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紅日在天邊一點一點上升著,陽光穿過薄霧,給人帶來些許暖意,又漸漸冷卻在簌簌海風裡。
又是一個長治清晨。
此時,只見長治街頭,陸府到北城的方向,一輛馬車正在街道上轔轔前進著。
禦者邊上,安老管家正覺得有些冷,縮了縮脖子。
馬車裡,一聲招呼向馬車外傳了出來:“老安,外面風大,進來坐會吧。”
安老管家楞了楞,他躬身行禮道謝,彎腰鑽進了馬車。
陸子和與陸雲鵬正笑吟吟看著他,兩人向他點了點頭,自顧自地又說了起來。
看得出來,兩人的心情都很好。
只見陸子和正笑容滿面道:“你說的也是,還想著等葳兒醒來後再勸說於他,卻沒想他自己想通了。更急得昨日就要走,我好說歹說,才讓他又多留了一日,也好讓我們為他準備行裝,打點遠去事宜。”
陸雲鵬亦是笑意吟吟:“據說楊小公爺前日臨走前又拜訪過他一次,求賢若渴,盛意拳拳。說起來,楊小公爺著實不愧為英國公家千裡駒,竟是對小弟屢番相請,一絲架子也無。換了是我,我也會急著報效的。”
陸子和笑了笑:“雍府功族歷練,考的更多是識人用人之道,我齊兒如此卓異,他不求賢若渴才是昏了頭。”
他滿臉傲然道。
隨即,他卻也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過楊宜章倒也確是……比起那些功族家紈絝強上太多,怪不得潘副使那位高權重的安北鐵壁,也心甘情願被使動,親自來望北教導於他。”
“怎的父親您對雍府好象很熟悉似的?”陸雲鵬頓時笑道:“我倒是頭一回聽說雍府功族歷練考的更多是識人用人之道。”
隨之,他更是疑惑笑道:“且父親您言語間倒是不待見楊小公爺似的,竟直呼其名——他雖是被迫,好歹也是幫了小弟。雖說政府官員就沒人喜歡雍府的,但您也不用對他也這樣吧?”
陸子和頓時楞了楞,他的臉上已是浮現出一絲很奇怪的神色。
他沒再說什麽,已是迅速岔開了話題:“應是快到城門了吧?老安,到了麽?”
他向安老管家問道。
安老管家掀開馬車簾看了看。
“大人,馬上就到了,老仆都見著城門三少爺他們的馬車了。”
他回身如是笑道。
城門外一片空地上,謝修齊帶著安萁二虎與來送行的二虎一家,正齊齊站在那裡。
青年的神色有些憔悴,似乎幾晚都沒睡好,但眸子中,卻滿是精光閃閃。
青年深深吸了口氣,見一輛馬車終是如約而來。
“陸伯伯,二哥,安伯。”
馬車才停穩,青年已是率眾人迎了上去,一一見禮。
陸子和溫潤的望著眼前向自己行禮的青年,他微微一笑。
“齊兒,隨伯伯和你二哥走走吧,有些事,尚需交代於你。”
他慈愛看著青年,如是吩咐著,已是率先踱了開去。
陸雲鵬頓時連忙跟上,謝修齊也回身看了看正迎向安老管家的安萁,與正率家人紛紛向陸子和等人行禮的二虎,略交代了幾句後,也是跟了上去。
“齊兒……”
謝修齊三人在城門數十步外站定後,陸子和清咳一聲,已是緩緩開口。
“你此去府城,伯伯也沒什麽太多要囑咐你的。此去前程似錦,望你善自斟酌,好生把握。”
“關於特科試,伯伯倒是不擔心,其內容伯伯這幾日在府中已大略給你溫習過,到了府城後,你按照伯伯給你列的書單,將那些書一一購買,記熟背熟。至於其儒學內容,卻只是考寫粗淺至極的公文攥寫,伯伯也為你安排了辦法,倒也不怕。”
“且按慣例,特科試前亦會有數周之時間,為考生做準備之用。”
“如此,你通過特科試應是無虞的。”
陸子和點著頭細細分說道。
隨即,他又是皺了皺眉,關切地望著身前的青年。
“只是,伯伯卻擔心你過於年少輕狂、鋒芒必露。”
“你天資橫溢,機巧過人,伯伯想來,你在監察使司,只要謹小慎微,也必會如魚得水。只是你切切要記住,萬不可仰仗你與楊宜……小公爺之私交,恃寵而嬌。楊小公爺是看上了你的才華,要倚重你,卻不是對你一見傾心。其中利害,你可要分辨清楚。”
“亦萬不可恃才傲物,與同僚之間,最好能多多團結,善加籠絡。官場不似你那日之復仇,卻須隱藏鋒芒,和光同塵……”
陸子和絮絮叨叨地念著,卻是將出發前在府中交代的事宜又講了一遍。
謝修齊與陸雲鵬對視一眼,各自向對方露出了一絲苦笑。
謝修齊輕聲道:“陸伯伯,我明白的。”
陸子和又是輕輕晤了一聲,只見他退開一步,細細端詳著這個自幼在身邊長大的孩子,他的眼中閃過一抹慈愛,又閃過一絲不舍,更含著一抹無比複雜的情緒。
“伯伯本隻想你平安喜樂,在我身邊什麽都不知道,平平凡凡、快快樂樂地過一輩子就好。這也是你母親……當時的心願,她為你取名修齊,卻全不及治、平二字,正是隻願你修身齊家,和美一生。只是,卻不想……”
“唉……畢竟,你可是他們的孩子啊……又怎會庸如凡人……有些事情,也許冥冥中自有天意,卻是擋也擋不住的……”
他望著謝修齊,忽然歎息著喃喃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謝修齊楞了楞,卻也沒有接著陸子和的話問下去。
事實上,他在這個世界上也隻對陸家三人漸漸有了很深的感情而已,倒沒有前身那無比渴望父母消息的探知之情。既然陸伯伯似有難言之隱,他倒也不想多問——只是心裡再次覺得自己前身那身世似乎很是古怪而已。
謝修齊正想間,卻見陸子和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再次看向了他。
“這是我給你蘇世伯的信,你好生帶著,見了他後再交給他。你見了蘇世伯,要恭敬有禮,蘇世伯與你陸伯伯可是至交好友,也是你的長輩,可不能象以前那樣視他如無物了。”
他將信遞向謝修齊殷殷叮囑道。
謝修齊恭敬接過信:“那是自然,那時候是孩兒還不懂事,如今自是不會再惹惱蘇世伯了。”
嘴上說著,心中早已是感慨萬千。
自從知道自己終於決定去府城後,陸伯伯欣喜之余,卻也頗有不舍,象極了一個得知孩子即將遠行的慈父。
而如今,更是連自己在府城後的落腳處,也是預為自己安排的妥帖——卻是讓自己去找他的知交好友、二哥的未來嶽父。
二哥與蘇若霜之事,也是謝修齊漸漸從記憶中翻了出來的。陸蘇兩家本是至交,陸雲鵬與蘇若霜更因方遠博對蘇若霜的糾纏而結緣。如今,兩人更早已是訂下了婚約,隻待陸雲鵬省試中舉後便會成親。
蘇家去年因生意上的事,卻是搬去了府城。如今,聞聽自己終於決定去府城,不放心自己到那邊無處可依的陸伯伯,第一個就想到了蘇家。
且蘇家長子蘇正此時正在監察使司做書吏,陸伯伯臨行前,更是讓他要向蘇正大哥多多請教——雖是個最底層的書吏,但畢竟有一個知根知底的內部人員在,倒也是省卻了自己不少了解監察使司內情的手腳。
心中正感慨著,謝修齊忽然又想起一事,卻是向陸子和問道:“陸伯伯,信中……對於我前陣子的事,沒有說實情吧?”
“那是自然。”陸子和嘴角頓時逸出一片笑容。
這孩子,如若始終能如此面面俱到,自己也倒不用太擔心他了。
謝修齊點頭道:“恩……畢竟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那份大禮我已送給楊小公爺,若是我們又四處嚷嚷我怎樣怎樣,蘇世伯一家也是在府城生活的,萬一傳到楊小公爺耳朵裡,未免讓楊小公爺覺得我們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更施恩不成,反倒成仇了。”
一旁的陸雲鵬頓時插話道:“只是……倒是說不定要委屈你了……小弟。”
青年的臉色有些漲紅,倒象是有些愧意。
“又不能說清楚,我那嶽父一家,多半不會給你什麽好臉色看的……”
他呐呐道。
而且這還大多是因自己而起——自己當初可老是在霜兒一家人面前說小弟這壞那壞的。
他心中更是愧然想道。
謝修齊笑了笑:“二哥無須自責,我當時本就聲名狼籍,當年的混帳事也大多罪有應得,卻是怪不得你,更怪不得蘇世伯一家。且我此去也只是在蘇世伯家借住些時日,順便與蘇正大哥學習學習而已,等一切安定了,自是可以搬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