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桐雁夜陷入了漆黑的夢中。
什麽都看不見。
什麽都聽不見。
只有皮膚能感覺到黑暗那密度驚人的重壓。
這裡,是哪裡這裡好像是什麽人的體內。
所以,雁夜向黑暗發問你是誰。
仿佛帶著令人窒息的壓力,黑暗低沉地轟鳴起來。如狂風般怒號,如天崩地裂。
“我乃……
被疏遠之人…………
被嘲笑之人…………
被輕蔑之人…………”
黑暗中湧動的濃密黑影,就像一個蠢蠢欲動的人形。
沉浸在漆黑中的甲胄與頭盔。
比黑暗更令人驚恐的炯炯雙眸。
Berserker…………
間桐雁夜詛咒的具現,不,是他的憤恨從時空盡頭所呼喚而來的Servant。
“毋需讚我之名”
“毋需羨我之身”
“我乃英靈光輝下的陰影”
“誕生自耀眼傳說中的黑暗”
如同從地底升起的瘴氣一般,怨恨的歎息聲從四面八方向雁夜包圍過來。
雁夜不安起來,他剛想轉過目光,鋼鐵護手冰冷的觸感逐漸靠近,狠狠地揪住了雁夜的衣襟。
雁夜消瘦的身體就這樣被提到了空中,Berserker的眼前他被固定在不得不與那瘋狂的目光對視的位置。
“所以…………”
“我憎惡…………”
“我怨恨…………”
“以沉澱在黑暗中人們的歎息為食糧,詛咒光輝的人們…………”
雁夜反抗著無情地鎖住自己咽喉的護手,痛苦地**起來。他的眼中,卻出現了另一副模糊而迷茫的景象。
閃爍著璀璨光芒的寶劍,以及手握劍柄、光彩照人的年輕武者。
雁夜對這個人並不陌生。
那是艾因茲貝倫的Servant-Saber。
“這即是我的恥辱……”
“因為她不朽的榮耀,我才會被永遠的貶低”
黑色騎士的頭盔裂開了。
暴露出的面容被黑暗覆蓋著,但那雙如炬的眸子,以及因為饑餓而顫抖的牙齒卻清晰可見。
“你就是、祭品…………”
他冷冷地宣言道,二話不說將雁夜抱在懷中,閃著寒光的利齒刺入了他的頸動脈。
雁夜因為劇痛而慘叫起來。
但這慘叫聲卻沒能打動對方。狂暴的黑騎士吸食著從雁夜喉管中溢出的血沫,重重地咽了下去。
“好了,再多給我一些…………”
“你的血肉、你的生命!”
“讓它們來激發我的憎恨!!”
“不要!”
“住手!”
“救救我!”
雁夜用一切自己能想到的語言請求寬恕,希望有人伸出援手,但在這黑暗之中,他是不可能得到救贖的。
眼前時斷時續地閃著一片血紅,被疼痛與恐懼攪亂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
但是他還是擠出了最後僅剩的一絲力氣,用最大的聲音再次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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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悲鳴醒來,自己依然置身黑暗。
但即便如此,冰冷而潮濕的空氣發出的腐臭味,以及數萬隻蟲子爬行時發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還是清楚地告訴他這裡毫無疑問是現實世界。
剛才的噩夢與現實相比,究竟哪個世界對間桐雁夜來說更為慈悲呢?
至少,從能夠忘卻這具身體即將死亡這一事實來說,或許留在噩夢的世界更加幸福。
被Berserker所造成的魔力反噬而瀕臨死亡的自己,究竟是被怎樣的奇跡所救,又是怎樣再次活著回到間桐邸的地下蟲倉,憑雁夜的記憶已經不能理解了。
手腳的感覺很遲鈍,但他知道自己正手戴鐐銬吊在牆邊。他無法憑雙腳站立,承受著整個身體重量的雙肩就像要脫臼似的疼痛。但這份疼痛和布滿全身的蟲子帶來的瘙癢感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因為魔力枯竭所造成的極度**還有難以呼吸的症狀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明顯的無數蟲子分布在自己的胸肺還有腹部蠕動感覺,難以想象那是蟲子們充當了已經壞死的器官,用這種方式來維系著間桐雁夜的生命。
恐怕,是刻印蟲想要將雁夜的身體作為苗床使用而維持著他的生命。但這完全沒用。雁夜體內所剩無幾的生命就要枯竭了。他能夠清楚地體會到,就連輕輕地吸一口氣然後吐出去這樣的簡單動作,都在消耗著體力。
很快,自己就要死了………………間桐雁夜這樣將自己的頭埋進灰白頭髮的陰影裡。明白自己根本無法做出反抗的同時,在他腦中不斷閃現的,是葵,以及櫻的面容。
他曾經發誓要以生命作為代價去拯救她們但最後,願望還是沒有實現。這份屈辱和慚愧,比起身體的疼痛更加煎熬著雁夜的心。
他嗚咽的聲音忽然被一陣從背後傳來的愉快笑聲掩蓋了。
拄著拐杖緩緩向雁夜走近,蟲子紛紛避開這個衰老而矮小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雁夜所憎恨的對象,間桐髒硯。
“雁夜啊,你這樣子還真夠慘的。”
老魔術師用拐杖挑起雁夜的下顎逼他抬起頭來。雁夜已經沒有怒罵他的力氣,但依然用僅存的右眼帶著憎恨和殺意死死盯住對方。光是睥睨著對手,就已經使他精疲力盡了。
“不要搞錯了,我根本沒有責備你。受了這麽重的傷,虧你還能活著回到這裡來。”
“說起來,你要感謝Assassin的Master啊,這次的戰鬥,你的運氣不錯…………”
像在愛撫著貓一般對兒子柔聲細語的髒硯,今天心情格外的好。所以,他那張滿是笑意的臉上寫滿了邪惡的意味。
“五個Servant已經解決,只剩下三個了。說老實話,我沒有想到你居然能撐到現在。看來這場賭博或許我還有贏的機會。”
就這樣,髒硯說完忽然後退幾步與他拉開距離。
“剛剛,救你回來的神父來我這裡表達了想要結盟對付遠阪時臣的意向。”
間桐髒硯用像是在說一種絲毫無關緊要的事情的口氣,同時一邊用眼角的余光睥睨著間桐雁夜突然沉默下來的臉色,仿佛十分有興趣他接下來的反應一樣。間桐雁夜憎恨著遠阪時臣,只是一直以來,因為他自己的無能和軟弱,這份憎惡被埋在了心裡,但是現在,他擁有了可以和遠阪時臣相抗衡的機會,權利總是誘人墮落的東西,間桐雁夜自己也沒有注意到他已經朝向無可挽回的局面越走越遠。但是,這才是髒硯的趣味所在不是嗎?
“或許再為你上道鎖也不是個壞主意。雁夜啊,事到如今我就把專為了今天而秘藏的王牌授予你,來吧。”
“咕…………”
拐杖突然抵住了雁夜的喉頭,逼得他不得不張開嘴來。立刻,髒硯的拐杖如同老鼠一樣向上挪去,猛地刺進了雁夜的口中。
“啊,嗚!?”
雁夜痛苦地昏了過去,但是蟲子順著他的口腔無情地侵蝕入食道,最後到達正在痙攣的腹中。現在他就算想嘔吐也已經來不及了。隨後腹中仿佛被放進了燒紅的鐵塊,猛烈的灼燒感從雁夜身體的內部炙烤著他。
“嗚啊!?”
雁夜痛苦地掙扎起來,手上的鐐銬被弄得嘩嘩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斷開。原本仿佛停滯了的血液暴走般地沸騰起來,心臟如同打了腎上腺激素一樣也開始近乎破裂般瘋狂地跳動著。
那是被濃縮了的魔力塊,刻印蟲在雁夜暫時恢復了活力的身體內再次開始活動。雁夜全身的模擬魔力回路也開始了前所未有過的脈動,四肢也開始感到如被撕裂一般的疼痛但這也意味著,雁夜麻痹的手腳再次有了知覺。
見到王牌奏效,髒硯高聲嘲諷道。
“呵呵呵呵,還真是立竿見影。”
“你知道麽?你剛才吞下的魔力塊,來自一隻yin蟲。就是最初吸取了櫻的貞潔的那隻。怎麽樣啊,雁夜?這一年來不斷吸取的少女的精氣是最棒的魔力了吧?”
或許是這一連串殘忍的舉動滿足了他的嗜虐心,老魔術師帶著滿臉笑容轉過了身。盡管雁夜看起來已經沒有繼續戰鬥下去的意志了,可是對於間桐髒硯而言,看到一半的戲劇,就算是再無聊,也有繼續演下去的價值。所以,他悠然開口道。
“那個教會的人讓你今晚18點整到冬木市教堂等他,他會讓你完成殺死遠阪時臣的夙願。當然,前提是,你要去的話…………”
已經足夠了,哪怕再痛恨自己,間桐雁夜已經被自己的仇恨和屈辱所蒙蔽,和遠阪時臣的仇恨會成為催化劑,也許今晚,就能夠聽見間桐雁夜絕望的嘶吼,欣賞到他拚盡一切卻又得到毫無意義結果的醜態吧…………
悠然的離開蟲倉,他的譏諷再次刺痛了雁夜的耳膜。
“去戰鬥吧,雁夜。燃盡從櫻那裡奪去的生命,不要吝惜血肉將聖杯帶回來!那樣的話,就什麽都能夠實現了,哪怕是時光倒流的奇跡………”
而後,隨著倉門重重地關閉,周圍再次只剩下冰冷的黑暗,以及蟲子爬動的噪音。
時光倒流,再一次回到那一天的午後,和還不是遠阪葵的葵小姐見面的那一天…………
雁夜無聲地哽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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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已經到了下午的最後,再往後面的話,就應該算作夜晚而不是下午了,盡管如今的冬木市在經過了恐慌和轟炸以後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但是作為地處在山丘上的冬木市教堂,依舊燈火通明。不僅僅是因為這裡是聖杯戰爭監督者的存在意義,也同時因為,這裡,也是目前遠阪時臣所佔據的據點。魯魯修眺望著不遠處冬木市唯一剩下的閃爍著燈火的新都地區,晚風中平靜的心緒再一次飛到了遠方。
「終於,最後的一戰到來了,一切都在照著我的劇本在演算著,沒有偏差。所有的Servant,如今也就只有我和Saber還活著,這可真是諷刺啊,原本我們兩人可都是隸屬於艾因茲貝倫的Servant啊。」
魯魯修想到這裡回過頭去看了一眼,他的身後站著同樣一言不發眺望著如同戰爭廢墟一樣的街區,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哀悼一般沉痛。魯魯修對此多少有些不以為然,且不說他按照時臣的指示,已經事先盡可能地牽走了居民,被毀掉的,也不過是民居和建築。更何況,這樣因為不想要得罪「時計塔」而畏手畏腳的行動,也不符合魯魯修的作風。
有被射殺覺悟的人,才有資格開槍。
遠阪時臣這種做大事還要惜身的做法讓魯魯修有些不安,但是事到如今,他也只有盡可能地保持冷靜。反正,只要按照魯魯修的計劃,他會將Saber引來這裡,奪走「阿瓦隆」,那之後,不管聖杯是被惱羞成怒的遠阪時臣破壞還是被Saber所得到,就不是魯魯修所在意的了。
“根據教會的人傳來的消息,已經確認了衛宮切嗣和Saber的所在位置。就在新都的一間民營旅店內。目擊報告稱,衛宮切嗣至今昏迷未醒。可以說,現在的Saber已經不具有多大的威脅了。”
盡管Servant的戰鬥並不需要依靠Master的幫助,但是衛宮切嗣糟糕的身體狀況也勢必會反映到Saber的魔力供應上。魯魯修在離開衛宮切嗣之後,至今為止都沒有再使用過超出實體化以外的任何魔力,就是不希望被衛宮切嗣發現。而到了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了,就算衛宮切嗣使用了手上最後的兩枚令咒,其中一枚會被時臣的令咒加以反向命令以抵消,而另一個令咒,那是會將衛宮切嗣整個人都淪為殘廢的詛咒,來自遠阪時臣的詛咒。
“嗯,雖然以我現在固有的魔力貯備不夠讓我解放寶具,但是對方也一樣。遠阪你就注意隨時使用令咒支援就可以了,等我將Saber引離衛宮切嗣的身邊,綺禮,由你來殺死他!”
盡管魯魯修認為遠阪時臣手中的令咒應該也能夠命令Saber,七個Master的令咒就好比是七個頻率不同的無線電台,衛宮切嗣最初分給久宇舞彌的時候,這種配對一樣的使用條件也被繼承到了時臣的手上,之後的補充,應該是不會影響到這個特殊性的。畢竟,魯魯修和Saber本來就是使用同一個人的令咒,但是遠阪時臣似乎不願意過多地消耗令咒,萬一魯魯修的推測出錯,那麽遠阪時臣將只剩下一枚令咒約束魯魯修,這對於要用所有Servant的魂魄當做祭品來召喚大聖杯的他是一種冒險。所以,魯魯修也就順勢提出了將Saber引開,直接刺殺衛宮切嗣的方法。
“那麽,我去了…………”
魯魯修說罷從山丘上縱身沒入即將到來的黑夜中。衛宮切嗣無法有選擇地切斷與英靈間的魔力供應,這也就造成了魯魯修實際一直處於對衛宮切嗣的消耗中,可是因為魯魯修什麽也沒有做,所以才沒有被察覺。這樣一想的話,魯魯修頓時有了一種惡作劇的心思…………
「要是衛宮切嗣知道了我還活著,會不會氣得直接吐血而亡呢…………」
這樣輕笑著,魯魯修踏入了荒蕪的市區,時間正好18:00…………
“綺禮,最後還要再麻煩你了…………”
遠阪時臣已經將自己畢生的魔術刻印交給了自己引以為傲的女兒,現在的他,並不適合近距離地參加即將發生的暗殺搏鬥中,相反,正因為他的不存在,才會讓衛宮切嗣不敢輕舉妄動。
綺禮抬起頭來,看到時臣眼中充滿真摯熱誠的目光, www.uukanshu.net 對他說道。
“不,能夠為老師分憂,是我身為弟子,也是我父親的遺願。”
“確實是因為聖杯戰爭才使我們相遇到了一起,但是不管怎樣,我對於能夠有你這樣一個弟子感到非常的驕傲。”
聽到這裡,綺禮一下沒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禁笑了出來。但完全不了解弟子本意的時臣誤會了這是他激動而且欣喜的笑容,這讓他更加確信自己的弟子並沒有像魯魯修猜測的那樣有背叛他的意圖,他依舊真誠地說道。
“雖然天資這種東西是無法強求的,但是你作為求道者的那種認真的修煉態度,就連為師我都深感佩服——綺禮,今後你就像你的父親一樣,繼續為了保證我遠阪家的利益而戰鬥吧,怎麽樣?”
“求之不得。”
綺禮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而在過去的三年之中一直都錯誤地認識了弟子人格與內心世界的時臣,現在也錯誤地理解了綺禮笑容的含義。在綺禮的眼角處,在背向他的遠阪時臣完全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個滿頭灰白色頭髮的蹣跚身影正一臉狂熱而憎惡地看向了山崖邊的時臣,而另一邊的山路上,被言峰祈禮以師傅的名義喚來的女子,也同樣看見了自己的丈夫,正在山崖邊等待著自己的身影。
「時臣…………」
三個聲音在各自的心中響起,一個幸災樂禍,蔑視一切;一個溫柔懷揣著眷戀;一個陰冷,深於一切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