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寒。
一場大雪籠罩了整片天南地境。
周天覺得眼睛很痛,像是被針扎一樣,接著騰空而起,“砰”的一聲,重重摔在地上,旋即,森然的寒意鑽入身體,讓他連呼吸都感到萬分吃力。
緊接著,有一雙溫暖的手將他抱起,緊緊摟在懷中。
“滾……帶著這個畜生滾!我周昌良就是斷子絕孫,也不認這個雜碎!”憤怒的咆哮聲傳進周天耳中。
“不管你相不相信,他都是你的兒子,我從未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懷抱他的人是個女子,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倔強和堅決。
周天強忍著痛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眸中的是一張憔悴而清美的面孔,她秀發散亂,雙眼通紅,淚光閃爍。
他微微轉頭朝那咆哮的人看去,是個年輕大漢,穿著錦袍,俊朗的五官此時扭曲的變形,站在兩扇高大的府門前,神情悲恨交加。尤其是看向自己的目光,如一把利劍,欲要將他剁碎。
“怎麽回事?”周天伸手想要揉一下發痛的眼睛,忽然,他怔住了,望著自己白白嫩嫩的嬰兒小手發呆。
這小手皮膚吹彈可破,絕對不是他的手,可他分明感受到了從手上傳來的血脈,他動了動小指頭,又動了動中指……太神奇了,這隻手居然能聽他的指揮。
街道上,旁觀的人站在遠處指指點點。
“想不到周家會出這種事。”
“聽說周夫人才懷孕六個月啊,真看不出來,周夫人長得這般漂亮,竟會紅杏出牆。”
“嘿嘿,周家以後的名聲都被這女人搞臭了。”
……
周家,作為天南地境赫赫有名的世家,不但商業貿易遍布全境,而且擁有震懾宵小的強大武力。周昌良是這一代家主最欣賞的一個兒子,年紀輕輕便擁有不俗的身手和頭腦。
四周群眾的聲音仿佛無數蒼蠅嗡嗡作響。
周昌良怒火衝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嗖的一聲抽出腰佩的寶劍,猛地衝向女子,吼道:“我宰了這個小畜生!”
嗤嗤……利劍刺破空氣,可見速度是何等的快,呼吸之間就到了近前。
“媽的,怎麽辦?”看著那靠近自己的鋒利寶劍,周天嚇了一大跳,來不及去細想自己現在的變化,轉過頭拚命的往女子的懷裡鑽。
“不怕,不怕。”女子用手輕輕拍著周天的背,嘴角囁嚅著,美眸則是死死的盯著周昌良,含著一抹深入肺腑的痛。
“嗤!”
女子微微側了一下身,劍尖避開嬰兒,從她的肋間刺入,穿背而出。
一團血花噴薄開來,在白皚皚的雪地間,宛如盛放的玫瑰,異常耀眼。
血花濺在了周天的身上臉上,他回過頭,那明晃晃的劍身幾乎貼在他的身上。
“你……”周昌良臉色大變,不敢置信的看向女子。
女子美眸凝望著他,仿佛感覺不到身上的痛,突然伸出潔白的手掌在劍身上狠狠一握。“哢嚓”劍身斷成兩半,一半握在周昌良手中,一半仍然在她體內。
“不管你相不相信,他都是你的兒子,我從未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女子重複了一遍之前的話,神色忽然變得極為冰冷,看了周昌良一眼,轉身朝城外走去,兩行淚水順著她白皙的臉龐滑下,跌落進雪地中。
圍觀的群眾趕緊散開。
忽然,一隊手持刀劍的人攔在女子前方。
“夫人,家主有令,你不得離開。”為首的男子冷聲說道。
女子沒有說話,臉上寒意凜然,直接用手把體內的半柄斷劍抓住,拔出,鮮血長流。
周天被抱在懷中,睜大眼睛看著女子用那柄斷劍輕易的打開一條生路,那凌厲的劍法,輕快的身形,令從未接觸過武藝的他大開眼界。
片刻後。
街道上,十多個周家家衛躺在雪地上呻、吟。
遠遠圍觀的群眾驚訝非常,他們萬萬沒想到周夫人的武功竟然如此高明,可是怎麽會避不開周昌良的劍?
周昌良呆滯的站在原地,看著地上一連串逐漸滲入雪中的鮮血,再看著握在手上的半柄沾染著鮮血的劍刃,整個人像是忽然失去了精氣。
……
離周家十多裡外的一處雪林裡,女子暈死在地上。
嬰兒伸出白嫩的小手,奮力的從女子懷中掙扎出來,他想站起身,但雙腿骨頭太軟了,根本沒辦法。
“哇嗚……”他焦急的看著女子,想開口說話,卻隻能哭出聲來。
“聲帶還未發育啊。”
嬰兒無奈的嘟了嘟嘴,用力在地上抓了一小團雪,敷在女子的傷口上,這樣做是為了冷縮傷口,阻止繼續流血。
隨後,嬰兒趴在女子腿上,望著四周茫茫的天空和雪林,長長的歎了口氣。
經過這段時間的思索,周天終於明白自己是成功逃脫出命運之河,保存了前世的記憶轉世投胎了。
未曾想,剛出生就碰到了這樣的事情。
他看向女子毫無血色的臉,這個女子應該就是他這一世的母親,在六個月時就把他生了下來,引起了丈夫的懷疑,於是出現了先前的一幕。之所以會六個月生他,周天猜測,或許是因為他的靈魂在命運之河中壯大了許多,所以比普通人成長更加迅速。
“如果沒有我,你應該會幸福一生吧。”周天心中頗是愧疚。
當然,現在不是愧疚的時候,在這個冰天雪地裡,一個重傷不醒的女人和一個孱弱不堪的嬰兒,過不了多久,就會被凍死餓死。
“要想辦法活下去!”
周天略一思索,突然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哭出聲來。
“哇嗚……”哭聲撕心裂肺,在雪林中遠遠傳開。
“哇嗚……嗚哇……”
半個時辰後,周天哭得嗓子都啞了,依然沒有任何回應,他發誓,上輩子加在一起,都沒這一會兒哭得久。
“按道理周家的人應該會追出來啊……”周天渾身發冷,有些絕望,剛出生就又死,再過一次命運之河的話,能保留記憶重生的幾率太小了。
“咦”
一個好奇的聲音忽然從遠處傳來。
周天頓時大喜,連忙坐起身,瞪大眼睛,哭喊起來:“哇嗚……”
不一會兒,一名帶著鬥笠,背著一把大刀的中年大漢出現在周天的視野中。
中年大漢瞅了一眼哭叫的周天,然後走到女子身邊,盯著女子的面容,眼中露出驚豔之色,再看向女子肋間的傷口,眉頭蹙了起來。
“居然受了這麽重的劍傷,誰會對這樣漂亮的女人下手?罷了,既然叫我遇上了,就不能見死不救。”中年男子伸手在女子身上的穴位點了幾下,然後蹲下身將女子抱起,腳步飛快的遠離。
坐在雪地中的周天,錯愕的看著中年男子的動作,忽然反應過來,大聲哭叫,但那中年男子絲毫不理會,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雪林中。
“哇嗚……哇嗚……”
“該死的,怎麽不救我……莫非想打她的主意?不行,她已經被我害得夠慘了……”
周天用力在雪地上向中年男子的方向爬行。
漸漸的,他的小手在雪裡凍的發紫,整個身體又軟又乏力。
如果是真的嬰兒,已然不行了,但周天憑借著意志,拚了命的爬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對這個女人如此在意,或許是血脈的聯系,也或許是她為了保護自己而被劍刺中。
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追得上那中年男子,可是世上有很多事情即使不可為,也要為之,否則心中就會結成一個死結,永遠也無法解開無法釋懷。
一米、兩米……
周天不清楚自己爬了多遠,身後拖行的痕跡很快被風雪掩埋。
少頃,他再也沒有力氣爬動,身體在寒意不斷侵蝕下,變得僵硬起來,他清晰的感應著身體的生機一絲絲消失,死亡即將來臨。
前世,這樣的感受他很熟悉,他沒有恐懼,隻是有些不甘,好不容易轉世,卻還是逃脫不了死神的鐮刀。
莫非,這就是命運?
……
“咦”
又是一個好奇的聲音響起。
周天努力偏頭望去,一個須發半白的老者出現在遠處,老者看似緩慢,邁出兩步,身形卻掠過數丈距離,出現在了周天身旁。
老者望著周天,周天也望著他。
“身體幾乎失去大半生機,居然還能夠保持清醒,好堅韌的意志。”老者蹲下身,用手在周天身上稍一摸索, 自言自語道:“經脈一般,骨骼也一般,體質勉強,不適合修仙。”
老者站起來,搖了搖頭,大袖一揮,便欲離去。
“哇……嗚……”
忽然,一道沙啞,歇斯底裡的哭叫聲傳入老者耳畔。
老者回過頭,看見嬰兒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牢牢的望著自己,凍紫的右手,發顫的伸向他。
那雙眼睛裡,散發著強烈的求生欲、望。
“罷了,你在臨死前能遇見老夫,也是你的運氣。宗門裡,多一個普通弟子也沒什麽。”老者心頭一軟,將嬰兒從地上抱起。
“回春術。”
他手上掐了一個印訣,口中默念,一指點在周天的眉心。
四周突然卷起一股兒溫暖的風,看不見的木屬性氣息朝著周天的眉心聚來。
周天隻覺得五髒六肺瞬間溫暖了不少,他心下震驚無比,身體卻乏累到了極限,在老者的懷中,沉沉睡著了。
老者微微一笑,目光掃過繈褓裡的一個周字,再抬頭看了看茫茫的天空,喃喃道:“姓周,便叫周天吧。”
直到很久以後,周天才明白,為什麽他轉世後,依然會如此巧合的叫周天。
“走吧,跟老夫回宗門。”
老者抱著嬰兒,身形微晃之間,消失在了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