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洪承疇(四)

　　洪承疇訝然盯向李定國，懷疑說:“你能代替你家大將軍做主?”

　　李定國解釋說:“大將軍早有囑咐，洪總督如願投誠，必須帶你見他一面。”

　　洪承疇恍然，心中不禁有些自得:“果然如我所料，妖賊懂勢壓不懂懷恩，威脅越屈辱，越是想折服我。”

　　一念至此，洪承疇長身而起:“既是如此，還請卒副帶路。”

　　李定國愣了愣:“你誤會了，大將軍並沒有說今日召見你。”

　　洪承疇頓時僵住。

　　……

　　好在還算幸運，洪承疇兩日後就等到鄭義召見命令。

　　洗刷熏香乾淨，洪承疇離開幽禁別院。

　　短短一月，洛陽變化極大。

　　洛陽府城夯土城牆業已拆毀大半，就地修建許多廂房樣長條磚瓦房屋，聽說是流民營特色，隻圖便宜不講究舒適。長條房坐北朝南，南北方向房屋與房屋相距頗遠，聽說是為未來改建預留空間。洪承疇對此頗不以為然，青磚綠瓦上好石料，難道不能一次建好?浪費人力。

　　沿府城東門前寬闊砂土路向南行，越過洛河橋，即是鄭義府邸駐地。

　　漢魏隋唐東都洛京，已是數百年前繁華舊景，明際洛陽府城凋敝沒落，孤零零獨居洛水河北岸。鄭義攻取洛陽後決定重新規劃洛陽府城布局，就地於東門外拓展新城。凌空俯視，如果舊城為田字右上角方口，那麽新城就是左上角方口，洛河是橫在田字中心的一橫，洛河橋是豎在田字中心的一豎，而鄭義洛陽新府邸即在左下角方口。

　　為了避免洛水河汙染，洛水河兩岸三五百米定性為園林，拆除一切居民建築。此時臨近清明，草木返青，洛水河兩岸濃鬱園林與遠處乾裂地面，形成鮮明對比，置身綠洲卻令人無法誕生歡慶新春念頭。洛河石橋，砂土路向南延伸五百米，一所造型獨特院落鑲嵌小樹林間。院落尚未完工，穿過勞碌的磚瓦泥匠，李定國領著洪承疇來到院落西北的小花園。

　　小花園中間鵝卵石小道旁，鄭義倚靠木椅閉眼懶散歇息，兩名宮裝侍女立在木椅右側侍候。

　　小花園空蕩蕩的，只有一名男子及兩名侍女，男子理當是鄭義。洪承疇悄悄觀察這名男子卻覺得不像，太平軍將多是貧寒出身，絲綢榮華難掩粗野本性，而眼前這名男子粗野氣息較少，更多了一份僧道出世的縹緲。崛起亂世之間，橫行晉陝豫三省，再平凡也要滋生三分折服常人的霸氣，怎會如眼前男子避世閑人般逍遙不群。莫非近來傳唱的‘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等太平道妖言，並非空穴來風?

　　還有那一頭怪異短發，果然匹配鄭義早期鄭和尚匪號。不過仔細瞧那髮型，乍一看貌似和尚留發，仔細品味卻並非如此，頂部前額長短不一，碎劉海最長及眉、最短露額，明顯精心打理並時常維護。洪承疇回顧既往，南蠻土司、吐蕃、瓦刺、韃靼、建虜、紅夷、佛郎機等等無數蠻夷，都無鄭義這般怪異習俗，理當是類如彌勒教、白蓮教、聞香教等新興造反教派一種歃血立誓禮儀。太平軍，太平道，兩者縱非一家，也當有些聯系。好在太平軍中少見短發軍士，應是鄭義理當深知妖道利弊，如魏武帝曹操洪武皇帝那般借道派聚義興兵而已。

　　聽到李定國、洪承疇腳步聲，鄭義睜開眼睛，略過李定國望向洪承疇。

　　標準時空歷史裡，洪承疇天啟七年為陝西督道參議，崇禎三年為延綏巡撫，崇禎四年為三邊總督，崇禎十二年為薊遼總督，崇禎十五年兵敗松山後降清。此後，洪承疇為滿清入主中原立下無數功勞，大名鼎鼎無人不識，可謂僅次於花邊新聞吳三桂。當然，洪承疇結局也充滿了譏諷，死後追封爵位封了三等阿阿達哈哈番，和賜死的和珅同樣待遇。

　　本時空裡，洪承疇崇禎四年晉升三邊總督的歷史進程被太平軍打斷，崇禎六年剛剛重新啟用，又旋即慘遭張獻忠活擒。

　　如今，洪承疇再想投韃也沒了運道。

　　不過說起來，太平軍之所以能夠快速崛起，也多虧了早期洪承疇主戰派的步步威逼，否然恐怕鄭義還窩在延安府不緊不慢種田呢。

　　鄭義直視洪承疇，深眼窩、塌鼻梁、深膚色，典型閩粵土著面貌。

　　洪承疇疾步越過李定國，跪拜鄭義面前三步，砰砰砰磕頭三次:“罪臣叩見大將軍！”

　　李定國不意洪承疇如此知趣，一時傻傻呆怔，這般做派可不符合洪承疇往日以大明忠臣的自矜呀。

　　鄭義散去驚訝情緒，抬手示意洪承疇起身:“你是明國宣大總督，無須多禮。”

　　洪承疇跪地不起，眼簾低垂觀鼻，回稟說:“秦王周王皆為王，拜一豈可不拜二?”

　　鄭義不懂洪承疇古典引用，呵呵笑說:“我算秦王還是周王?”

　　洪承疇或許猜知鄭義文化程度底，委婉詳細解釋說:“大將軍兩年而奄有天下，赫赫武功可比秦滅六國，自然是秦王。”

　　秦王若是指秦國，那麽周王自然是指西周東周。

　　鄭義暗道一聲不愧是投韃漢奸，這脊梁果然軟綿綿的，剛見面就誇我即將橫掃六國。

　　心底鄙視歸鄙視，該有的招撫步驟不能少，畢竟本時空的洪承疇還沒來得及投韃。

　　鄭義點點頭:“鵝卵石凸凹不平，總督且起身說話。”

　　洪承疇非但沒有起身，反而伏身將頭額貼在鵝卵石地面長跪:“殺降抗命而大將軍竟饒罪臣不死，罪臣豈能坦然受此天恩。君視臣如手足，臣視君如腹心，罪臣敢不以身自警?今眼見太平憂患重重，願冒死相諫以償君恩:九州廢亂，妖異畢生，大將軍秉義而起，兩年而奄有天下三分之一，九州宇內，所向無敵。然陸賈有雲，馬上得天下，豈可馬上治天下?秦末漢初，項籍亦宇內稱雄，九戰九勝，自號西楚霸王分封天下，煌煌霸業若周武克商。可惜世間從無百戰百勝之兵，滎陽一敗，西楚偌大霸業瞬間隨之崩塌，九州萬戶竟為漢高所有。大將軍一戰延安勝，二戰長安勝，三戰洛陽勝，四戰京都亦可期待，可秦軍、項籍皆有百勝之時，一時百勝之威，豈能百世自傲?”

　　鄭義對洪承疇順杆兒往上爬頗為無語，不過洪承疇拿秦末漢初亂世舉例，倒也挺有趣的，不妨聽聽他到底想說些什麽。

　　鄭義捏著下巴說:“你說我是項羽?”

　　洪承疇覺察鄭義沒有動怒，更加自信從容諫言:“大將軍若不改弦更張，偉業不止於項籍，也將止於秦始皇帝。”

　　項籍未死而霸業崩，始皇帝身死而秦國滅，都是無法長存的煙花燦爛。

　　鄭義追問說:“改什麽弦，更什麽張?”

　　洪承疇吐出真正諫言:“請大將軍停罷新學，重啟科舉。”

　　鄭義瞥了洪承疇一眼:“唐詩歌宋經策明八股，自古科舉定式無一，我以數立國，有何不可?”

　　洪承疇答說:“數，小藝，可用不可尊。大將軍如欲倡興數學，可別設算科以示鼓勵，而不可盡廢君子之學。”

　　鄭義不置可否說:“小藝、大藝，有何區別?”

　　洪承疇答說:“孔子有雲，君子不器。小藝，工也，用也，器也;大藝，孝也，悌也，忠也，信也，禮也，義也，廉也，恥也。有大藝無小藝，至惡不過昏庸;有小藝無大藝，至惡則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辛辛苦苦養大兒女，年老無用時卻被兒女趕出家門， 此等醜惡若無道德抑製，國有何用，家有何用?大將軍年少，或許對孝悌感觸不深，但忠信之義當可類比。隴西節度使、朔方節度使，皆大將軍舉用於貧寒，世間若無道德廉恥抑製其亂心，人人立志以兵馬強者為天子，大將軍如何維持九州偉業?”

　　鄭義斜著頭瞥視洪承疇:丫標準時空歷史裡投韃賣國第一漢奸，也有臉在我面前提忠義廉恥?

　　洪承疇提忠義廉恥誠然荒唐，但荒唐中更顯得忠義廉恥之珍貴。

　　其實，洪承疇諫言核心很簡單，翻譯後世名詞就是意識形態！

　　孝悌忠信禮儀廉恥，究根來說，全部是儒家意識形態一部分內容。

　　後世因為歷史原因抨擊儒學，極端者常常咒罵儒家是漢奸學問，其實環視世界各國比比爛，賣國奸賊豈獨儒學一家?信奉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印度教的，臨陣投降的名人一大堆;信奉資本主義的，臨陣投降名人也是一大堆;信奉自由主義的，臨陣投降名人也是一大堆;信奉民族主義的，臨陣投降名人也是一大堆;信奉共產主義的，臨陣投降名人同樣一大堆。尤其不說東歐劇變蘇聯崩潰，後世共和國八九十年代，還沒到國破家亡危機時候呢，一群讀著毛語錄長大的孩子，不也轉身就變成**反華先鋒軍。可見，共產主義也好，毛語錄也好，再純潔崇高的理論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證人心無黑。

　　如果把儒學當作意識形態理解，一切就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