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不到他，但是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存在。

　最淺淡的是在學院，那種感覺絲如風中蛛絲，一不留神，就會斷在任何一陣微弱的風中，然後被無影無蹤。但又是絲絲縷縷，如影隨形。

　從學院回家的路上，去超市購物的過程中，那種被關注感要強烈一些。但每次回頭尋找，只看到擁擠的人群，她不知那道那一個才是他。

　回家了，她知道他也跟了進來，躲在某個角落繼續凝望。

　生物監測器依然沒有捕捉到這個暗中的窺視者，在安裝一個月後被收回第六署。人造人警衛跟本就感覺不到他的存在，連托比也在最初一段時間的不安後，也開始對這個入侵者麻木了。只是偶爾，會對著某個方向嗚嚕幾聲，卻絕不會再跑上去看個究竟。

　那府，對那個9級高手來說，如在自家後花園一樣自在。

　那月脂一日比一日地更想要把對方揪出來，但不管心中如何焦躁，她都沒有表現出來。她現在能依靠的是自已。無論對方是什麽目的，只有她自已強大了才能不處在被動的位置。

　學習，修練乘風訣。

　時間如指尖的流沙，飛快地流逝著。

　當那月脂以年級第一的成績，結束了二年級的學業，開始進入暑期生活時，她的乘風訣也逼近了6層。為此，她給自已安排了非常豐富的假期生活。她要在暑期結束時，突破至6層，也就是體術的8+級。這在上一世是完全不可能的，但以現在這個身體的速度，加上冥都的“資源”，她認為完全可以創造這個奇跡。

　這天，童少謙又接了新案子在加班，荊白城則是被第一區的某個署借去做人才支持，可能需要待在那裡一個月的時間。那月脂又去超市買菜，在經過去二樓的電梯時，突然想到今天早晨，童少謙把他的剃須刀弄斷了。童少謙是個工作狂，有了案子做，一定不會記得剃須刀的事。沒有猶豫地上了樓，去了日用品區域。

　剃須刀的品種很多，處觀卻差不多，她發現很多都與童少謙壞了的那一把很像，正想要隨便拿一把算了時，就有人走近了她，就站在了邊上。

　“月脂，又見到你了。”熟悉的男聲，低沉好聽。

　那月脂抬頭，就看到騰七的臉。身形挺拔的青年，微彎著腰，低頭望著少女，身影覆蓋在她的身上，像是要將她籠罩在自已的世界裡。

　“騰七老師。”那月脂退出了陰影，距離太近，她仰望起來有些不適。

　這是他們第二次在這個超市裡相遇，她記得他說過，他的家就在附近，所以並沒有很意外。

　騰七笑了笑，站直了身體，目光滑過令人眼花繚亂的剃須刀，道:“我看你拿不定主意的樣子，介意我給點建議嗎?”

　那月脂的目光看向他的下巴，這張面具做得當真可以以假亂真，連胡根都有。

　“好啊，麻煩了。”她說。

　“是給童警長買的?”不待她回答，他就先道歉了:“對不起，是我失禮了。你不用回答。就這把吧，這個牌子的剃須刀質量很好，也鋒利。”

　“謝謝。”那月脂接下他遞過來的剃須刀，沒有放到桃夭推著的購物車裡，而是拿在了手上。

　騰七也在貨架上拿了一把一模一樣的剃須刀，而後看向她:“舉手之勞。不過，我倒是有件事情需要月脂幫忙。不知，有沒有這個榮幸?”

　“什麽事?”

　“陪我喝杯茶。家裡就我一個人，太空曠了，不想太早回去呢。”他指了指天花板，“就這個超市的四樓，有個茶館，擔誤不了多少時間的。”

　那月脂看了下購物車裡的菜，想著今天家裡也就她一個人，只是一杯茶的時間，就同意了。

　付好款直上了四樓，那裡果然有個茶館。桃夭被留在大堂邊上的寄物處，兩人被領進了一個包間。

　那月脂點了一種果茶，騰七點的是綠茶，還點了兩盤果脯。

　待者馬上上了茶和果脯，而後躬身道了聲“慢用”，就退出去帶上了門。

　“謝謝月脂在學院的那次沒有揭穿我，否則約翰會有些麻煩的。”騰七對著她眨了眨眼，“想不想看看我面具下的臉?”

　秘密，就意味著麻煩。而這，向來是那月脂最不願接觸的。但她這次竟然點頭了，像是隨意地道:“好啊，我確實對騰七老師面具下的臉很好奇。”

　面具被完整地揭下，露出了他的真容。28、9歲的年紀，略顯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臉龐，深刻漂亮的五官，眉秀如遠山，明眸如丹鳳。與“騰七”這張假面的平庸不同，這是一張相當出色的臉。面具之後，發套也被取下。非常富有光澤的銀色頭髮，在他用手幾下打亂後劉海掛落到他的額頭。但馬上，他又伸手把劉海朝上拂起，露出額頭上的圖紋:“我是退役的半獸軍人，介意和我在一起喝茶嗎?”

　那月脂的目光在他額頭上的圖紋多盯了幾眼，兩條銀色的翼蛇盤旋纏繞著，非常的活靈活現，相當漂亮。

　而後，她視線下滑，對上他的眼睛，嚴肅而認真地道:“每一位退役半獸軍人都是英雄，很榮幸能受到你的邀請。”

　“退役的半獸軍人是英雄，誰都這樣說。但在生活中，人們總是會用異樣眼光看的，很少會有人願意與他們交朋友，更不會有女人願意娶一個半獸。因為……半獸人就像是炸彈，也許，前一刻好好的，下一刻，就會變成野獸擰斷對方的脖子……就像這樣……”他突然間氣勢一變，煞氣四溢，身體閃電般前傾，一隻手襲向她的脖頸。

　那月脂可以把椅子往後滑行，脫離他的攻擊，但她一動也沒動，任他微涼的手掌握上自已的脖子，眼睛隻靜靜與他對視。沒有恐慌，也沒有嘲弄。

　收起手，指尖在她的皮膚上輕輕擦過，像是羽毛撫過。

　“你是確定我不會傷你，還是膽色過人?”

　“兩者皆有吧。”那月脂拿起杯子喝茶，水果的甘甜充溢了唇齒，它的自然芳香也滿足了嗅覺上的享受，讓她舒服地發出喟歎。“這樣的圖紋不在帝國的編制之內。”

　半獸軍人額頭上的圖紋，是所屬部隊的徽章。就如童秉聖額頭上的圖紋是一片羽，是因為他隸屬於神鷹軍團。穿來也有許多日子，對帝國的各軍團都有所了解過，各團的徽章中，沒有蛇的。難道是別國的半獸軍人?

　“這個部隊，曾經秘密地存在過，帝國公開的檔案中，是查不到的。”他笑，“等我們這批人死了，這個部隊存在過的最後痕跡也就消除了。”

　那月脂沒有說話，心裡猜想，這應該是個執行什麽特殊任務的部隊。後來，上面意見不統一，或者是因為其他原因就取消了該編制。

　“我的真名叫衛崖。”

　“為什麽要告訴我?”

　“不知道啊。”他的手摸進了口袋，指尖都已經自包裝箱裡夾出了一半了，但終是又塞了回去，改而喝茶。“可能是不甘心吧，不甘心像個可悲的氣泡一樣消失在空氣裡，然後什麽也沒有留下吧。”

　衛崖想，他是瘋了。竟然又出現她的面前，然後又把她約到了樓上。如果，做到這一步也就罷了，他還揭了面具，連真名都說了出來。可是，他就是管不住自已啊。他想讓她記住他真正的面孔，不是那張平庸的面具。他想讓她知道自已的真名，而不是什麽“騰七”。

　很瘋狂。但是……呵呵，反正沒有多少時間了，就讓他瘋一次。

　“衛崖。”那月脂看著他的臉，認真地咬著他的名字。“至少，我會記得你。”

　他嘴角彎起了愉悅的弧度，可能因為是正對著夕陽，眼眸裡盡是流動的暖色，璀璨而奪目。那月脂有些挪不開眼睛，漸漸被他眼裡的光華所吸引。她覺得自已的視線像是一隻蝴蝶，誤入了繁花錦繡之中。翅膀所過之處，花兒朵朵盛開……

　衛崖站起身，雙手撐著台面，傾下來，緩緩地將唇貼近。

　他的鼻息噴灑在她的臉上，溫柔地含著她的唇瓣，變換著不同的角度。而後，伸出舌尖，輕觸著她唇角的凹陷，又劃進她微啟的唇縫。刮著她的貝齒，與她的舌尖相抵，慢慢地拔弄，像是求偶的蛇，等著愛人的回應。但是，那月脂的目光呆滯，維持著一個姿勢，像是個精美絕倫的人偶，也像是失了魂的精靈，任憑男人在她的嘴上動作。

　衛崖終於嘗到了夢裡吻過無數次的嘴唇滋味。

　他強忍著將對方摟進懷裡碾壓的，也強忍著想要衝進她口腔深處肆意吮吻掃蕩的強烈意願，只是如蜻蜓點水一般地運動著，用盡所有意志力控制著自已的力量。而這，遠比他與莫利打一架要吃力得多。

　終於，在危險的邊緣，他果斷地回到了座位。

　他閉上眼，作著深呼吸，漸漸平複了失律的心，也平複了下腹部某處的興奮。這才再度睜開眼，看向那月脂。

　“很高興，在我死後，會有一位漂亮的貴族小姐還記得我。”

　衛崖的聲音，讓那月脂眼前的花海猛然崩碎，化作星光落盡所有的顏色。眼睛，還是那雙眼睛。

　“嗯。”那月脂垂下眼簾，繼續喝茶。心裡總覺得有些怪異，但怪在哪裡又說不上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嘴裡有股不是果茶的味道。

　她怎麽也沒想到，剛才那一眼，足足用了十分鍾。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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