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他們在一起過了一星期仙侶般的生活,每一天快樂而又有激情,然而現實生活中的堅硬的岩石卻在悄悄的浮出了海面。
那天晚上花軍輝站在衛生間的門口,對正在裡面放洗澡水的左小陌說:“小陌,明天,我準備回家了,都回來一星期了,我爸媽還不知道我回國了呢,這其實是很不應該的。我媽肯定往美國打了不知道多少個電話了,這會兒肯定是著急得上火了,我明天必須得回去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充滿著自責和內疚。
左小陌嘴上沒說什麽,但心裡在想,你媽可真有福氣,這麽大的兒子,還必須每天早請示,晚匯報。你花軍輝也真可以,一輩子跟你媽玩失蹤才一星期都不到,就內疚成這副樣了。那麽,你跟我玩失蹤經常是二個月三個月的,怎沒見你有那麽內疚,那麽不安呢。但她真的懶得跟他較勁,等浴缸裡的水放滿後,她一下子就把臉沉在了水裡。
花軍輝還在門口跟她講:“今天我去大使館幫你交了出國的申請,美國斯坦佛大學的回復件估計這個月就能到了,我回去了,你記得要經常去催催,去信箱看看,免得錯過。”
“知道了!”左小陌聽到自己從浴缸水裡冒出的這三個字是悶悶不樂的。
在左小陌的心裡一直有一種隱約的擔憂,這幾天半夜醒來,看著身邊的這個男人,她會撫摸著他的頭髮看著他熟睡時安詳的臉輕輕的掉眼淚。
因為她清楚,拿她現在的處境與花軍輝相比,他是屬於另一個階層的男人,雖然愛情在某個瞬間裡是自由的不受任何條件約束的。但是,在現實生活和世俗的偏見裡,愛情受到的約束其實是非常大的。
花軍輝回家了。他白天奔波於他的母校清華大學講學或者和中關村的一些機構洽談課題的研究與合作交流的事,晚上有時十一點多了還在外面應酬,但他再忙總也不忘記每天給左小陌打個電話,左小陌聽到他的聲音總有想掉眼淚的感覺。
寂寞的人,其實最需要的是親人和朋友。可對於左小陌來說,世界這麽大,她身邊的親人和朋友卻少的可憐。她最好的閨蜜是遠在杭州牧歌。他大學的好朋友林開傑最近也很忙,正忙著跟他單位的一個玩古董多年的同事合夥開小古玩店。其實,林開傑老早就想自己做生意,但苦於囊中羞澀沒錢做。這次同事在北京琉璃廠附近租了一個小小的門臉想拉著他一起做,他又因為沒錢想放棄的時候被左小陌知道了,她拿出父母給她留下的那筆做嫁妝錢,偷偷地背著林開傑找到那個同事,幫他交了合夥投資那份錢。林開傑知道後堅決不肯接受,但經不住左小陌的軟硬兼施的做“思想工作”,答應等他掙了錢一定讓他連本帶利一塊還清,林開傑這才鄭重地寫下借條按了手印後接受了左小陌借款。
從此他把精力都投放在那個小古玩店裡,他做事認真又執著,白天在單位工作,晚上就去打理那個小店。左小陌找他,他每次都在電話裡很內疚地向左小陌說著對不起,左小陌也不好意思再去找他。她隻有一個人去看電影,一個人去餐館吃飯,一個人在公園裡呆呆地小坐片刻。
白天,她在那個安靜的機關裡做著不用太動腦筋的工作。機關工作雖然表面看似安靜,但底下卻暗流湧動。想在機關得到一點好處,或者說提個科長處長乾乾的,必須要討好領導,要會阿諛奉承,做人圓滑。而左小陌生性高傲孤僻,做不到卑躬屈膝,刻意言歡。所以,在那個世俗的機構裡注定會備受冷落。左小陌清楚她那孤冷的性格,之所以目前領導對她的工作還表示著基本滿意,也不過是靠著她聰明的天分和做事細致認真的脾氣,但她天生厭惡刻意討好的性格,要想得到領導的賞識,還是很困難的。
花軍輝在美國的公司有許多事等著他,他不得不回美國了。臨走的前二天,他特意留出一天的時間來陪左小陌。在友誼商城他買了一個巨大的行李箱,這是專門為左小陌去美國做準備的。他們一起去婚紗店試婚紗,因為,花軍輝堅持要在美國為左小陌訂製婚紗,所以隻能在這裡把尺寸量好,讓他帶走。那天,左小陌還為自己買了兩條民族風情的,有大朵鮮豔花朵手繡的絹絲連衣裙。這種色彩鮮豔又昂貴的衣服,她平時不太會去買,她平時的穿的衣服,一般都是黑白灰色系的,很少穿色彩豔麗的衣服。但想到結婚,這是人生中一件最幸福的大事,她沒有猶豫地買下了它。
買好了這些,在走過中央大酒店商場的一個賣車的櫥窗時,左小陌被停在裡面的一款天藍與白色相間的英國原裝進口的“MINICooper”所吸引。左小陌天生喜歡車,她曾經跟牧歌私底下說過,今後她隻要有夠買一輛車的錢,既使吃鹹菜,睡地板也要先買輛車開著過過癮,所以她盡管還沒有車倒是先把駕照考了出來,牧歌打趣地說她是:“拿本駕照,望梅止渴”。看著這輛車,她的眼睛流露出來的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羨慕與喜愛,她站在那裡,呆呆地看了一會,覺得這個車的色彩與天空中的藍天白雲太相似了,但當她看到立在車頭上的那塊牌子上寫著“39.8萬元”時,她倒吸了一口氣,然後扭頭轉身就離開了。她這個不太明顯的舉動被站在一邊的花軍輝看見了,花軍輝走過去拉起她的手說:“喜歡這車是吧?走,我們進去看看去。”
沒想到左小陌很冷靜地回答說:“不去。”她說話時低著頭沒看花軍輝。
“喜歡就去看看?”花軍輝笑著說。
“嗯,不想看!”看左小陌的語氣堅定地說道,花軍輝也沒再堅持,隻說了句:“好的,聽你的。”。
回到家,左小陌把那兩件繡著大花的絹絲連衣裙小心地掛進衣櫃裡。晚上,吃完飯,洗漱好,她把連衣裙拿出來,慎重地穿戴好,走到父母的遺像前,對著照片輕輕地說道:“爸、媽我要結婚了。你們一定會同意的,對嗎?你們知道我從小就喜歡他,我知道你們也喜歡他,現在我要跟他結婚了,你們高興嗎。”接著她又對著她母親的照片說:“媽,你看我穿上這身裙子像新娘嗎?祝福我吧媽媽!”說完這些她的眼睛裡已經盛滿了淚水,掛著眼淚,她對著父母的照片傻傻地轉了一圈,又對著她父母的照片三鞠躬後,默默地走到大衣櫥的鏡子前,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個滿臉淚水的美麗新娘。
左小陌天生是個衣服架子,什麽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會很好看,她拿了紙巾盒裡的面巾紙擦乾眼淚後,又前後左右照了一遍,然後脫下裙子,把裙子掛在臥室衣櫥的門上。晚上睡覺前,能看到掛在衣櫥上的那兩條漂亮華貴的裙子在燈光下發出豔麗的光澤。
兩天以後,花軍輝要回美國了。左小陌特意在這一天請好了假,準備到機場去送他。早上9點剛過,正想下樓出門,聽見她家小院裡有汽車引擎的聲音。左小陌住的房子,還是她父母留下的。那房子是專為省部級以上領導設計的獨立兩層小樓,盡管面積才200多方,但卻是獨門獨院帶個小花園,還有一個獨立的停車庫。他父母生前將這房子作為房改房買了下來,因此盡管她父母去世了左小陌還能居住在這裡。
院裡的汽車聲讓她感到納悶,自從她父母去世後,她家小院就再也沒有聽到過汽車聲,除了三年前花軍輝父親來過幾次,有過幾次汽車的響聲,後來就再也沒有了。好奇心讓她匆匆地跑到露台上朝下看。只見小院裡停著一輛藍白相間的“MINICooper”,這正是她前天在中央酒店商城看到的那輛車,花軍輝高大的身驅正從那輛小車裡困難地鑽出來,鑽出車門,他透了口氣,抬起頭正好看見站在陽台上傻愣愣朝他看著的左小陌,他仰起臉笑著對她說:“嘿!小陌,接住了,這是你的了!”話音剛落,他已經手一揮,把車鑰匙往上拋給了左小陌。花軍輝從小喜歡打籃球,從中學到大學一直是校籃球隊的主力邊鋒和得分手,投籃很準。還沒等左小陌反應過來,車鑰匙已經穩穩地落在左小陌的懷裡。她這才徹底地反應過來,飛快地跑下樓,衝著站在車邊對她微笑著的花軍輝高興地大聲喊道:“啊,小輝,你怎麽把它給弄來了?”
“因為你喜歡呀,我當然要把它弄來啦!”花軍輝看著滿臉驚喜的左小陌也俏皮地回答著。聽到這簡單的回答,左小陌感動地一頭扎進了花軍輝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他,臉貼在他寬厚的胸膛上,溫熱的眼淚嘩啦啦地像小河一樣的流了出來。
自從父母去世以後,左小陌算是徹底的看清了人情的冷暖與世態的炎涼。她父親在世的時候,她家的門前經常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那一撥一撥拜訪的人,讓她感到心慌。可是等她父親一離世,特別是她母親也離世以後,她的家頓時清靜了下來,連原來隔三差五有事沒事來坐坐的老朋友也不見了蹤影,一切都歸於平靜,回到了生活的本源……這讓她頓時明白了什麽叫世態炎涼。可她的心卻一直在等待,等待一個可以把自己的臉埋進那個溫暖寬厚掌心裡的人,等待著一個能夠愛她,寵她,可以依靠,可以讓她休息的人。
現在,這個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給了她父母般的寵愛,這是她父母雙雙去世後她最缺失的那份愛,所以這一刻,才會讓她如此的感動,如此不由自主的泣不成聲。
4、
夜裡我突然醒來
我的鍾表正在佔據整個黑夜
我無法感受戶外的自然
我的屋子是一件圍著模糊的白牆的黑色的東西
在外邊唯有寂靜仿佛什麽也不存在
唯有鍾表繼續哢噠作響
這個放在我桌上的嵌齒輪的小東西
窒息了大地和天空的全部存在
為了思考它象征著什麽我幾乎喪失了自我
但我稍作停頓便感覺到我自己在暗夜中
掛在嘴角的微笑
因為我的鍾表當它用它的渺小填滿了巨大的夜
它所象征或意味的唯一事物
就是那填滿了巨大的夜的奇異的知覺
用它的渺小……
花軍輝走後,佩索阿的詩歌常常會給左小陌濃濃的寂寥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慰藉。她最初接觸佩索阿是一本韓少功翻譯的《惶然錄》,讀後她一下子被作者心中那些暗藏的火焰以及燃燒其外在與內心的種種心性所感動。盡管左小陌沒去過葡萄牙的裡斯本,跟作者生活的年代也相差很遠,但這些並不妨礙左小陌對佩索阿的偏愛。這是因為,佩索阿提供給她的世界大過於其他人,他創造了具有未來價值的東西。左小陌願意循著他的文字去感受他所經歷的渴望、等待、痛苦、孤獨、幻想和自我緊張,也願意接收佩索阿那來自心靈的與覺醒的映照。
過去左小陌經常迷惘,不知道,她還能堅持著等待多久去等一個圓滿的結果?許多時候思念讓她感到很無力,那是因為她總不知道思念的結果會怎樣。現在的她,與早幾年的她相比,已經習慣了等待。她覺得,這是她的命,因為命運仿佛總是讓她無法抗拒的站在等待的原點等待著她所摯愛的人。
她不再為那些纏綿的思念失眠,她的心變得比過去平靜了很多。一個人在家時,就安靜的看書,有時她一個人也會流連於美味的餐廳,一個人在路邊咖啡館安靜地坐著看書,看累了就看看街上來來往往的路人。她開始跟高中的同學來往,交一些朋友,而且交的都是男朋友。她的朋友裡有大學老師、律師和企業精英。他們經常約她去喝茶聊天,左小陌那份天生的從骨子裡流露出來高貴和雅致,很讓那些有點文化事業有點成就的男人喜歡,有時她的一個不經意的微笑和溫柔的眼神落在他們的臉上,會讓他們錯以為吹過來的風都是香的。她覺得這樣挺好,至少,會讓那些磨人的思念平靜許多。
轉眼日子過了快兩個月了,春天已經快悄悄的接近大地。左小陌收到美國斯坦佛大學的入學通知書也已經快大半個月了,為了趕上美國學校的春季班的上課時間,她已經好幾次去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處問護照批複情況,但奇怪的是,別人比她晚申請的都已經拿到了護照,而她每次去問,辦事窗口總是以這樣的聲音回復她:“還沒有批下來。”問為什麽這麽慢?答覆也總是冷冰冰的一句:“不知道,去問批的人。”
左小陌開始有點著急了。每次跟花軍輝通電話,花軍輝也總在電話裡問她出國的護照辦得怎麽樣了,那急切的語氣,令左小陌非常感動。他在電話裡對左小陌說:“小陌,要抓緊哦!這裡再過二個月馬上要開學了,你要趕上這個開學!我還忘了告訴你,你護照的事我已經拜托過我媽了,我想讓她幫著你去公安局疏通一下。”接著他又用幾乎哀求的口氣對左小陌說:“小陌,我媽還是比較有辦法的,你自己去找找她吧!我想隻要你肯去求她,她一定會幫你的。”可奇怪的是,左小陌聽了花軍輝說,讓她母親幫忙的時候,她的心裡就有一種怪怪的滋味。
又等了快兩個星期,護照還是沒有批下來,左小陌又去公安局催了一次還是沒有下文。情急之中,無奈之下,她隻能去找花軍輝的母親了。可是,為什麽她的第六感官總在告訴她,他的母親很不喜歡她。
在打電話前她暗暗的給自己打氣:“其實袁阿姨對我還是蠻好的,是我自己多心了。”終於,她拿起了電話撥了出去。
接電話的是花軍輝家的保姆周姨,現在成了管家。一聽聲音是左小陌,周姨馬上去叫來了花軍輝母親接電話。左小陌自從在她母親的告別會上見過袁靜以後,已經快三年沒見到這位她從小就對她尊敬有余,親熱不夠的袁阿姨。倒是在電視新聞上經常能看到她出席什麽活動的新聞。左小陌在電話裡怯生生的跟袁靜說:“袁阿姨,您好!很抱歉,很久沒來看望您和花伯伯了,你們都好嗎?”
電話那頭傳來袁靜冷冰冰的聲音:“哦!是小陌啊,我們都好,不勞你牽掛。不過,你今天來電話正好,我本來也正打算去找你呢。你先說有什麽事吧!”
“哦,袁阿姨,我有點事想麻煩您,但電話裡三言兩語的又說不清。這樣,明天是星期天,您有空嗎?我想來家看看您跟花伯伯。”
“明天我倒是有空,但你花伯伯不在家。那麽你就明天上午來吧!”袁靜一副居高臨下公事公辦的口氣。
“那好吧,我明天上午過來,向您當面匯報!袁阿姨謝謝,明天見,晚安!”左小陌說完掛了電話,但她拿著話筒的手並沒放下。她在為自己剛才能說出“向你們匯報”這樣的詞語而感到吃驚,因為她知道自己最不擅長的是說客套話,今天居然那麽流利的說出了口,看來那種不會說客套話的習慣完全是可以改變的。
要去見花軍輝母親的那天晚上,左小陌顯得十分忐忑,這是她頭一次要單獨面對他的母親,對她說出真相,並要向她求助。一直到晚上12點多,她還不能入睡,心裡七上八下的。凌晨一點多,實在憋不住了,她給花軍輝打了電話,奇怪的是電話那頭沒人接,她又打他的手機,還是聯系不上。
左小陌有點擔憂了起來,一種不安一陣陣的湧來。迷迷糊糊,終於熬到早上6點,她撥通了牧歌的電話。牧歌還在迷糊中聽了她的敘說後,在電話那頭隻覺得好笑:“唉!你又不是頭一次見他媽,從小見到大,都見了多少回啦,還這麽緊張乾嗎?我告訴你啊,我第一次見我那老夫子的父母,那才叫緊張呢,那顆心啊,撲嗵撲嗵地跳了一整夜。你擔心什麽啊?都老相識了。另外,花軍輝不接你的電話也不用奇怪啊,你這裡是三更半夜,人家美國可是大白天的早上呀, 不接你的電話,說明人家在忙,這有什麽可擔心的。放心吧,傻妞,你心愛的人在忙著給你掙錢呢!”
牧歌正跟一位上海理工大學研究生畢業,在浙江某研究所當工程師的男人熱戀著,她管他的男朋友叫“老夫子”,因為那個男子比她大7歲,而且總把她當小孩一樣的依著她、寵著她,讓她這個本來就有點戀父情結的人,感到成天像掉進蜜罐一樣的幸福。
跟牧歌通完電話,左小陌的心情似乎好了點起來,看看時間已經快7點了趕緊起床、洗漱、化裝,穿上一套淺灰色平時不太愛穿的職業套裝,因為她知道花軍輝的母親喜歡這樣的裝束,還穿上平時最不喜歡穿的黑色高跟鞋,特意到商場,買了一合燕窩和一小盒蟲草,才匆匆上路。
路上花費一個多小時,這才來到那個戒備森嚴有警衛守門的大院門口。警衛打電話去確認,與對方說了一些什麽話後,這才放下電話,嚴肅地向左小陌敬了個禮,用手指著一條僻靜的小道對她說:“首長讓你進去,你沿著這條路,穿過花園,看到一個湖就到12號樓了。”
院子裡環境是出乎意料的幽靜,陽光從路兩邊高大的樹縫間穿過,乍明乍暗的。小路兩邊青綠的小草在陽光的照耀下寂靜著,給人一種惴惴不安的感覺。新開的黃色、粉色的月季花帶著鮮豔的色彩散布在花園的每個角落,使整個花園洋溢著春天的繁華。而此刻的左小陌根本無心欣賞風景,緊隨著出來引路的周姨,走進花軍輝家寬大的會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