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城市的中心往往是最繁華的地帶。

　　對這一點有所體會，不僅是因為所見的盡是裝潢豪華的店面，更直觀的，是因為看到了這來往不息的人流。

　　自家的住宅處在千葉稍微外圍的區域，一路往這邊走來，輕易的就能察覺到來往身邊人流的增長，對情況有了一個大體估計，然而等到真正走進商場，實際的情況比想象中還要可怕個數成。

　　“好、好多人”

　　發出如此樸實感想的，是金發的妖怪。

　　這是當然的，她過去久居的地方是個獨立於外的空間，目測文化氛圍是相對落後的，這邊的世界對她來說恐怕是“外界”才對吧，對於這邊的變化她的了解無疑相當片面——幾十年以前的日本，可不會有這個等級的人流。

　　張大了嘴巴的，看來是被嚇到了。

　　李念一皺眉毛，拿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日期。

　　“啊，今天是雙休啊……”

　　“不知道?”

　　黃泉倒是對此毫不意外的樣子，反而奇怪的望了李念一眼。

　　“沒怎麽注意。”

　　一個女生被人流擠過來，不得已要從幾人中間穿插過去，李念退到邊上讓開道路，等她走過去，就抬頭望向前方，看到湧動的人流之後微微咂舌。

　　“嘁……”

　　“很不習慣的樣子啊，莫非以前沒見過這種的人流嗎?”

　　“啊?啊，那倒不是，以為我是哪裡過來的武神?比這還厲害的也看過啊。”

　　“大陸那邊……這麽一說也是啊。”

　　“不習慣倒是真的——不如說習慣了這擠來擠去的才奇怪啊。虧你能一副鎮定自若的臉色。”

　　露米婭一邊驚歎著張望四周，一邊使勁的點頭。

　　“這裡的人真的好多啊，比人間之裡祭典的時候還多，看到這麽多人還能這麽鎮定的諫山小姐好厲害。”

　　“只能說見多也就不怪了，不如說你們兩個的表現才很奇怪好嗎?”

　　“這隻妖怪會這樣倒是沒什麽奇怪，我就是不喜歡這個環境……啊啊，總之快點走吧，失算，早知如此就該挑個更好的時間點過來，不想再呆了，速度弄完回去。”

　　“喂喂，這就不耐煩啦?你可是在給女孩子買衣服哦……”

　　露米婭舉手:“我也想快點回去。”

　　“我說你們啊……”

　　這還沒開始，男伴已經打起退堂鼓了不說，要買衣服的女生本人都已經退縮了。

　　黃泉瞪了一眼李念，轉而朝露米婭擺出說教的樣子。

　　“露米婭小姐，女生的話，挑選衣服要更細心一些才好哦。”

　　“咦?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女孩子當然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好啊?”

　　“那是人類的女孩子吧，我是妖怪啊，沒必要打扮的那麽漂亮啦……”

　　“話是這麽說啦……”

　　露米婭又哈哈笑起來。

　　“而且啊，李先生不是說不喜歡這種人多的地方嗎?也沒必要因為我浪費太多時間啦，我真的沒關系的，隨便買幾件就好了。”

　　聽了這話，李念皺了皺眉頭。

　　“我說速度弄完回去，又沒說隨便選，不然我找黃泉幹什麽……算了，也沒什麽要做的事情，黃泉，慢慢來吧。”

　　露米婭愣了一下。

　　“咦?不，那個……”

　　“怎麽突然改注意了?”

　　黃泉疑惑的瞥了李念一眼。

　　“啊，就是改主意了啊，你給這家夥選幾件合身的，漂亮的衣服，價格方面不用顧慮。”

　　就這樣丟下土豪宣言。

　　露米婭慌忙說道。

　　“我不需要太貴的……”

　　李念一挑眉毛，轉頭就向黃泉招呼。

　　“撿貴的挑。”

　　“……”

　　明顯的對抗意味在裡面，再看不出來李念的意思，露米婭就真是笨的無可救藥了。

　　黃泉的疑惑目光在兩人之間移動，但姑且不論沉默下來的露米婭，李念不變神色的那個樣子，她也看不出什麽東西。

　　“雖然不太明白，不過，能當你們已經端正了態度是吧，價格不論可是你說的哦。”

　　“盡管挑就是了，貴些也無所謂，我來付錢。”

　　“也別這麽認真啦……開玩笑的，我不會選太貴的。衣服這種東西，不是貴的就好，穿在身上合身漂亮才行。”

　　“也不是在意這點小錢……算了，不說了，你前面帶路咯。”

　　“okok！總之包在我身上，那麽露米婭小姐，走咯！”

　　黃泉扯著露米婭的手，擠開人群，興衝衝的跑了起來。

　　“讓讓！讓讓！”

　　“慢點……！”

　　她們轉眼就消失在人流裡面，倒是也不顧及和李念這邊走散……

　　李念搖了搖頭，

　　他倒是不至於就這麽丟失了這兩人的方向。

　　邁開腳步，不疾不徐，默默的跟了上去，整個人在人群中輕巧的穿梭，雖是不緊不慢的，也不比前面擠開人流前進的兩人慢多少，牢牢的吊在後面。

　　雖然是跟在後面，這個團體卻算得上是暫時的分開了，李念只是跟著，也沒怎麽在意前面的兩人是個什麽狀況，沒有時不時涉及到自身的話題需要接話茬，他是得閑能耐心的觀察四周了。

　　隨便的到處觀望著。

　　來到的這個地方，是複合型的商業設施，這種大型的購物中心，各種各樣的店面都有，盡是些叫做佳金還是麗莎麗莎什麽的散發出“快來吧”氣息的名字，這方面雖然沒什麽共性，不過歸納著說的話，附近這一代確實基本上都是些面向女輕女性的店。

　　進來門口就有畫著地圖的指示板，以他的記憶力，有那意圖，掃一眼就已經將其深刻的記在了腦海，就一路走來所見的幾個有些映像的店面名字稍微比對一下，也就知道自己等人已經到了地圖上的什麽地方。

　　黃泉雖然沒說，但李念其實已經可以推算這小妞是要去哪兒了——她穿的那些衣服品牌Logo上的名字，從地圖上已經可以找出這附近店面的位置。

　　——足見，談及追蹤目標的思路和手段，比起黃泉來說，前任處理局局長畢竟要專業了很多倍。

　　說起來，有些餓了，想找些吃的……

　　四處望望，移動的冰淇淋車吸引了李念的視線。

　　如果可以，當然想吃飽肚子的東西，不過就所見來講，也沒有其他的副食店。

　　走過去，一邊拿出手機撥通黃泉的電話。

　　過了一會兒之後接通了。

　　那邊不滿的說著。

　　“我這邊看不見你了，不會是走丟了吧?”

　　“丟不了的，我跟在後面。”

　　“要我們等你?”

　　“不是，只是想問下你是想去哪個店子?”

　　“嗯?啊，確實沒說……是打算去一家名叫‘Heavenmist’的品牌店……”

　　“我就說是那啊，知道在哪了，你們先去先選，我過會兒來。”

　　“唉?說什麽知道在哪……你幹嘛去啊?”

　　“買個冰淇淋填肚子，也給你們也帶兩個，要什麽口味?”

　　“嗚……好吧，我要藍莓——露米婭小姐要吃冰淇淋嗎……啥?冰淇淋是什麽?要從這裡開始解釋嗎……”

　　“我懂了，你要藍莓口味是吧，露米婭的我就隨便選了。”

　　“就這樣吧，快點過來哦。”

　　“啊啊。”

　　李念掛斷電話，人已經走到車子邊上，抬頭正向想和服務員說……

　　“歡迎光臨。”

　　貌似是來打工的青年服務員露出一個凶惡的笑容。

　　“……”

　　“……客人?”

　　“不，沒什麽。”

　　一瞬間以為是被找茬了，馬上意識到是自己弄錯，眼前的小鬼是無惡意的，貌似只是天生這副長相——話說老板真敢請這樣的人站櫃台啊……

　　“請問需要什麽口味的?”

　　“一個藍莓一個草莓一個芒果，謝謝。”

　　=====

　　李念提著裝著三個冰淇淋的袋子，再走到那名叫“Heavenmist”服裝店，已經是將近二十分鍾以後的事情。

　　偌大的一個門面，客人的數量相當多，是面向女性的服裝店，大部分是單獨個人的女性，不過也有和女伴一起過來的男生，李念個大老爺們走進來也沒被阻攔，只是被門口的櫃台被收銀的小妹禮貌的問了兩句，回答說是來找人的，也就再沒說更多。

　　環視一圈，在某個角落找到了黃泉和服務員站在一起，朝那邊走過去，被黃泉看到了以後，她嗔怪著。

　　“來的真慢?等你十幾分鍾啦。”

　　李念奇了。

　　“你們來的這麽快?我估計頂多隻落後個五分鍾才對啊?”

　　“你肯定走了一座橋對不對?”

　　“確實……”

　　“你繞路了啦。”

　　“那樣啊，抱歉抱歉。於是，露米婭呢?”

　　“在那裡面。”

　　黃泉指了指那邊的已經關上了門的更衣室。

　　“你太久沒來，懶得再等你參考，先選了一套衣服要她去換了。”

　　“哦哦，這樣啊，確實沒必要等我，我審美不行，這方面你比我靠譜，你覺得可以就可以了。”

　　“這可不行，男士的參考意見很重要的，你好歹認真點啊。”

　　李念正要從袋子裡拿出冰淇淋，聽到這話茫然的抬頭看了黃泉一樣。

　　“啊?啊，okok。”

　　“好一個敷衍的樣子……我的那份拿來。”

　　“自己拿。”

　　李念拿出自己那份，把袋子遞過來，黃泉一把扯過袋子，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拿出自己藍莓味的那一份，把剩下了露米婭一份的袋子放在邊上。

　　李念扭頭對一邊的服務員說。

　　“拜托讓我們自己選吧。”

　　“好的。”

　　女性的服務員微微躬身之後，走到一邊去了。

　　黃泉大大的咬了一口冰淇淋，囫圇的吞下肚子，頓時一眯眼睛痛苦的哼哼起來。

　　“嗯~~~~~好冰！”

　　這種的就是俗稱的冰淇淋頭疼了。

　　“笨啊。”

　　“要你管！”

　　李念聳了聳肩，在長椅另一邊坐下，拿起手上這份芒果味冰淇淋舔了一口尖端的奶油。

　　嗯，雖然有些化了，不過還不錯。

　　平常不怎麽吃，偶爾嘗嘗感覺挺好的。

　　兩人吃著冰淇淋，看著更衣室，等著露米婭出來。

　　一分鍾。

　　兩分鍾。

　　“……她進去多久了?”

　　“應該有這麽久了啊……”

　　黃泉皺著眉頭放下吃了一半的冰淇淋，走過去，站到門外喊著。

　　“那個，露米婭小姐?”

　　“是、是！”

　　緊張的聲音傳了出來。

　　“……遇到什麽麻煩了嗎露米婭小姐?”

　　“不是，那個，這個裙子要怎麽穿……”

　　黃泉茫然了。

　　“哈?”

　　“我、我弄不明白……”

　　“……露米婭小姐，不介意我進去嗎?”

　　“好的！麻煩你了！”

　　門稍微打開了一些，黃泉讓到一邊想要進去，卻突然一副見了鬼的表情愣住了，然後猛地紅了臉，支支吾吾的說道:“那個，你，怎麽，不穿……”

　　李念挑了挑眉毛。

　　露米婭急切的說道:“拜托快點進來！”

　　“是！”

　　黃泉趕忙鑽了進去，門嘭的一聲關上。

　　之後的談話刻意的壓製了聲音的大小，話雖如此，武神的聽力也不是蓋的……

　　“你你你你你是noBra主義嗎?！”

　　“Bra是什麽。”

　　“連這都不知道?！胸*罩啦胸*罩！給你的換洗衣服中應該有啊，明明穿了胖次，為什麽不穿胸*罩——難、難道說是因為我的太小了嗎?”

　　“嗯?換洗衣服?哦！是說有兩個半圓的那個對吧……”

　　“……”

　　“原來是叫Bra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麽穿……。”

　　“哈、哈哈，松了口氣——個鬼咧！你這都不知道嗎?怪不得不會穿短裙！天啦！就算是從鄉下來的妖怪沒常識也要有個限度吧！”

　　“對、對不起……”

　　“……別糾結裙子了先把衣服穿上！”

　　李念默默的舔著冰淇淋，不發表任何意見。

　　好一陣騷動。

　　過了一會兒，更衣室的門再次打開一條縫，黃泉疲憊的走了出來。

　　“唉，可算是弄好了……”

　　“哦，辛苦了。”

　　“露米婭小姐，出來給李念看看吧。”

　　“……真的要穿成這樣出來嗎?”

　　“總不可能縮在裡面一輩子吧，出來吧出來吧。”

　　“好吧……”

　　帶著一點遲疑的聲音落下，更衣室的門緩緩的完全打開。

　　門那邊出現的女孩，金色的長發柔順的披下來，碧色的瞳孔顯得靈動有神，只是黑色t恤配上短裙的簡單打扮，卻都是黃泉精心挑選的款式，相當適合露米婭的身段。

　　“這、這個裙子是不是有些短了啊，大腿下面涼颼颼的。”

　　生活在古遠文化氛圍獨立空間裡的妖怪，似乎非常不習慣現代女孩這種常見的露出大片肌膚衣服搭配，似乎感覺相當的羞赧，聲音很是窘迫，不好意思的扯著裙擺，白皙的臉上染著紅暈。

　　黃泉覺得，這位妖怪的露米婭小姐實在是太可愛了。

　　“怎樣?”

　　滿意的笑了笑，然後轉頭向李念說著，雖然是在問，任誰也聽得出語氣頗帶炫耀。

　　“(舔舔)……啊?哦，那啥，這時候應該說的是吧，世界第一可愛哦。”

　　這人盡然只是掃了一眼就繼續低頭吃冰淇淋去了！

　　黃泉用冰冷的目光刺著他。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不解風情哦?”

　　“正是有自知之明，才說你來參考你來選啊。話說露米婭，你的冰淇淋哦，不吃要化了。”

　　“這就是冰淇淋啊。”

　　“嘗嘗。”

　　“——嗯！這個真好吃！”

　　比起無意義的誇獎更喜歡美味的食物，看到當事者本人都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黃泉覺得為此煞費苦心的自己實在是太蠢了。

　　不如說，希望著武神和妖怪能有什麽正常的反應才是太奇怪了。

　　“唉，算了……”

　　“可不能算了，再挑兩套啊。”

　　“是是……”

　　黃泉是完全認識到李念有多不靠譜了，之後選了衣服，叫露米婭換過之後，如他所說，黃泉自己看了覺得滿意，就留下。

　　像這樣挑完衣服，去結帳前，黃泉又支支吾吾的提議說要幫露米婭買內衣。

　　李念還想著和這妹子說呢，她自己能聽出來，李念當然立刻點頭應允，讓黃泉帶著露米婭去買內衣了。

　　在這方面，男士退避，李念老老實實的退到櫃台那邊坐等。

　　等兩女挑完內衣回來，一並由他結了帳，來來去去用了差不多一個小時，走出來的時候，可以說一手操辦下來的黃泉露出燃盡的表情。

　　“真是夠了……還以為能有一次愉快的購物呢……結果累成這樣。”

　　“不好意思呐。”

　　“給你添麻煩了諫山小姐。”

　　“確實也不適合讓李念來做……嘛，也就這點事，我也沒什麽好抱怨的。”

　　黃泉拍拍臉，重振精神，突然一手叉腰指向李念的臉。

　　“總而言之，是你欠我的！下次要請我吃飯哦！”

　　“一定一定。”

　　“我想想……你做給我吃也不是不能接受，對了！神樂說想吃‘滿漢全席’！”

　　“……別鬧，那在中華料理中也算是地獄難度的好嗎?”

　　“咦?有這麽難嗎?是什麽菜啊……”

　　“你連是什麽都不知道還真敢說啊。”

　　“這個不行換一個，那，神樂還說過要吃糖醋排骨！”

　　“這個倒是沒問題……”

　　走在回家的路上，李念提著大包小包，和黃泉插科打諢的時候，露米婭落在後面，默默的看著他們。

　　外界的變化是如此之大，今天和這兩人的一切的經歷，一切所見，所感，所聞，對她來說，是那麽的新奇，那麽的難以忘懷。

　　而當武神這樣的生活呈現在面前，讓她感覺到有些不可思議的同時，又覺得多了些親近。

　　心目對李念的映像，又悄然改變了一些。

　　還有……

　　這位，諫山小姐……

　　這時黃泉突然轉身面向露米婭。

　　“那麽，露米婭小姐，下次再見了。”

　　原來這時候，已經到了家附近。

　　身為驅魔師女孩，正向食人的妖怪溫和的笑著，揮手告別。

　　露米婭呆了一下。

　　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遲疑的抬起手，回應著揮動起來。

　　“……再見。”

　　“還有你啊，要快點找出幫助露米婭小姐的方法啊！”

　　“不是催著就能做到的簡單事情啊……”

　　“好像也是……希望能進展順利吧，那，再見了李念。”

　　“啊。”

　　黃泉離開了。

　　露米婭在背後有些出神的望著。

　　突然有種既視感，那個背影與誰重疊了，讓她驟然回想起了什麽。

　　那是美好的回憶，讓她勾起嘴角，露出笑容了。

　　突然的，感覺到了冰冷的視線。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前面的李念也皺起眉頭。

　　兩人同時轉頭望向身後。

　　站在那裡的一男一女，是司波家的兄妹。

　　大概是購物回來的吧，也提著大包小包各種東西。

　　用冰冷的視線望過來的，是兄長的司波達也。

　　盯著露米婭。

　　卻還注意著禮數，和李念禮貌的打著招呼。

　　“你好，李君。”

　　深雪也微微躬身。

　　“你好，李先生。”

　　李念微微眯起眼睛。

　　“兩位好啊。”

　　看著表情僵硬的露米婭，司波達也緩緩的說道:

　　“這位，就是李君說的那位房客?”

　　“對。”

　　“哦……”

　　審視的視線上下打量。

　　“……這樣，啊。”

　　最後，這麽說著，移開了視線，向李念點頭。

　　“只是確認一下身份，失禮了，我們兄妹二人會記住這張臉，按照約定，也不會對她出手……”

　　“啊，麻煩高抬貴手了。”

　　“深雪，我們走吧，李君，再見。”

　　“是的，兄長大人，李先生再見。”

　　司波家的二人走了過去。

　　李念目送他們走遠，搖了搖頭，對露米婭說道。

　　“嘛，如你所見的，不是每個人都想黃泉那樣呢。”

　　“……我知道。”

　　“走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