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平只看得目齜俱裂,青光閃處,聚奎劍化為丈把長的巨型寶劍,離地漂浮空中。他大周天未成,不能憑借本身靈氣法力,人劍合一,飛行無蹤,隻能調整氣息頻率,借助飛劍本身靈力帶動自身。
正待飛身而上,腳踏飛劍,奮力追去。突然間眼前人頭攢動,他怔了一怔,定睛細看,身前不知何時竟然跪了二三十個人,列了四排。男女混雜,老少齊集,服飾裝扮各異,顯然是當地的各族人等。
當頭一人皓首白發,當先揚聲說道:“小老爺垂憐!”俯首磕頭,鏗然有聲。身後幾十人個個高聲齊道:“小老爺垂憐!”一齊重重磕下頭去。
司徒平伸手虛扶,那老人隻覺一股大力襲來,不由自主站起身來,笑道:“小老爺果然了得!”兩手背後,弓背彎腰,恭恭敬敬地站在司徒平旁邊。
司徒平沉聲道:“各位鄉老可是希望在下除去適才那惡人,那人果然凶橫,在下正有意要替人間除害。各位可有什麽建議?”
那老人歎了口氣,賠笑道:“小老爺一片赤誠之心,小人等銘感在心。隻是這其中還有許多曲折,我等正要與小老爺細細道來,還請小老爺稍安勿躁。”
司徒平大是不耐,疾聲說道:“救人如救火,老人家等的,那姑娘恐怕等不的!”
那老人還未回答,卻聽得抽抽噎噎的小孩哭聲:“媽媽,我害怕……”一旁女子婦人裝扮,顯然便是他媽媽,抱著他輕輕拍打安慰:“小老爺神通廣大,小孩子家家的怕什麽?”那小孩哭道:“可是上次來了好幾個小老爺,都說要除壞人,可是他們走了後,壞人卻還好好的,周姐姐、王姐姐可都被壞人抓走了!若不是藍老爺面子,恐怕都回不來了”
又有一個粗莽漢子直著脖子說道:“還有一些老爺,來的時候雄赳赳氣昂昂的,說是一定要斬妖除魔。可一到神廟裡,沒說幾句話就和那幫仙師稱兄道弟的,隻可憐我們幾個帶路的兄弟,平白掉了腦袋!”
司徒平心中雪亮,必然是當地百姓長期以來被那妖人奴役,怕得狠了。那妖人既能長期肆虐,背後肯定有大鱷包庇縱容,縱有少年英俠路見不平,叵耐投鼠忌器,無法除惡盡徹;甚或打狗引出主人,落得黯然退場,都在意料當中。
隻是苦了當地百姓,多次若望雲霓般盼望李逵,可惜來的卻都是李鬼。最終隻能乖乖就范,像供菩薩般供養那妖人。天長日久,奴隸做得穩當了,那來打破現狀的俠客反而成了百姓心中的破壞分子。這竹樓酒家顯然還擔著斥候身份,一旦有外來的暴力俠客出現,就會趕緊通知寨子裡的掌權人物。
自己開始那番俠客作法,在自己隻是江湖情節的宣泄,他們卻自然而然把自己視為破壞分子了。
一念及此,司徒平冷冷斜睨那老人。果然那老人湊過來,黯然苦笑,說道:“此中原委,說來話長……小老爺若是不嫌小老兒話多,且聽我細細說道。”小心翼翼看了司徒平一眼,回頭喝道:“小老爺愛我苗家菜肴,趕緊把我們寨子裡最好的菜蔬給呈上來!”
那小二應了聲“是”。那老人轉身面向眾人,揮手笑道:“各位的心意小老爺心裡明鏡似的,人多嘴雜,若是大夥信得過我,就各自回家靜等好消息吧!”
眾人都道“信得過,信得過”,更有人笑道:“若是藍老爺都信不過的話,這天下就真找不到信得過的人了!”紛紛站起身來,各自散了。
那藍老爺清退眾人,舉手揖客,在平台上搭了青碧色的竹席,長長竹桌上隻呈了一葷一素兩樣菜式。那葷菜香味倒在其次,顏色最先抓人,色呈淺黃,妙在通透發亮,肌理絲絲分明,便如溫潤而有光澤的美玉一般,正適合摩挲品鑒,委實教人下不了口。
那藍老爺殷勤肅客,往司徒平碗裡夾了塊肉,笑道:“苗寨蠻荒之地,能拿得出手招待貴客的也隻有這些土特產了。這蛟驢肉名字聽來雖然土氣,卻的確是本地土驢沾染了蛟龍氣息產出的驢崽的鮮肉。小老爺請略略湊近聞聞,世人皆說龍涎有異香,蛟雖然不是真龍,卻也體有龍香,馥鬱濃烈。這蛟驢肉香氣雖淡,卻勝在淡雅悠遠,本地有詩人曾效仿中原詩句,稱讚這肉是‘梅須遜它三分透,雪更輸它一段香’。”
司徒平湊近聞了一聞,果然飄渺幽雅,讚道:“世人隻道‘天上龍肉,地上驢肉’,不想竟然還有將二者合二為一的佳肴!”舉筷便來夾肉。
藍老爺又笑道:“天生一物,必然又會產生另外一物來襯托它。這蛟驢肉已然可算是天下少有的鮮美之物,唯獨它過於鮮美,就必然需要有另外的佳肴來限制它又成就它,使得它韻味悠長,耐人咀嚼。這襯托它的菜肴便是這道素菜。”
這果然是道素菜,但見淺碧清湯中蕩漾著七八片玉白花瓣,更無他物烘托。
那藍老爺指著這道素菜,甚為得意,說道:“這玉梨花湯素淡無味,調和蛟驢肉,卻當真是絕配。其中滋味,非親歷者不能感受。
見司徒平並不動箸,不以為忤,反而歉然道:“我知道小老爺憂心那被帶走的姑娘, 隻是這玉梨花配蛟驢肉,最能益氣養身,既是我們對小老爺的一片誠意,也是希望小老爺能養精蓄銳,一舉克敵。”
當先舀起一瓢玉梨花湯,含在嘴裡,才夾起一塊蛟驢肉,一口咽下,他閉上眼睛,隔了一會兒,才長長出了口氣,歎息道:“果然是天下美味啊!”
司徒平見他吃得陶醉,也舀起一瓢玉梨花湯,含在嘴裡,然後夾起一塊蛟驢肉,一口咽下。頓時一股難以言喻、從未經歷的美味彌漫開來,那美味不僅侵襲舌尖,更似乎讓人整個身心都深深沉浸,便如一個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突然間得以舒展全身,沉浸在溫泉之中,那種舒心愜意,當真是難以意表。
司徒平隻覺一股睡意油然湧上心頭,上眼皮越來越重,終於覆蓋下來,將自己全身罩在裡邊。
那藍老爺拍手笑道“倒也,倒也!”,見司徒平癱倒在竹椅上,又上前狠狠踢了司徒平一腳,冷聲哼道:“什麽小老爺,乳臭未乾的貪吃小屁孩,不過略施小計,就被老爺我拿下了。”
複又喃喃自語:“這娃子瞧來尚不足十歲,也不知獻給洪仙師會有什麽賞賜?!”眉毛一轉,俯身在司徒平身上搜尋了一遍,登時跳腳大怒:“原來是個窮鬼,平白耗費老爺我一頭蛟驢!”轉身看到地上聚奎劍因為主人昏厥,已經化為原形,隻是一把尺許長的小劍,卻依舊青碧瑩瑩,寒氣逼人,頓時貪念大熾,彎下腰正要撿拾,一旁早有大手閃過,將那劍抄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