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這一瞬，在周昌良的感覺中，無盡夜空靜止，漫天雨水靜止，水塘中的點點波紋靜止，就連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思想都靜止了。

　　這靜止的畫面裡，周天那稚嫩的臉龐映在周昌良的眸子裡，這張少年的面容，帶著三分悲傷，三分無奈，三分痛恨，剩下的一分則是無數感情色彩交織在一起的茫然。

　　這是怎樣的一種眼神?讓周昌良發自內心的顫抖。

　　他腦中閃過了九年多前，當自己一劍刺入韶芝體內時，她就用一種極其類似的目光望來，他永生都無法忘記。無數次的午夜夢回，這樣的目光都在眼前閃過，令他恐懼、痛苦、思念，還有深深的愧疚。

　　不知過了多久，或是一眨眼，或是千萬年。過往煙雲重凝，前世今生浮現，仿佛時光倒流，回溯源頭。

　　周昌良收回了腳，身上的金光罩啵的一下消失無蹤。

　　“嘩……”

　　雨水從天而降，毫無阻隔的落在他的臉上，身上，順著濃密的眉毛，冰冷的臉頰，如汩汩不斷的溪流，自棱角分明的下顎滴落在地，濺在積水的地面，綻放的水花，融入淺淺的夜。

　　夜，雨幕遮天，不見星辰。

　　府外一座高塔上燃燒的幾把火炬，火光在風雨中搖曳，傳到這片冰冷的府夜裡，勉強能借著幾分光亮，看到幾縷影子。

　　當然，以周昌良的修為，比普通人看得更清晰。

　　周昌良眼神漸漸複雜，細細的注視著周天的眼眉，五官，長相。辨別著他的年紀，許久，用一種十分糾結的語氣問道:“你……是我兒子?”

　　周天抬頭盯著他，眉角微顫，沒有說話。

　　“你真是我的兒子?”周昌良再次問道，有些急切，有些期待，有些不信。

　　“不是！”周天冷笑道:“我只是個小畜生。”他在心中補了一句，這輩子是。他沒有責怪周文星，反而有點慶幸，至少讓自己活下來了，他不說是因為他不會承認父親。即便他的身體是這個人的兒子，他的靈魂也不是。只不過，或許是血脈中傳來的感受，或許是上輩子沒有父親的緣故，才令他剛才思維混亂。

　　聞言，周昌良沉默不語，靜靜的站在雨中，好半晌，聲音微顫的說道:“韶芝，她還好嗎?”

　　周天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不答，反而低下頭，看著貂妖，伸手輕輕的摸著它的小腦袋，眼中露出擔憂之色。

　　“你受傷了，我們先離開這裡。”周昌良回過神，手中捏訣，對著周天揮了揮衣袖，後者連同貂妖都不由自主的飛離地面，周昌良跟隨在旁，令周天飛入附近的一間屋宅內，這一過程中，周昌良小心翼翼，盡量用元力隔開所有雨水，甚至讓周天衣服的水都蒸發掉。

　　屋中床上，周天渾身無力，尤其是靈魂中傳出的虛弱，讓他差點昏睡過去。

　　“這是回春丹，快吃了。”周昌良摸了摸他的脈博，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個丹瓶，倒下一粒丹藥。回春丹，是他假以煉丹之術自己嘗試煉製的，雖然比不上真正的丹藥，卻也價值不菲，一粒就要耗費大量的錢財。

　　周天用力伸手接過丹藥，放在鼻端聞了聞，卻轉而將回春丹塞入了貂妖口中。

　　周昌良一怔，苦笑了一下，又倒出一顆，不容周天反抗，強行喂入他嘴中，旋即手掌貼在他胸口，雄渾的精元侵入周天體內。

　　周天閉上眼睛，丹藥吃下，一股股溫暖的能量從腹中傳來，加上周昌良的相助，盡管靈魂未恢復，身體卻很快好了一點。

　　少頃，他睜開眼，打開周昌良的手，將貂妖放在床邊，一下起床就往外跑。

　　“你要做什麽?”周昌良皺眉道，略一猶豫，卻沒有阻止，跟上周天。

　　不多時，周天跑到水塘邊，叫道:“莫老伯。”

　　沒有回應，只有雨聲。

　　周昌良明白他的意思，腳尖一踩，衝入水塘，手伸手在水裡一抓，一個身影頓時被攝入手裡，再一轉身，踩著水面，回到水塘邊。

　　“莫老伯。”周天連忙將身影扶住，只見莫白面孔蒼白浮腫，全身濕透，如同浮屍，手裡卻緊緊握著他的清鴻劍。

　　周昌良在其背上一拍，莫白口中接連噴出幾口水，夾雜著血液，髒塊。

　　“莫老伯，你醒醒。”周天邊喊邊用力扶著莫白，朝屋宅走去。

　　周昌良走在一邊，散開元力，盡量驅開雨水。

　　“咳……咳咳……”莫白突然連咳幾聲，睜開眼睛，在夜裡望著模糊不清的周天，支吾道:“少爺，老夫不行了。”

　　“不會的，你要撐住，我會救你。”周天搖頭，眼中悲意濃鬱，他在扶住莫白的時候，就探了他的身體，五髒碎裂，能活到現在完全是靠著他深厚的真氣。

　　“真的……不行了……”莫白喘息著，“少爺，老夫這輩子真不該遇到你。好不容易以為達到了世間高峰，原來，我只是站在最底處，坐井觀天。”

　　“不，不是，莫老伯劍法超群，正氣凜然。你要堅持下去，我馬上傳你修仙之法，以後等修仙了，你肯定能一日千裡，很快就超過我，成為最頂尖的修仙者。”周天鼻子發酸，強忍著傷悲，勸慰道。

　　“哈哈，老夫真期盼那一天啊！可惜，你不早點讓我拜你為師，已經沒有機會了。”莫白想要大笑，可笑聲像是從沙中磨出來一般，難聽之極。

　　“對不起，是我錯了。所以，你要活著，別擔心，你的傷在修仙者看來不算什麽。”周天忽然想起什麽，手印一起，口念出聲:“回春術！”

　　四周淡淡的木屬性靈氣飄來，鑽入莫白體內。

　　然而，莫白毫無起色。

　　“少爺，別費力氣了。還好，你沒事。你這父親可真厲害，老夫總算相信你說的話。”

　　“我說什麽了?”

　　“你說，比你厲害的修仙者，一根手指就能按死成千上萬個我。哈哈，老夫一直都不相信……”

　　“莫老伯，別說話了，保存精力。”周天說完，死死捏緊拳頭，忽然朝著一旁的周昌良吼道:“丹藥給我！”

　　周昌良歎了口氣，再次倒出一顆回春丹，遞給周天。他下的手，自然清楚莫白的傷勢，別說一粒回春丹，就算是一百粒，也沒有作用。生機已毀，何以續命，純粹是浪費。

　　“莫老伯，快吃了。”周天將丹藥遞到他嘴邊。

　　莫白沒有拒絕，吞下丹藥，精神微微一振:“少爺，等老夫去了，你記得把修仙之法燒給我。”

　　“我現在就傳你。”周天俯耳，小聲的將修仙之法的大綱飛快的說了一遍。

　　“原來，這就是修仙之法，哈哈，那豈不是說老夫也算是修仙者了……”莫白笑得很開心，可聲音卻越來越疲憊。

　　雨聲依舊，周天沒有再走，扶著莫白站在雨夜中，四周的雨被周昌良隔絕，卻仿佛仍然有雨下在臉上，很濕潤，從周天的眼角不斷流下。

　　“少爺，答應老夫，留下清鴻劍，不要讓它埋進土裡。”

　　“嗯。”

　　“老夫這一生不甘為人下，卻不後悔跟隨……”

　　莫白聲音戛然而止，身上的真氣渙散，眼睛緩緩閉上。

　　周天扶著他，兩行清淚直流而下，他回想起了一個多月前，自己剛和莫白相識的時候。

　　“老夫，清鴻劍莫白！”

　　“不認識。”

　　“想不到久不出山，世人已忘了我。小娃娃，你身手不弱，為何要害人性命！”

　　“身手不錯，可惜遇到的是老夫！……青鴻一劍式！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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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麽?！不行！老夫十多年都沒好好打一架了，你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求前輩收我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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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爺，你本性善良，這點可能沒錯。但是，當有人對你不利，有人威脅到你，你就要把他們當成雞，擰斷他們的脖子，絕不能仁慈！這就是這個世間的生存法則，老夫雖然不明白修仙者的世界，但想來會比這片江湖更加殘酷。除非你甘願成為一個普通人，否則就要接受。與人鬥，其樂無窮，其苦無窮！”

　　……

　　“少爺，該走了，路已經選定了，不要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