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光從窗外落來,灑在昨夜燃盡的燈芯上,漫著楠木清香的小屋,迎來了它第一個清晨。
懶懶
千亦睜開眼,醒了過來。
隻蓋了四面牆,連屋簷也不曾有的小屋,自然也沒有床,他和月水依躺在一塊鋪了棉絮的木板上,過了一夜。
棉絮是庭下大叔送來的,本來今日還會送些被褥來,但昨晚兩人一番交談,庭下微雨已連夜離開了南疆,去尋找他的大哥庭下清風。
千亦輕輕坐起身,月水依還在熟睡。
微微吐出一口濁氣,千亦感覺到身體的力量更加充盈,那五道最深的傷痕也已愈合得七七八八,氣血宛如一座正在複蘇的火山,飛快的翻湧著,醞釀著一出驚天動地。
千亦看著少女被陽光染上金黃的臉蛋,嘴角微微揚了揚——自己才剛有所好轉,她就變懶了。
輕輕挪開少女纏在自己身上的手和修長的腿,面朝陽光站起身,眉目在鳥鳴婉轉,露滴清脆中,緩緩舒展著。
忽然,千亦眉頭一皺,他轉過身去,看著少女的容顏。
在少年的陰影裡,褪去金黃的臉頰顯得蒼白十分,像是一夜落雪後雕成的精致。
千亦想起離自己受傷已經有些日子了,這幾天少女為了照顧自己,幾乎是不眠不休,似乎昨晚才是睡的第一個覺,而且為了蓋房子,砍木頭的時候又用了血祭——
千亦的眉頭皺得更深,片刻後又恢復了平靜,他看了看月水依的臉頰,盤坐在地,雙目垂簾,兩手靜落。
木屋外,一陣清風從少年額間拂過,拂出了千百裡,落至瑤山下。
曾經杏花飛舞的山野,此際蒼涼荒蕪的原野,一道道縱橫交錯巨大的裂縫裡,一絲悸動從中傳出。
那是混雜著紫色泥土的一絲絲紅色霧氣,像一縷縷斷了的絲巾,被風吹到了天空,然後看見了彼此。
紅色霧氣開始歡快的聚集,一絲絲,愈來愈多,漸漸凝成了一個拇指大的紅色小球,小球懸浮在空中,開始慢慢的旋轉,霧氣愈發得多,小球也轉得更快,漸漸變大,變得拳頭大小,變得雙手才能捧住……
當最後一縷紅色霧氣注入球中,它不再旋轉,微微一靜後,忽然在它的南方出現了一道紅色的光華,通向遙遠的天幕,而原本紅球懸浮的地方,一道殘影緩緩消散——
紅色小球飛快的向南方飛去。
幾天前,在它形成的那片大地上,一個金袍玄面,手持雁翎刀的少年在黃煙滾滾時,躺在那裡。
……
南疆大山,湖畔小屋。
千亦在靜坐一刻鍾後睜開眼,額上滿是虛汗,原本有了幾絲紅潤的臉此際又變得蒼白起來,但他卻輕輕出了一口氣——他的胸前,一個紅色小球正懸浮著。被陽光灑了一層,顏色看著明豔而歡快,不過這不是什麽寶石,也並非什麽法寶,它不過是千亦喚醒的鮮血。
幾天前,瑤山下大戰,千亦重傷後流下的鮮血,千亦消耗大量的精氣將之喚醒,從瑤山召來。
費這般大的氣力,只不過千亦知道要是他讓月水依喝自己的血,少女鐵定是不會同意的,雖然趁少女不注意,強行讓鮮血流出,逼迫少女喝也不是不行,但千亦不想讓她為難愧疚。
清風又起,輕輕吹開了月水依的雙眼,一顆明豔的紅色血球和一張帶著點淺淡笑容的臉,映入紅寶石般的雙眸中。
月水依睡眼惺忪,揉揉眼睛,坐起身:“千千,這是什麽?”
千亦一手虛托著血球道:“今早我恢復良多, 在瑤山一戰時落下的血也自動蘇醒,奔行千裡趕來,只是隔得有些久了,這些血已經無法再和我身體融合。”
“那、那怎麽辦?”月水依一直不太清楚千亦的功法,一時也沒有懷疑,微微焦急的問道。
千亦看著月水依:“所以就給你了。”
“給我?”月水依睜大美眸。
千亦點點頭。
少女卻有些遲疑,望了望千亦一如平湖的雙眼,重複道:“真的給我?”
千亦道:“你不是吃血嗎?”
“我是……”月水依低著頭撥弄自己的手指,低聲咕噥道,“可是都過了好幾天了,和那麽多妖獸的血混在一起,吃了會不會……”
月水依的話沒說完,千亦如湖的雙眼已開始有汪洋肆意。
原本他以為月水依是驚訝靦腆,甚至是驚喜,然而事實卻是月水依嫌他血放得太久,變髒了。
耗費了他大量精力,辛辛苦苦自瑤山召來的血,竟然被嫌棄了……
千亦看著月水依良久沒說話,忽然轉身而去,紅色的血球衝天而起,下一刻變成一片紅色的雨從天空灑下,一滴不落的融入到千亦的身影。
然後,就在這時,一雙小手從後面將千亦抱住,淚水映濕了少年的青衫。
少女帶著哭腔笑道:“千千,你好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