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年久的牆壁、房梁、棉絮，時刻都在散發著腐朽的氣息。

　　李晉元半身躺在床上，發皺的皮膚，蒼老的面孔，絕望而空洞的眼神，以及那一身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灰袍，仿佛與腐朽混為一體。

　　周天忽然想起了陸天明曾說過的話:“外門弟子實際上都很痛苦，那種看得見希望的絕望，太折磨人……”

　　當時，他還不太理解這句話的含義，此刻卻深深的體會到了，他的思緒飛揚，恍惚間看到自己以後的人生，也如這樣，發腐發臭，絕望至死，不禁皺起眉頭。

　　“原本以為準備充分，到頭來竟是這樣的結果……年紀太大，經脈萎縮，真是一個笑話。小師弟，你覺得好笑嗎?”李晉元斜瞥著周天，笑得皺紋似乎都要裂開了。

　　周天睜著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接下來，是良久的沉默。

　　李晉元隻是空洞的望著上方，周天假裝著犯困，睡著了。

　　他以為，這一次的打擊，已經超出了李晉元承受的極限，他應該會放棄修仙，好好安享晚年。

　　然而，另他極其意外的是，在第二天清晨，李晉元猛地坐起身，臉色變幻不定，似乎下了某種決心，接著連話也不和周天說一句，出門而去。

　　周天微微一愣，心想:“莫非他去自殺了?”他心情複雜，按理說李晉元之前那樣對他，他應該恨不得李晉元死掉，可事到眼前，他居然有點擔心起來。

　　一連過去五六日，李晉元仍然沒有回來。

　　周天幾乎肯定他已經離世了，他歎了口氣，想到這一年來痛苦的相處，還是頗有感慨。

　　隨後，周天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每日每夜專注修練。

　　而莫青青來找他的時候也少了許多，似乎馮宇上山後，也懂得了修練的重要性，正在發奮圖強。

　　十日之後，天氣有幾分沉悶。

　　周天突然從修練中驚醒，看向屋門。

　　接著，一個熟悉而蒼老的身影推門進來，周天嚇了一大跳，好不容易才強忍著自己沒做出誇張的表情。

　　只見李晉元披頭散發，灰袍破爛不堪，還有斑斑血跡，像是經歷過一場生死戰鬥。

　　忽然，周天聞到一股清香的氣息，目光一掃，頓時發現李晉元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枝頭上，結成一顆青色的果子，這果子隻有拇指頭大小，外皮粗糙，看起來並不好吃，但那清香又令人心曠神怡，其中還含有絲絲純正的元氣。

　　“這青果應該對修練有好處！”周天猜測。

　　李晉元完全無視周天，從木櫃裡取出一個小盒將青果裝下，旋即坐回蒲團開始打坐恢復。

　　周天沒有去打擾他，看向那小盒，很是心動:“看來他還沒放棄希望，這青果估計得來不易。如果吃了它，會不會進展快些?”

　　次日，李晉元似乎恢復了不少，他停下修練，打開小盒，青果映入眼簾。

　　“青靈果，為了你，我差點葬身妖腹。”李晉元裂開嘴角，笑容很詭異。

　　他收好青果，連衣服都未換一件，又離開了。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看床上的周天一眼，似乎那裡隻有一團空氣。

　　“妖?難道這個世界有妖怪?”周天吃了一驚，不過換個角度一想，既然有仙，那麽妖也就不足為奇了。隻是，突然知道妖的存在，讓他有種不安的感覺。

　　自己實在太弱了。

　　修練的日子過得很快，一眨眼，又是半個月的時間過去。

　　李晉元再次返回，一副淒慘的模樣，甚至比上一次更慘，手上的肉少了一大塊，汙血乾結。

　　“木元果，這次應該能換一塊元晶了。”李晉元雙目泛著精光，自語著，從懷中取出一種奇特的果子，綠色泛黃，散發出的元氣精純度比青靈果更甚一籌。

　　周天震驚的看著木元果，沒想到這果子居然如此值錢。但看情況，李晉元幾乎為此差點送命，如果換作自己，他不會願意用命去換，至少現在不會。

　　“他從哪裡找的這些靈果?又和誰去換?”周天對此也有疑惑，修仙的一切，他了解的實在太少。

　　和上次一樣，李晉元回來後恢復好就馬上離開，整個過程中仍然無視周天。

　　華雲宗似乎永遠都不會有變化，那如同天神屹立大地的雲峰似會一直站到永恆。

　　這裡是天南地境的龍背山脈深處，遠離了世俗，遠離了喧囂。

　　山上的仙人們不知道在忙碌什麽，年輕的外門弟子在經歷過馮宇上山之事後，都在各自努力著，隻是這努力究竟有多少作用，誰也不知道。

　　九年。

　　那棵時常摘的漿果樹長高了一截，枯葉飄落，新葉生長，交替不斷，像是一場場時代的變更。

　　雨露陽光滋潤著漫山遍野的樹木，與它們一同長大的，還有周天。

　　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十年足以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周天長大了，確切的說，是他的身體長大了，像是茁壯的樹苗，長成了一棵能經受風雨的小樹。

　　他的五官開闊了不少，隻是依舊青澀嫩氣，雙眼明亮而清澈，黑亮的長發被一根布繩系在腦後，身上多了一件稍顯寬松的灰袍。

　　如今，周天已經成為了一個少年，算虛歲的話，他已經十歲了。

　　而經過這九年不停歇的修練，他身上已具有不弱的元力，看似削瘦的小小身體裡，擁有著強大的力量，放在世俗間，足以成為一流高手。當然，在這裡，他仍然墊底。

　　沒有誰知道他在修練，所有人都隻管自己。

　　但是，隨著時光的流逝，周天漸漸焦慮起來，他不得不擔心自己，盡管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可離突破引氣境界的地步，好像還很遙遠。他甚至不知道，怎樣才算是突破。

　　九年裡，李晉元起初大約半月回來一趟，漸漸隔的時間越來越久，上一次回來已是三個月前。

　　而他每次回來，都會渾身帶傷，最要命的一次，一進屋就昏死了過去，足足四五天才蘇醒，若非周天悄悄用元力護住他的心脈，或許他再也不會醒過來。

　　周天與他並沒有什麽感情，但他無法坐視一個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至於靈果之類的東西，李晉元並不是每次都有收獲。之前得到的靈果去了哪裡，周天也不知道，隱約感覺李晉元似乎在準備著什麽。

　　經歷了九年，李晉元更加蒼老了，隻是蒼老的面容下，仿佛隱藏著可怕的瘋狂。

　　“咚咚”

　　屋門被敲響，莫青青的聲音傳了進來。

　　周天連忙起身，將門打開。

　　如今的莫青青已然亭亭玉立，無粉黛，無豔妝，眉眼間清麗脫俗，似出水芙蓉，天然無雕琢。

　　周天眼中閃過一抹驚豔，莫青青並不算傾城傾國，但那份出塵之美，是他前世只在蘇月身上看到過一點的。當然，他現在才十歲，不可能對莫青青有什麽想法。

　　“小師弟，我要走了。”莫青青有點難過的說道。

　　“走?”周天疑惑。

　　“我已經突破成功，可以上山了。”莫青青淺淺一笑，嘴邊的梨窩顯得很好看。

　　周天一怔，他這才注意到莫青青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青袍，還有一種難言的氣質，難怪今天覺得她格外美。

　　“小師弟，我上山以後恐怕很難再和你見面。”莫青青笑容斂去，臉上流露出傷感，她將隨身攜帶的一個布包遞給周天，“宗門不允許外門弟子私自傳授仙法，雖然不知道你怎麽修仙的，但以你的資質，想要突破太難了。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等我走了你再打開，別讓他人看見。”

　　周天心驚肉跳，他以為自己掩飾的很成功，居然被莫青青發現了。

　　“不用擔心，我也隻是意外發現你身上的元力波動，你要好好修練，希望不久的以後，我們能在山上相見。”莫青青淺笑道。

　　她不舍的看著周天，忽然微蹲下身，直接在周天的嘴唇上親了一下。

　　雙唇觸碰間，柔軟含香，周天頓時一呆。

　　莫青青臉微微一紅，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不過周天還是小孩，她也沒有太在意。她看著周天，明眸中滲出晶瑩的淚光，哽咽道:“我走了，小師弟，就算你長大了，也不要忘記我。”

　　說完，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連忙跑出屋子。

　　周天反應過來，追出房門，只看見一個很遙遠的倩影，直奔雲峰之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沉默許久，隨後搖頭一笑，回到屋內，將手中的布包打開。

　　“我的天！”周天倒吸了一口涼氣。

　　布包裡，赫然是兩塊元晶，一本小冊。

　　元晶自不必多提，小冊上寫著秀氣的字體，墨跡乾涸不久，寫著莫青青突破時的感悟，顯然是為了他剛寫的。

　　半晌，周天合上小冊，朝雲峰的方向看去，那個倩影在腦海中久久未散。

　　在這個華雲宗山腳下，莫青青是唯一對他好的人，即便她現在突破了，這兩塊元晶也對她有用，沒想到會留給自己。至於元晶是哪裡來的，周天沒有多想。

　　既然有了元晶，周天準備立刻拿它修練，增強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