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波濤中,千亦踏著一葉浮木,忽高忽低,在水面上起起伏伏,仿佛隨時都有可能被淹沒,卻又一直穩穩的浮在水面,不急不緩的前行著,遠遠望去,千亦就像化為了波濤的一部分,任憑風浪如何劇烈,也染濕不了他一分衣角。
千亦的身影漸漸遠了,岸邊的月水依有些焦急。
這片湖她和千亦去過,對她來說,除了開心以外並不記得別的什麽,只是有一會兒千亦曾望著山上淌下來的山澗發呆,她以為千亦在想別的事,也沒太在意。
那次去遊湖的時候,千亦做了一個木筏,挺結實的,只可惜,千亦在木筏上睡覺的時候,月水依天真的在上面生了一堆火烤魚,最後自然是木筏沉了,兩人全身都濕透了。
眼見著千亦愈來愈遠,月水依也顧不得自己有沒有和千亦一樣的本領,抱著一塊木板也衝進了湖中。
嘩!
一個巨浪迎頭打來,月水依腳下不穩,差點從木板上摔了下來。
水浪的力量比她想象得要強,而在這樣的洪波中靠一塊浮木前行,也比她想象得難得多。
月水依卻並沒有放棄,她低身伏在木板上,雙眸緊緊看著千亦已經有些飄渺的身影,兩手飛快地在水裡滑動。
如雪的衣衫,如夜的秀發盡被打濕,貼在少女白皙柔滑的肌膚上,少女的冰肌玉骨,玲瓏曼妙的身姿都在這一刻顯現。可惜這一幕沒人注意到,少女只是睜大美眸望著遠處少年的青衫,不太雅觀,卻執著的追逐著。
嘩!
又一個巨浪迎頭而來,月水依緊緊地抓住浮木,卻連浮木一起被打在了浪底,頓時天旋地轉,湖水倒灌!月水依趕緊閉上眼眸和嘴巴,不過依舊有湖水從鼻子裡面湧了進去,這樣的感覺很難受,加上身體旋轉著,在水裡找不到任何可以受力的地方,少女微微一慌,竟被淹在了水中!
天知道溺水是這等感受,從小在觀海長大,連一個像樣的湖都沒見過的月水依,游泳的能力自然也高明不到哪裡去,上次是掉在風平浪靜的地方,遊出去沒什麽問題,然而這次狂風巨浪,月水依又一心隻想著千亦,慌亂中,饒是力量過人,拍手間,一道道水柱衝天而起!可是這不是池塘,拍幾拍,就能把水拍幹了,這是一座湖!
少女在湖中,越沉越深。
就在這時,湖邊的小屋中,忽然射出一道白光,迅如閃電般的鑽入湖中,等月水依重新睜開眼,她發現自己正趴在懶懶身上。
此際懶懶已變作三丈高的巨獸,雙翼迎風而展,懸停在空中,一雙湛藍的雙目遠遠望著前方那道淺青色的身影。
月水依看了懶懶一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摸了摸後者的腦袋,下一刻也同樣把目光望向了遠處。
千亦停在了那兒。
驚濤雖依舊一浪高過一浪的淹來,但千亦和那塊浮木卻像是在那兒生了根,只是上下起伏著,卻不左右移動分毫。
千亦仰著首,望著一片山崖。
那裡有七道山澗飛越而下。
幾天前,千亦曾來過這裡,望著七道山澗,總覺得有些不同,只是那時候風和日麗,就像龍王居住的古井,什麽都看不出來,如今古井被挖開,狂風興起,大雨滂沱!終於那絲不同顯現出來了!
原來這片湖是七道山澗借雨成湖形成的。
不過,這並非千亦關注的地方,他看到的是一個覺醒的湖,沒有忘記初衷,心靈連同著最初夢想的湖!
於是,他知道什麽將要發生了,在千百次,千萬次拍過巨石之後,一座厚厚的石牆,堅不可摧的石牆,轟然倒下!
一個巨大的裂口被驚湖劈開,汩汩洪流,在這一刻,一時傾下!
倒下的石牆那邊是直抵山麓的陡崖,於是這一傾之下,就仿佛一把白色的巨劍從九天垂落,深深的刺進大地!
轟!
石動!
轟!
山開!
從百丈高天山上飛下的湖泊,劈山斬嶽!
浩浩洪波,一瀉千裡!
眨眼間,垂落而下激起的浪花三千尚在空中綻放著,那山那岸,洪波已斬開一條浩瀚長途!
激流的湖水,不,奔湧的大江!宛如千萬匹駿馬疾馳著,向著未知而行,帶著無畏征戰!
十息之後, 千山俱靜,湖已去往百裡之外。
在這場浩大中,千亦站在雨裡,望著山上七澗,聽著身後一江,嘴角忽然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原本踩在他腳下的浮木,忽然變得沉重無比,離開了千亦的腳底,也離開了水面,開始向下沉去,但是它並沒有如石頭一樣飛快的沉落,反而更像一塊鴻羽飄落在空中,悠悠的落下,漸漸的,被水波掩去身影,漸漸地,消失不見。
千亦沒有隨著浮木沉下,他站在空中。
沒有翅膀,也沒有抓著什麽。
就那樣簡簡單單的憑虛而立,狂風從水面湧來,吹亂了他的衣襟,吹散了他的長發,卻亂不了他的身形一絲一毫,他就像和大地親近了無數年的磐石,早已成為了大地的一部分。
忽然,千亦向前邁出一步,一步像踩在石階上,千亦的身影在空中高了幾分,再邁一步,又高了幾分,再邁一步,更高了幾分。等到第四次邁步,千亦的身影忽然消失了,轉瞬之間,又在湖水劈開的裂口上空出現。
千亦微微低頭,看著腳下氣貫長虹的飛瀑,驟然間,身體像失去了憑借,直直的墜落下去!
風吹雨落,電閃雷鳴,少年的身影瞬間便被淹沒在鑄江一劍驚起的水霧之中。
遠處一直看著千亦的月水依驚呼一聲,剛要叫懶懶去追,還沒開口,直覺青絲飛舞,耳邊風聲嗚咽,她已和懶懶一起追著千亦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