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不高,卻格外險峻。山路陡峭,每一個向上攀登的人都恨不得將身子貼在山路上,因為隻要稍不注意,就有可能向後跌落,然後被鋒利如劍的山石割得粉身粹骨。
可是就在半山腰,一處稍顯平坦的平台上,兩個人影卻在火把的照耀下若隱若現。
“喂,師兄,你說那寧琰是個什麽人啊?”
活潑的小師妹穿著一身齊股的短袍,悠閑地靠著大樹上,好奇地眨巴著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按理說入夜以後的釜山要比白日冷得多,可是穿著單薄的小師妹卻一點兒都覺得不冷。
“嗯,寧琰?”
一個個頭不高,而且有些精瘦的年輕人回過頭來,他的眼神在小師妹的大腿根瞟了瞟,這才笑眯眯地回答。
“你知道楚國的寧家麽?”
“楚國……寧家?”小師妹加入峰落派才半年,原本就隻是一個單純的農家姑娘,對於各國勢力並不是很了解。
“寶玲樓你總是知道的吧?”師兄又反問。
寶玲樓是寧家在國外的產業,專門用於進出口各種明面的貨物和暗裡的違禁品。像釜山之下不遠處就有一處寶玲樓,而峰落派一直以來所需的血色晶體都是從寶玲樓進口的。雖然寶玲樓明面上的主人可不姓寧,但是稍微懂點道行的都知道背地裡的金主就是楚國寧家。
“寶玲樓就是寧家的產業!”師兄沒等小師妹回答,就繼續賣弄起自己的見識,“像寶玲樓這樣麽大的產業,才不過寧家產業的十之一二,你說厲害不厲害。而那個寧琰嘛……”
師兄賣了個關子,眼神又忍不住在小師妹那跳躍的胸前遊離。
“師兄~快說嘛!”小師妹的聲音甜美得就像是那春天裡的黃鸝。
“哈哈,他就是寧家的獨子!據說副掌門拜訪寧家的時候,就說過他與我們鑄器一派有善緣,說不定是個天才呢!”
師兄滿面桃花,他很享受著被小師妹追問的感覺。
“那……這一次寧大少爺是要加入我們峰落派麽?”小師妹的春心似乎也開始蕩漾起來。
“思思,”師兄轉過頭來,一本正經地教育著自己的小師妹,“從他們寶玲樓傳來的消息,寧琰的確要在我們釜山待上一陣,可是,你難道還想高攀不成?人家寧大少爺,一到我們峰落派就會被副掌門收為親傳弟子,那地位不知道高出我們多少!再者,門派裡的女孩子們哪個不會對他眼饞?”
說著說著,師兄的話語卻突然變得溫柔起來,“我說,師妹要不然考慮下我唄?要知道,雲師父已經答應收了我,我們……”
“宋傑師兄!”這個叫思思的小師妹一臉嬌羞,她轉過了臉去,再也沒有理會這個對自己格外熱心的師兄了。不過思思此刻的眼前卻浮現出了高頭駿馬上英勇騎士腰杆筆直,騎士的後面跟著看不見盡頭的馬車,在峰落派掌門的迎接下,一位年輕,帥氣的貴族從馬車上走下,他來到了思思的面前,親切地微笑……
“請問,這就是峰落派麽?”
半山腰的小道邊,一道淡淡地聲音打斷了少女懷春的思緒。
“嗯?”
小師妹和師兄一同看著不遠處的一塊山石上,那個滿身泥濘,披著一條破舊灰白袍子的少年。
少年似乎是從遠方趕來,他拄著手杖大口地喘息著,畢竟全憑腳力爬到這釜山的半山腰,本來就不是一件易事,何況他腳上穿著的一雙鹿皮靴都已經被磨穿,露出了右腳的腳趾頭。
這自然是寧琰。他都沒有在村落裡停留,就一口氣朝著釜山山頂那燈火通明的宮殿爬來。
“這自然是峰落派!”
宋傑說起自己的門派,腰杆就自然挺得筆直,他那本來有點兒猥瑣的氣質也因此變得稍稍正氣起來。
“哦,那就好。”
削瘦疲憊的少年略一點頭,就繼續拄著那根竹竿,向著小道上繼續攀爬。
“喂,你這小子!”
宋傑大聲叫著,然後橫跨出一步,當在了寧琰面前。
“怎麽?”
少年抬起了頭,灰白的袍子罩住了他的眼睛,可是似乎有無形的視線直直地盯著前面這人的眼睛。
“怎麽?”宋傑不知道為什麽,這少年的說話方式讓他覺得渾身不舒服,那感覺就像是用一柄鋒利的匕首在皮膚上輕輕劃過,隻是感到尖銳的刺痛和極度的危險。
“知道規矩麽?隨隨便便就想直接上我們峰落派?要知道,哪怕是燕國的國王來了,他也得老老實實地在這半山腰等著我們去通告!”宋傑大聲斥責,他用余光瞟見小師妹直直地盯著這少年,這讓他感到更加憤怒。
“哦。是我的錯。”少年點點頭,“那麽請通報燕然青大人吧。”
“呵呵,”宋傑聽到少年開口,仿佛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就憑你?”
宋傑覺得可笑是有理由的,作為峰落派的副掌門,就算是燕國的國主來求見,等個半天一天也是很正常的。可面前這個小子卻說得一副輕巧的樣子,好像憑他就可以隨意見到副掌門一樣。
宋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正好小師妹也在身邊,而且自己又師出有名,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番,肯定會讓小師妹拜倒在自己的男子氣概之下吧?
“滾吧,從哪裡來的,就滾回哪裡去!”宋傑故意加重了自己的口氣,他就是要羞辱下這個隱約有點英俊的少年。
寧琰沉默了,半晌,從他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來,“剛才是我唐突了,勞煩這位大師幫我通報一聲。”
“哈哈,看到沒?”宋傑對著小師妹開心地笑著,“這麽快就服軟的家夥,真是個慫貨啊!”
“師兄……”思思從看到這個少年的第一眼起,就總覺得有點兒特別的感覺。這個被灰色袍子裹住的少年,除了神秘之外,似乎還有一點兒……孤獨?
“嗯?”
“要不然我們去通報一聲?”思思瞥了少年一眼,然後又轉頭向師兄商量。
可就是瞥向少年的那一眼,更加讓宋師兄妒火叢生,他揮揮手,將小師妹攔在了身後。
“哼。為了你個不知道哪兒趕來的鄉巴佬,去通報?還是說找副掌門的?你就不怕被管事的師兄師姐們嘲笑麽?要是惹怒了副掌門,我們還有好日子?來,師兄今天讓你見識下,如何對付這種喪家之犬的!”
也許這個宋師兄隻是無意,不過當他的“喪家之犬”幾字說出後,寧琰的心卻猛地收緊。他猛地掀掉了披風的兜帽,露出了他那明亮如刀的眼睛。
“師兄!”
看到了那雙明亮眼睛的思思,下意識地想要勸和。他走上去想要拉住師兄,卻被師兄直接推開。
“呵呵,狗眼瞪著我?”
宋傑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劍上,他猛地抽出了劍,赤紅的光澤在火把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見過血色合金麽?鄉巴佬?”
宋傑一步步地握著長劍走近,他努力地享受著羞辱這少年的每一刻。事實上,他手裡的並不是一柄赤銅的血色武器,隻不過在央求了自己的雲師父半個月後,雲師父把他原本用的精鋼劍在他熔器的廢水裡過了一遍,沾染上了一些熔煉血色合金失敗的殘渣而已。
“隻是一件廢品吧!”
沒有想到,眼前的這個少年竟然點破了玄機。宋傑惱羞成怒,再也忍不住心中那噴湧而出的怒火,手中的赤紅之劍,直直地向著少年劈去。
說實話,這一劍看上去勢頭強勁,可是卻沒有什麽威脅。因為宋傑跳起來劈砍的時候,下盤的重心已經沒有了。以寧琰的劍技,他有足夠的時間躲開。
“嘩。”
寧琰的確閃過了這一劍。不過卻很險,劍鋒距離他的身體還有幾寸,不過劍氣卻輕易地將他身上的披風給劃開。
“哼。”寧琰緊閉著嘴,因為他不想讓自己抵在舌尖的那口鮮血噴出。
寧琰這一次的確有些托大了,他忘記了長時間以來風餐露宿,早已讓自己的體能停留在了透支的邊緣,而且斷食兩天以後仍舊一口氣爬上了陡峭的半山腰,現在他的每一絲力氣都要咬著牙從骨頭縫裡擠出來。而且雖說對面手持的隻是一柄稱不上是血色武器的「廢品」,但是威力卻仍舊比尋常的鋼劍要高出數倍。在這麽近的距離內,哪怕寧琰的武技再高,也面臨著危機四伏。
“師兄!別傷人啊!”小師妹在身後的勸解,在宋傑耳裡卻變得格外刺耳。第一擊不中,他反手又揮出一劍。
披風落地後的寧琰,身體輕巧了不少,不過接下來的這一劍,他也隻能再次躲避。山道本來就狹窄,寧琰用手杖做支撐,跳到了小道的另一邊。
“咳咳。”
連續的動作,寧琰的身體已經吃不消。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有針刺在肺裡,而他的手也開始脫力,握緊手裡的那根竹竿都堪稱勉強。大滴的汗珠染濕了黑色的長發,寧琰很懷疑自己能否躲過接下來的攻擊。
宋傑也似乎看出了少年的疲憊和力竭,他幾乎沒有停歇,再次前跳劈刺,而這一劍,直指寧琰的胸口。
寧琰想要跳開,腳步卻在這一刻突然發軟,身體的移動比想象中的慢了太多,他自己已經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啊!”
小師妹已經閉上了眼睛,她都不敢看到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幕。
寧琰直直地看著這一劍,心裡卻沒有一點後悔。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比如尊嚴,比如傲骨,這些是融刻在他骨子裡的性格,無法改變,也不願改變。他把自己比作猛虎, 那麽哪怕猛虎無牙,落入平原之時,猛虎也絕對不會向小犬低頭。
“呸。沒意思。”
宋傑的這一劍,就在寧琰的胸口停住了。他並沒有下手,隻是默默地收起了劍。宋傑從來就沒有殺過人,他也不敢殺人。原本隻是想看著面前這個少年在自己的劍下驚慌失色,卻沒有想到哪怕劍在胸口,少年也隻是微微地皺了下眉頭而已。
“滾吧。”
宋傑飛起一腳,正好踢在了寧琰的腰間。被硬生生踢中的寧琰,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小道上,鋒利的山石將寧琰的袍服割得稀爛,鮮血也順著長長的傷疤不住地流出。劇烈的疼痛讓寧琰無法動彈,他想要呼吸,不過才呼吸了小半口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師兄,算了吧……”小師妹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她主動拉了拉宋傑的衣襟。
“哼。要讓你記住,峰落派可不是什麽人都能拜訪的。還想見到副掌門?癡心妄想!”宋傑故意擺出一副高手的架勢,教育了地上的少年幾句。這才挽著師妹的手,親昵地向著山上走去。
看著那兩個人影越走越遠,寧琰試著起身,卻又再度摔倒。腰間的劇痛讓他半邊麻木。遠處那兩個人影傳來銀鈴般的笑聲,可是寧琰咧開的嘴角卻在流血。
“喂,小子,你要加入峰落派?”
一隻手伸到了寧琰的面前。寧琰抬起頭,看到了一張微笑著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