還師傅當年恩情?師傅當年如何待你,這些年你可有半點記在心頭?若非師傅振拔你於凡俗之中,今日你早已經在塵土中打滾了不知幾個輪回,這天大的恩情你如何還來?!”
朱洪不語,只是趴在祭壇上重重磕頭,痛哭流涕。
驀然間“錚”的一聲低鳴,清輝耀目,直似遙空中一道閃電突現眼前。恰值朱洪仰頭待磕,一眼看見,不由驚呼道:“這……這是五行神鐵!”
許飛娘手持一柄寶劍,那劍通體只是一泓秋水,又似月輝流淌,自然生成,襯著她白玉般的柔荑,當真是亦真亦幻,聞言頷首道:“算你識貨。”
朱洪一張臉霎時褪盡血色,顫聲說道:“恩師當年要煉天魔誅仙劍對付峨眉,苦於五行精英所匯神鐵世間罕見,踏遍海內外卻遍尋不得,隻率煉了排名居次的五毒魔劍,黃山比劍已然大敗峨眉齊漱溟。師姐這五行神鐵卻是怎生找來?”
扯開大嘴,大聲說道:“恭喜師姐,賀喜師姐!天魔誅仙劍鑄煉有望,我五台派中興有望!當真是師姐之幸,更是我五台之福!嘿嘿!哈哈!”
他雖是恭賀許飛娘及五台一派,只是語聲顫抖不穩,最後笑聲更是嘶啞悲涼,渾然沒有半分歡喜之意,聽來大是不倫不類。
許飛娘輕輕一笑,說道:“哦?原來你也知道這是我五台大幸。可惜我雖然托師兄在天之福,鍛鑄成此劍。只是此劍沒有封印天魔,終究只是個空殼。卻不知師弟能否念在同門情誼,出手相助呢?!”
朱洪強笑道:“小小天魔,色欲天中遍地都是。師姐法力無邊,還不是手到擒來。小弟愚鈍無能,怕只會礙手礙腳。”
許飛娘低低一笑,柔聲說道:“若是這等角色,哪裡還需勞動師弟大駕?據說他化自在天中非想非非想境中的天魔最喜修煉有成的修士,若是師弟能為我五台未來大計,甘舍肉身,誘彼等前來,我這天魔誅仙劍自然能夠大成。到時候師弟便是我五台的大功臣,諸位同門面前,我自然會為師弟討回公道!”
朱洪隻覺聽來大是有理,臉上神色陰晴不定,遲疑道:“當真?!”
許飛娘嗔道:“師姐何時騙過師弟你?!”明眸熠熠生輝,又若秋水蕩漾,撩人心魄。朱洪瞪著一雙大眼,衝口道:“師姐說的,洪兒如何不信?”
他這“洪兒”自稱乃是當年初入五台門牆,其時許飛娘憐他年幼,很是照顧有加。小小人兒便似成了飛娘的小跟班,整日粘著飛娘不放,那時價天天只在飛娘面前自稱是“洪兒”。此時朱洪中了飛娘的攝魂大法,內心激蕩之下,竟又把往日稱呼拿了出來。
然而此時世易時移,昔日情同姐弟的同門師姐、師弟,晃眼竟已經要生死相見。饒是許飛娘狠心,乍一聽朱洪這聲“洪兒”,刹那間隻覺鼻中一酸,悲從中來,綿綿難絕。
眼見朱洪眨了眨眼睛,現出掙扎神氣。她心頭一驚,狠了狠心,嘴角揚起笑容,柔聲說道:“只要洪兒聽師姐的話,洪兒永遠是師姐的好洪兒!”
五指輕揚,五色雲煙閃處,太乙五煙羅早從朱洪身上飛出,纏繞飛娘手腕。朱洪大覺爽利,當即點頭首肯。許飛娘臉現喜色,更不遲疑,曼聲低吟,似語似唱,似歌似誦,與當下語言大不相同,卻是上古獻祭巫語。那朱洪跟著低吟慢誦,竟是不差分毫。
半晌,許飛娘方才停歇了。那朱洪卻是垂眉低首,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誠心正意吟誦方才學會的巫語,語聲由低到高,更不停歇。
自來牽引域外天魔之法最多,但似朱洪這般以自身為祭品,召喚他化自在天魔的卻是絕無僅有。要知天魔殘暴,非僅吸收修士元精,更且拘禁生魂,逼迫其為天魔眷屬,自此永生永世隻為天魔奴仆,不得超生。實比阿鼻地獄更為殘忍可怖。
只是許飛娘要煉這天魔誅仙劍,便要鎮壓天魔以為劍靈,以魔道鎮壓仙道。諸界天魔中,非想非非想界中的天魔介於魔佛之間,以魔身而習佛法,極是詭詐多端,神通廣大,自然最為理想。只是此界天魔長期處於甚深禪定之中,若想召喚前來,非要修士心甘情願祭獻自己,否則便不能與他心意相通,召喚而來。
耳聽朱洪吟誦之聲不停,四周靜寂無聲,別無異樣。飛娘素知天魔來去無蹤,此時雖然月光如水,碧空萬裡,更無絲毫警兆,卻是不敢有絲毫怠慢,自將太乙五煙羅祭起,手掐靈訣,靜靜隱藏一旁。
許飛娘深得太乙混元祖師真傳,神儀內斂,一念不生,一顆心活潑潑地,既照見萬物卻又不縈於萬物,乃是玄門甚深法門。她卻是謹慎,深恐天魔變化萬方,遮蔽五蘊六塵,索性別用靈識心眼照之。
神光內照,一念不生之甚深境內,竟別生光明境地。忽有繽紛花雨,自天而下,隨見雲幢羽葆中簇擁萬千散花玉女,各各手持舞器,翩躚而來。飛娘只是不理。接著又是群相雜陳,包羅萬象,其中竟有至淫至穢之景象,其活色活香、濃豔妖柔之處,真教人目迷五色。飛娘只是視若無睹,心裡卻是暗自哂笑:這般場景,卻也只能用來考驗那些入門弟子。
稍待片刻,又聞萬眾怒號之音,現出暴君苛吏,嚴刑酷法,怨苦難訴,婉轉哀鳴,求死場景。飛娘早知這是天魔要借助天下蒼生悲苦喚起自家慈悲心,不知怎地,忽然想起當年初隨師兄雲遊天下,一路解救民生疾苦,修積外功的情境。
那天魔好生奸猾,最善感應人心,當即現出混元祖師真形,羽衣星冠,嘴角一絲傲然笑意,猶是當年灑脫俊逸風范,對著飛娘深情一笑。飛娘隻覺心旌搖搖,喚道:“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