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博也不狡辯,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沒有什麽慚愧不慚愧的。”說完,扭頭對慕容複小聲道:“快走。”
三十年前,慕容博假傳音訊,告知中原武林人士,契丹人將有高手去少林寺奪武功秘籍,中原武林得知此事,選出一大批高手前去雁門關外阻攔,玄慈帶領的就是第一批。他們到得雁門關外,正好碰到蕭峰一家路過,由於言語不通,生了誤會,就動上了手。玄慈一乾人本來對蕭遠山是不是前去少林寺盜取經書還存在一點疑惑,見他武功高得離譜,也就在心底斷定必是此人無疑。後來才知道,一切都是誤會,這一切都是慕容博故意設計的。
蕭遠山乃是大遼的禁軍總教頭,深得蕭皇后信任,大遼好多次意欲對大宋用兵,蕭遠山極力勸阻,這才沒能發生戰亂。慕容博全心建立大燕國,所選的契機就是大宋跟遼國一旦開戰,天下大亂,他慕容氏舉一杆義旗,打出自己的天下。這樣,蕭遠山就成了慕容博的眼中釘,知道要想讓大遼跟大宋開戰,此人必死。後來打聽到蕭遠山攜家帶口去給丈母爹祝壽的具體日期,把這一音訊報告給了少林寺,說是將有契丹高手來少林寺盜取經書。
蕭遠山的一身武藝乃是漢人所受,曾經發過誓,不殺任何一個漢人,也正是如此,遼帝意欲對大宋用兵之時,他才會極力勸阻。玄慈等人誤殺他妻子,讓他性情大變,一心隻為復仇,在少林寺潛伏三十多年。
蕭遠山聽玄慈說,慕容博就是三十年前假傳音訊的人,如何不怒,大叫道:“慕容老匹夫,你害我家破人亡,今天是做個了斷的時候了。”
慕容博道:“蕭兄,承蒙你多年來的指點,今天小弟就不奉陪了。”說著伸手拉著慕容複就朝不遠處的密林鑽去。
蕭遠山、慕容博都在少林寺潛伏了這麽多年,少林寺的人雖然沒有發現他們,他們之間卻是見過了不止一次面,並且這些年裡,蕭遠山還指點過慕容博不少武功。當時他不知道慕容博的身份,見他跟自己一樣,每天都到少林寺盜書,自然猜到是跟少林寺為難的,既然是少林寺的對頭,那就是自己的“朋友”,慕容博這麽多年武功精進甚多,跟蕭遠山的指點不無關系。
蕭遠山、蕭峰怎麽會讓他們跑了,腳下一頓,就跟了上去。
玄字輩等高僧都看向玄慈,只見玄慈搖搖頭,歎口氣,什麽也沒說,也就都沒什麽動作。
蕭遠山父子和慕容博父子都不是他們的朋友,這些高僧倒樂於看熱鬧,玄慈不說話,他們自然不會動手。
慕容博拉著慕容複先是往林木裡鑽去,在裡面疾奔一段距離,聽得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知道蕭遠山父子已經越追越近了,心裡暗暗著急,忽的腦子裡靈光一現,拉著慕容複轉了個彎,朝另一個方向奔去。
大約一盞茶功夫,一面高牆出現在他們面前。原來他拉著慕容複轉到了少林寺的西牆外面,道:“進去。”
兩人剛剛越上高牆,就聽身後蕭峰道:“哪裡走!”一掌拍了過來。
慕容博轉身回了一掌,隻感覺震得手臂隱隱發麻,大驚,心道:“沒想到這廝功力如此深厚。”
慕容博對少林寺甚為熟悉,帶著慕容複穿過樹林,拐過幾座殿宇,朝那人跡罕至的地方而去。又過了片刻,就見前面立著一座二層小樓,“藏經閣”三個金字在陽光的照射下放著光芒。
慕容複跟著他爹躍到二層小樓上,一排排的書架佔據了幾乎所有的空間,並無他物,正納悶他爹為什麽要帶他來這裡,這裡又沒有什麽藏身之所。
只聽慕容博道:“大師,鳩摩智大師,你在哪?”
“嘿嘿,老僧在這。”聲音落下,一人從不遠處的書架後閃身而出。
只見此人身形高大,滿目精光,一看就不是平常之人,最引人注目的是,穿的衣服並不是漢人的服飾,做和尚打扮,卻和少林寺的和尚不同。
此人正是吐蕃國國師鳩摩智,武功也是武林一流水平,當時也就是他一人單挑大理天龍寺,把段譽從大理擄到了姑蘇曼陀山莊。他當年跟慕容博有過數面之緣,是互相利用的關系,這一次慕容博在少林寺山門口露面前,跟他見過一面,知道這家夥躲在少林寺的“藏經閣”裡,現在蕭遠山父子追殺他們父子倆,他就想到了鳩摩智,心想集他們三人之力,蕭遠山父子恐怕就不行了。
慕容博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對鳩摩智講了一下,鳩摩智當時就表示願意幫他們共抗強敵。
“砰”的一聲,藏經閣二樓的窗戶被人打破,躍進來兩個人,正是蕭遠山父子二人。
他們見除了慕容博、慕容複之外,又多了番僧,都是一愣,心裡沉了沉。從鳩摩智的眼神就能看出,這家夥是跟慕容父子二人一夥的,能夠跟慕容博做朋友,想來武功不弱。
慕容博笑道:“二位,這位是吐蕃國國師鳩摩智大師,武功並不在我之下,你們說今天你們二人對我們三人,哪邊的勝算大?”
蕭遠山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蕭峰道:“自然是你們的勝算大,不過那有怎樣。”說著一擺架勢,就要攻上。
慕容博、慕容複見蕭峰這就要打,心頭都是一沉,剛才在山門口的時候,他們都見過蕭峰的手段,讓他們三人對蕭遠山父子二人,他們還真的沒有十足的勝券,本想著蕭遠山父子會知難而退,哪知道才說了一句話,這就要打。
“咳咳,休要在此動武。”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從樓梯處傳了過來。
五人都是一凜,臉上微微變色。他們都是當世高手,竟然有人能夠藏身在距離他們這麽近的地方,卻不讓他們發現,真是太也稀奇。
然後就見一個身穿黃色僧衣,手拿一把破掃帚的和尚走上了樓,蕭遠山、慕容博在少林寺潛伏那麽多年,對少林寺的服飾都很了解,見這老和尚穿的衣服,就知道他是少林寺的雜役和尚。比較奇怪的是,他們在少林寺裡那麽多年,竟然沒有見過這個人。
如果只看臉的話,這和尚也就四十多歲,但如果再瞧一瞧他那馱著的背,又感覺絕對不是四十多歲那麽簡單,這人就是天龍世界裡最厲害的人物——掃地僧。
五人沒人說話,目光都注視著掃地僧。
掃地僧並不抬頭,輕輕揮動著手裡的掃帚,掃著地上的灰塵,過了片刻,抬頭看了慕容博道:“慕容施主,你在這裡盜抄了那麽多的經書,都傳給你家公子了吧?”在慕容複身上打量了兩眼,搖了搖頭,又盯著鳩摩智看了幾眼,才點頭道:“是了,慕容公子功力不夠,你把‘少林七十二絕技’送給了鳩摩智國師。”
慕容博、鳩摩智心頭一驚。
當初慕容博盜抄“少林七十二絕技”,確實把抄本贈給了鳩摩智,鳩摩智則把自己的看家本領“火焰刀”傳給了他。他們進行這一交易的時候,並無第三人在場,沒想到掃地僧竟然如此雲淡風輕地就說出了這一秘辛,他們如何不驚。
掃地僧接著道:“晚了,晚了,國師你用小無相功強練‘少林七十二絕技’,現在已是命在旦夕,國師近些時日可曾感到體內真氣有些不受自身控制,遊走亂竄的跡象。”
鳩摩智臉色大變,他體內真氣確實如掃地僧所說,有些不受自身控制。一開始的時候,並沒有太在意,隻以為是自己練功的時候出了點差錯,過一段時間等真氣走順就沒事了。後來發現並不是那麽一回事,這種跡象竟然隨著時間的流逝越演越烈。
掃地僧又在蕭遠山、慕容博身上掃視了一眼,道:“你們二位施主也是一般,你們……”
“他們也是強練‘少林七十二絕技’,也都是命不久矣。”一個聲音傳來,打斷了掃地僧的話。
眾人紛紛回頭,就見江舟從窗口裡躍了進來,笑著道:“大家都在啊,這麽巧。”
掃地僧盯著江舟好一會兒,才道:“這位施主竟然知道蕭老施主和慕容老施主已是命不久矣?”
江舟道:“‘少林七十二絕技’與別家武功不同,每一種絕技都內含戾氣,只有熟讀佛法,一心向佛才能消除因練這些武功積聚在體內的戾氣。蕭前輩和慕容老先生都對佛法一竅不通,自然深受戾氣所害,鳩摩智國師嘛,雖然是熟讀佛法,卻無向佛之心,爭強好勝、好勇鬥狠無一不缺,自然也逃不過。”
掃地僧滿眼詫異之色,點了點頭道:“沒想到這位施主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見識,真是難得,你說的這些,恐怕少林寺裡的高僧知道的都不多。”然後對蕭遠山道:“蕭老施主,你近來小腹上‘梁門’、‘太乙’兩穴,可感到隱隱疼頭麽?
蕭遠山全身一凜,道:“神僧明見,正是這般。”他現在如何不知今天碰到高人了。
掃地僧又道:“你‘關元穴’上的麻木不仁,近來卻又如何?”
蕭遠山更是驚訝,顫聲道:“這麻木處十年前隻小指頭般大一塊,現下……現下幾乎有茶杯口大了。”
蕭峰一聽,知江舟所言非虛,並且聽他爹話裡的意思,這毛病好像還困擾了很多年了,當下往前走了兩步跪下道:“還望神僧搭救我父親。”說完磕下頭去。
掃地僧把蕭峰扶起,又對慕容博道:“慕容老施主陽白、廉泉、風府三處穴道上每日三次的萬針攢刺之苦不好受吧?”
慕容博臉色大變,不由得全身微微顫動。他陽白、廉泉、風府三處穴道,每日清晨、正午、子夜三時,確如萬針攢刺,痛不可當,不論服食何種靈丹妙藥,都沒半點效驗。只要一運內功,那攢刺之痛更深入骨髓,並且這痛楚進來隱隱有加劇的跡象。
掃地僧在眾人臉上掃視一眼,目光落在江舟臉上,道:“施主,依你之意,怎麽才能給這兩位施主解除病痛?”
江舟微微一笑,心想看來剛才我說出了“少林七十二絕技”隱含戾氣的事,讓這老和尚吃驚非小,就道:“晚輩也不是沒有辦法,只不過沒有大師的妥當吧?”
掃地僧道:“施主說來聽聽。”
江舟道:“他們三位都因練功而起,如果舍掉一身修為,那病痛就不攻自破了。”
掃地僧一愣,道:“這的確是一個辦法。”
江舟對蕭遠山道:“前輩,你是願意保留一身修為,從此做和尚呢,還是願意和現在一模一樣,只不過從武林高手變成普通人呢?”
蕭遠山讓他問的一愣,不知道這小子什麽意思,蕭峰等人看著江舟的眼神也滿是疑惑,唯有掃地僧的眼神很是鄭重,好似猜到了江舟的意思。
江舟進一步解釋道:“前輩,你現在已是病入膏肓,命在旦夕。救治的方法有兩種,其一就是,起於佛、終於佛,既然因佛門武功中的戾氣而起,也只有向佛法中去尋解脫之道,從此一心向佛,應無大礙。其二,讓您舍掉一身修為,做一個普通人,那身上的頑疾也就沒事了。”
蕭遠山微微皺眉,須臾,眸子漸漸亮了,喜道:“你是說你用‘北冥神功’把我……”
江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蕭遠山知道失言,趕緊住口,沒有說下去,扭過頭對慕容博道:“老匹夫,讓我先來了結了你再說。”一掌拍了過去。他急於解決戰鬥,這一掌使上了十成功力。
掃地僧雙手合十,兩手之間的縫隙裡好像生出一面無形的牆,擋在蕭遠山和慕容博之間,蕭遠山的掌風打在無形的牆上,登時消失的無聲無息,知道這神秘老和尚在此,殺不了慕容博,也就沒再出手。
掃地僧道:“眾位休要在藏經閣動手。”
然後就聽慕容複道:“爹爹,走,咱們不理這些人。”拉著慕容博的手就要離去。
掃地僧道:“慕容公子,你爹爹命在旦夕,你就絲毫也不擔心嗎?”
江舟巴不得他們趕緊走,道:“大師,人家自己家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吧?”
慕容博沉吟片刻,沉聲道:“鳩摩智大師,咱們走吧。”
鳩摩智深深地望了江舟一眼,跟慕容博父子從窗戶裡跳了出去。
掃地僧怔怔的出神,歎聲氣道:“罷了罷了。”
江舟微微一笑道:“蕭大俠,蕭前輩,咱們也走吧。”
蕭峰雖然不知道江舟用什麽辦法給他爹治病,不過聽江舟的意思,他好像有這本事,並且他爹還知道用什麽辦法,也就沒說什麽,也跟著江舟、蕭遠山離開了“藏經閣”。
唯留掃地僧一人在那裡怔怔出神,連連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