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劍訣秘籍,劈頭第一章開宗明義,乃是百字真言,道是:養氣忘言守,降心為不為。動靜知宗祖,無事更尋誰?真常須應物,應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氣自回。氣回丹自結,壺中配坎離。陰陽生反覆,普化一聲雷。白雲朝頂上,甘露灑須彌。自飲長生酒,逍遙誰得知。坐聽無弦曲,明通造化機。都來二十句,端的上天梯。
司徒平哂然,道家好用術語,這百字真言已可算是呂祖內丹一派較為言簡意賅的靈文了,比之後世傳播較廣的《谷神歌》,不多言龍虎鉛汞、金公木母、真陰真陽、真知靈知、嬰兒姹女等異名及變化組合,當得起言明理明之讚。
只是初入修道門徑之人,若無此中經驗之士坦誠相告,一味自己勇猛精進,妄自揣度,必然只會落得個誤入歧途、走火入魔的結局。後世多少神神叨叨的修氣之人,最後多數被旁人視為精神障礙,其來自是有自。
今世司徒平出身於五台大派,這等道家術語讀來自然是如掌上觀紋。創派祖師混元真人又是傳承五代陳摶老祖衣缽,與呂祖心法門路相近,其後又是廣參各派真諦,若論廣博,還要勝過純陽真傳一籌。
只是這百字文乃呂祖晚期總結之言,已經直透修真之真詮,大道之心要,實是最上一乘的丹訣。以百字而直指心法概要、工程、次序、注意事項、火候、驗證等步驟,乃呂祖秘傳傳道心印之至訣,若能得其真,當真可說是道有期,可上天梯。
司徒平心下惋歎,若是自己沒有去修習妖族周天星宿牽引術法,先去修習純陽丹道,作為本土修仙法訣,必然能更早融入蜀山大世界。卻是無需像如今般另避蹊徑,對抗此世界的土著人物。
只是若像之前一波波的穿越人士,一門心思想著如何不斷截取他人仙緣,修習此世界的仙術大法,雖然能輕松立足此世,這般損他人以利己的行為,卻是不為司徒平所取。
要知順行為人,逆行方能成神為仙,一味投機取巧,只是做個自了漢,便在俗世之中,左右也只是個小人的格局!
司徒平一念及此,頓覺心中敞亮,心中笑道:果然修真之人,最緊要是自家年頭通達啊!君不見前世多少網絡上的蛋疼小說,寧願走吞噬路線,也要了斷因果,念頭通達!
又翻過一頁,卻是呂祖果然如他自己所言“故凡修行,第一以平和寬厚為主”,為後世傳承衣缽之人想得周到,竟是詳詳細細、完完整整將每一言都結合自己修道體驗作了詮釋。
司徒平心下暗歎,看來誠如還珠樓主設定,這明夷子、大呆山人兩散修才是呂祖擬定的衣缽傳人,卻是生怕散修眼力見較差,非得言傳身教,字字句句一一教導,才不至於傳承有誤。
他一念及此,心下又是一動。當此峨眉一教獨大的形勢,呂祖不去親附峨眉,卻獨獨青睞散修,又留下內外功法,丹經、劍術文武之道,定要將他們給教導成功,卻是用意何在?
可惜原文中還珠樓主無論是《蜀山劍俠傳》還是《青城十九俠》俱是剛剛將格局鋪開,還未來得及展開各派激戰,就被時代禁言了。只是如今司徒平親身經歷蜀山大世界,卻是不能不感歎此中水果然既深又渾,既有道門內部正教、旁門鬥爭,佛道合流貓膩,還有僵而不死的妖族蠢蠢欲動,如今看來,似乎還有一些原著中的路人甲乙不甘寂寞,紛紛登場。
司徒平卻是不驚反喜,如此龐大的世界,才是我輩中人馳騁的大舞台!
又讀下去,隨即看到呂祖探討如何做到“致虛極,守靜篤”,提出“用淳不用強,用和不用剛,用氣不用意”,又說“先天直上,貫於虛中,不要意取,聽其自然”,心頭大震。
要知道他所習的周天星宿牽引之法,卻是強調以意取,在修道士的紫府建構星宿虛形,一靈遙遙感應周天星宿,點亮照耀紫府,自此便能汲取星宿之力。若是他星宿之形未歸於混沌,自然對呂祖修真體驗嗤之以鼻。此時卻是隱隱有所感悟,只是一時卻又不能碰觸,當真是心癢難搔。
又讀將下去,卻見呂祖果然將如何靜神養氣,如何神炁流行之法一一道來,計有靜養八法、修性十二心法,更有靜氣凝神以伏炁妙法,道是“靜之久,凝之固,而炁伏於中黃,是有為而又臻於無為也。一臻無為,炁酣足於中……成一真人,皆由有為而無為,無為而有為來者矣”。
卻是一再強調自然無為才是本質,是道境。而強用意念,識神太重,不免全以自我為本,自我看得太重,體認萬物,身化萬千便是虛話,終其一身,隻落得個佛門“守屍鬼”的蔑稱!
再讀下去, 卻有涉及與佛門的對比解析。先有早期受黃龍禪師點化後的體會,認為“道家之學,謂之氣學,從氣築基,極於結丹而後止,然既有此丹,則當有生滅。佛門卻是從神築基,極而至於歸元……則有而不由,無而不無。實則天地山河,皆是元化;虛則現光發彩,無非元體”。
司徒平對此倒是頗有會意,要知道有生便有滅,星宿於虛空中閃爍億萬年,終究也有幻滅之時。道家所謂不滅金丹,既然是物質,自然逃脫不了生死有無大律。此時呂祖已能反思本門不足,雖然還未涉足甚深境界,已見高明。
果然後期他有所精進,別有增益,認識到“道家最上,隻一言盡之曰:‘無中生有。’要知天地萬物昆蟲草木,皆從無中生來,‘無’字原是大道,但佛門執‘無’而無,故落頑空。蓋未入室,先尋其門,若不見門之大小,而懸想室之高低,雖千年終屬門外漢。吾家從源覓路,假借修真……”,聊聊幾句,已將有無、虛實之法道破!
司徒平讀到精彩,繞室疾走,隻覺此時呂祖若是在身前,自己真要五體投地,叩拜再三,方能略略表達感激之情!
又覺呂祖一生,不拘門戶,儒釋道三家均有涉足,卻又能融會貫通,自成一家,其道門理念,與蜀山世界中專以斬妖除魔為功德要務的峨眉派大不相同。其中正誤,雖因時代流轉難以遽然判斷,司徒平卻覺呂祖才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峨眉卻是俗世功利爭鬥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