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崇道軍(三)

　　米脂久旱無雨，農田龜裂，道路揚塵。

　　三四千衣飾混雜流賊，迎著滾滾熱浪，沿無定河東岸有氣無力行軍。

　　這股流賊即是揚言寇襲米脂的不沾泥麾下先鋒，不沾泥張存孟親自掛帥，旗下再列編四隊，一隊頭目曰眼錢兒，二隊頭目曰點燈子，三隊頭目曰李晉王，四隊頭目曰蠍子塊。前面已說過，崇禎初年的朱明朝廷威望尚重，陝西饑民叛亂大抵是躲稅求生一時之計，彼此不敢也不願以真姓名示人，往來旗幟全是亂七八糟綽號，官民乃至同夥都不曉得各自底細、原來究竟姓甚名誰。

　　不沾泥號稱匯聚數萬饑民，其實算上虛張聲勢的青壯也只有七八千，而真正刀劍鎧甲齊備的堪戰精銳更是僅有七八百。眼下這支先鋒軍結構，三五十披甲騎兵是核心精銳，皆由不沾泥與四隊頭目親信充任;三四百披甲步兵，是不沾泥真正主力;次之有武器的千余人，是先鋒軍骨架;其余只能算湊數輔兵。瞧瞧這支先鋒軍，服飾各異，武器各異，有火銃、有弓箭、有短刀、有長矛、有菜刀、有鐵棍、有鐵鍁、有鐵鎬、有鋤頭、有木棍，若將三四百披甲精銳摳出，或可稱為大型村莊械鬥。

　　不沾泥先鋒軍的戰鬥力，可想而知。事實上，崇禎初年的陝西流賊戰鬥力大抵如此孱弱，籍借投機取巧才能攻陷城池，碰見邊軍圍剿往往被官兵以少擊多正面擊潰，遂被京師朝臣小覷為疥癬之患。大抵來說，流賊瞧見邊軍家丁精銳就主動避戰往深山老林裡逃，奈何邊軍家丁數量有限不可能常駐地方，等邊軍家丁宣布剿匪勝利離去，流賊隨後重新聚集**無防禦地方郡縣。邊軍來，流賊逃;邊軍退，流賊聚，雙方默契的不斷重複既有節目。

　　噠噠噠，二隊頭目點燈子引馬停駐不沾泥張存孟兩步遠:“掌盤子，前面草根樹皮剝食已盡，米脂縣城難有存量，咱們怕是白來一趟。”

　　不沾泥張存孟名義上是一軍主帥，可由於官軍圍剿下朝不保夕大背景，流賊內部社會結構全是一夥與一夥的泛聯盟。譬如不沾泥張存孟與二隊頭目點燈子之間關系，點燈子雖然尊稱不沾泥為主帥，但其實他隨時可以離開不沾泥自成一軍。權力結構如此，不沾泥與點燈子等頭目大抵平等相交，更像同盟夥伴，而非直屬上下級。

　　不沾泥張存孟不厭其煩解釋自家戰略:“先前不是說了嘛，咱們來米脂，目的是堵住延綏鎮邊軍。搶到糧食是咱們幸運，搶不到糧食也沒關系，最重要的一是下四隊能在綏德縣堵住賑災禦史;二是圍魏救趙逼迫延綏鎮分兵，襄助王嘉胤盟主脫難。”

　　原來，不沾泥張存孟寇襲米脂，所圖多多。

　　不沾泥張存孟旗下共有八隊戰兵，五六七八下四隊結寨綏德縣外十裡，目的類似延長縣流賊，試圖堵住賑濟禦史吳甡，求給糧、求招安;一二三四上四隊襲擾米脂縣，一則扼守要道，警戒邊軍圍剿，隨時準備逃跑，二則圍魏救趙，迫使延綏鎮邊軍分兵。

　　案，崇禎四年之際，陝西流寇頭面領袖是叛亂邊軍王嘉胤，其領袖威望特別吸引官兵仇恨，遂被延綏巡撫洪承疇重兵圍剿。或許深知唇亡齒寒道理，不沾泥張存孟等陝西內地流賊，陸續響應王嘉胤求救信號，或如不沾泥這般圍魏救趙，或果斷渡過黃河救難王嘉胤。

　　言而總之，不沾泥寇侵米脂非是腦門一熱，而是糅合種種因素的必然選擇。

　　二隊頭目點燈子道出自家意見:“若是如此，駐屯大理河口，豈不更好?”

　　不沾泥張存孟猜測點燈子豔羨綏德縣糧食，遞給他一壺酒，委婉解釋說:“我走過綏德縣，那裡亦無糧可搶，比米脂縣更慘。禦史老爺已經到了延川縣，下四隊攜帶老弱扮可憐求賑濟，上四隊展現實力求招安，這樣才能有效果。”

　　點燈子飲了一口酒，對未來不報希望:“傳聞賑災糧食約有萬石，宜君、鄜州、膚施、延長等好漢層層求賑，到了綏德，怕是難有剩余。”

　　不沾泥張存孟隨意說:“試試唄，不成就越過米脂，直走葭州救難王嘉胤。聽說禦史上奏京師嚴懲山西狗官，恢復河曲秦晉糴米，或能弄來一批糧食。”

　　點燈子亦無甚遠策，認可了不沾泥戰略規劃。

　　說話間，忽有斥候飛馬來報:“掌盤子，大事不好，米脂、綏德邊界駐扎一部官兵，人數約有兩三百。”

　　不沾泥張存孟現今貌似有三四千人可用，其實悍戰主力僅為三四百人，哪敢隨意輕視兩三百級別官兵?尋常官兵倒是不怕，撞見邊軍家丁精銳，兩三百騎足夠衝散他們了。不沾泥張存孟、點燈子不禁齊時醒神，急聲追問道:“哪裡來的官兵?”

　　斥候詳細稟告說:“官兵旗號不明，全軍皆持單刀，騎兵約有三四十，披甲步卒約有百余，剩下單衣無甲。”

　　不沾泥張存孟舒了口氣，騎兵止有三四十騎，定非家丁精銳;披甲步卒不滿半數，定非邊軍正兵。非此兩者，縣衙民兵、地方團練、衛所馳兵等等武裝力量，他不沾泥張存孟卻是不怕，並且自信能戰贏來敵。當然，如果能不戰而勝，理當更好。不沾泥張存孟想了想，吩咐左右說:“遣使詢問官兵來意，並告訴他們我軍停步條件:三百石糧食或者三千兩銀，米脂縣衙若肯掏錢免禍，咱們扭頭就走。”

　　斥候得令而去。

　　不沾泥張存孟不放心，複與點燈子等四頭目匯聚一起，率領數十精騎拍馬前走，親自探查官兵虛實。不沾泥等四帥剛走到陣前，遙見斥候領著一騎趕回，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官兵怕了，遣使求饒啦。兒郎們，精神起來，讓官兵瞧瞧咱們的威風。”

　　三四千流寇應聲更換隊形，無械弱兵退後，披甲戰卒列前，盡力向來使展現軍威。

　　踏踏踏，官兵遛馬慢行到流賊陣前:“誰是不沾泥?”

　　不沾泥張存孟拎起一把長刀，越眾而出:“我即不沾泥，朋友如何稱呼?”

　　官兵虛拱雙手:“好說，真武辰星宮弟子常玉景。”

　　攔截不沾泥張存孟的正是剛剛建制的崇道軍，代表崇道軍來談判的來騎是米脂兵房典史常玉景。崇道軍軍卒修行尚淺，無有三級煉氣士以上能用之輩，常玉景這個光杆兒將軍隻好事事親力親為。由於玄妙神通超能力**，常玉景看淡米脂縣兵房典史官職，心裡視拜入鄭義門下為至高榮耀。但是真武辰星宮剛剛面世不久，不沾泥張存孟等流賊哪懂常玉景心思，耳聽“真武辰星宮宮弟子”名號，不禁面面相覷、疑惑不解:真武辰星宮，那是啥玩意?

　　不沾泥張存孟試探詢問:“朋友難道不是官兵?”

　　常玉景淡然說:“是官兵也不是官兵。總之，我得師尊口諭，守護米脂縣地方安寧，還請不沾泥首領退出米脂。”

　　由於如意神劍狹窄有效范圍限制，常玉景乃至鄭義都沒有斬草除根想法，只求將流賊驅逐他地。莽撞喊出斬草除根，也只會淪為笑話，畢竟不沾泥張存孟等流賊只要撒腿就跑，常玉景等崇道軍誰敢冒著全軍覆沒的危險出擊?如意神劍有效范圍內，常玉景等修士是龍;走出如意神劍有效范圍，常玉景等修士霎那變成蟲。

　　不沾泥張存孟無視莫名其妙的真武辰星宮，揮刀指向前方崇道軍駐地，輕蔑說:“你區區兩三百人，能擋住我五千大軍?”

　　常玉景散去笑容，環視不沾泥張存孟眾親兵一圈，冷聲說:“看來首領你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的脾氣。罷了，我與首領打個賭。瞧貴軍主力也就三五百披甲步卒，全部上來和我打一場，我若戰敗，由你繼續行軍;我若戰勝，你發誓永不踏足米脂，怎樣?”

　　不沾泥張存孟哈哈長笑:“朋友你真傻還是假傻，我軍五千兒郎足可踏平米脂，為何要與你們一對一血戰?”

　　常玉景平淡聲音解釋:“不是我們，是我，我一人戰你五百披甲步卒，你仍有足夠人數優勢，怎麽樣?”

　　不沾泥張存孟以及其他四隊頭目怔愣許久:“朋友，我沒聽錯?你想一人戰我五百披甲正兵?”

　　常玉景風輕雲淡點頭:“你沒聽錯，我一人戰你五百披甲精銳，步卒騎兵皆可。你敢賭嗎?”

　　不沾泥張存孟、四隊頭目、披甲精銳相繼嘩然，不可思議盯向常玉景。點燈子拍了拍，囧然勸慰常玉景:“常哥兒，所謂關雲長一刀斬顏良、趙子龍七進七出救後主、張飛長板橋吼退三軍，都是評話逗人樂的，真若信了，戰場上定然死無全屍。說起來，我軍第五隊隊帥綽號就是‘老張飛’，長矛耍的虎虎生風，一人能打五六個青壯小夥，但是想長板橋吼退三軍?呵，準得替他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