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一片漆黑,黑中透著黑,純黑的空間。
銀發少女如同天使一般,緩緩漂浮於這片無邊無際的空間之中,她的身體散發著無盡的光芒,仿佛一把利劍,劃破了這只有黑暗的世界。
她神色迷茫,眼神空洞,同時嘴裡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說著些什麽。
這是一個很詭異的地方。
與其說是安靜,可能用死寂這個詞更加恰當,整個空間異樣的平靜。
忽然,毫無征兆的,無數白點由半透明轉化為實體,像米粒般從四面八方湧來,不一會兒就填滿了整個空間,像海浪一樣翻滾起來。
如果仔細觀察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點的話,就可以發現它們俱是由不知名文字組成的一段段詞條。
那些文字似乎擁有著生命,一個個都發狂般的顫抖著,然後發出令人心生恐懼的尖嘯。
在“海浪”波濤洶湧的翻滾了好一段時間後,少女的身體終於被文字淹沒,但其臉上還是一片迷茫,似乎還不清楚現在的狀況。
就在文字已經要漲到她眉毛的時候,那些米粒卻忽的從表面開始產生龜裂,然後砰的一聲破碎,化作無數更加細小的粒子,接著又凝聚在一個點上,漸漸構成了一股暴躁的風團。
旋即,有一棟大廈大小的龍卷風驟然成形,如同武器般盤旋在少女身邊。
奇怪的是,明明風勢巨大的旋風就在身旁,但少女的身形卻似乎完全沒有受到一點影響似的,依然穩穩浮在空中。
白中帶著青色的文字塊也雀躍起來,糾纏在龍卷風之上。
然後,龍卷一股腦的湧在了少女的身前,一個人形慢慢地被拚湊出來,積聚在少女身體深處的巨大魔力蠢蠢欲動,整個空間表面都被撼動,如同心臟般震顫,出現了一道道淺淺的波紋。
銀色的凌亂短發、亮黃色的瞳孔、嬌小的身軀和白的有些過分的皮膚……
她是維奈。
之前那少女……
也是維奈。
那麽到底哪個……
才是真正的維奈呢?
與維奈宛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般的少女面對面,如同照鏡子般呈現在她眼前。
唯一不同的就是,一個神色依然迷茫,如同人偶般沒有靈魂。另一個雖然也面無表情,但她的瞳孔有著焦距,還帶著一種不可言說的深邃。
“維奈·尤伊諾爾。”
“這個名字,此前並不存在。”
突然,少女說話了。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身處‘戰場’。”
“那是一個不知道是哪個國家,不知道是哪個邊境,名字也不知道的紛爭地帶。”
“就像是執行著身體中本能所傳來的命令般的,看著向我衝殺過來的猙獰男人,我不由自主的揮起了手中的刀刃,為自己身處的勢力,為別人的欲望所驅使,成為了一個殺戮機器。”
“手被血所沾滿,身體被血所浸泡,眼珠也被血所沾染,目所觸及之處皆是一片血紅。”
“完成第一場戰鬥,取得了比其他女孩過人成績的我,得到了知曉自己身世的機會,此前,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失憶了……”
“某天,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人出現在我面前,語氣溫柔的對我講述著我的一切。”
“你是一個人造人,編號為1904,是這批實驗品中素質最好的一個,你的身體被藥物所催熟,肉體也是通過人工製成,不會長大,不會變老,身體外形是為了能有更敏捷靈活的行動力,而設定成了人類女孩14歲左右的樣子,我們在你腦中植入了無數搏鬥技巧、暗殺術、各種武器的運用、和一整個圖書館分量的知識還有龐大的魔力,你擁有自己的意識,但你唯一的意志就是服從我們,並且拿起你手中的武器,執行任務。但是很可惜,由於我們的技術還不成熟,你最多只能活20年……”
“從那一天起,我知道了自己所處的組織是‘帝國解放戰線’,我的編號是1904,像我這樣的人造人實驗品一共有2000個,我們共同的目的是:毀滅霍恩戈拉特帝國。”
“此後,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日子,在那段時間裡,我終日都在暗殺、戰亂、陰謀中度過,簡簡單單的服從命令,簡簡單單的殺戮,這樣簡單而單調的生活,對於缺乏感情的人造人並沒有什麽。”
“最終,組織滅亡了。”
“巨大的像城牆般的魔偶砸塌了組織的魔導要塞,強力的禁咒魔法碾碎了無數的實驗器材,天空中黑壓壓的龍騎士和獅鷲騎士肆意的捕殺著組織裡像我一樣的人造人,或者是那些被我們稱為‘父’的穿著白大褂的煉金術師。”
“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在那場屠殺中存活下來,我憑借著多年來豐富的反偵查經驗逃出了要塞,流落到不知名的城市,從此加入了‘流浪者’這一群體之中。”
“就算是人造人,也是需要吃飯的,但並沒有人會給我飯吃。”
“有時候好不容易在垃圾堆中翻出了菜葉或是沾滿了泥土的麵包屑,卻也會有人來搶,那種時候,就算是一個團夥,我也能輕松的解決他們。”
“因為是流浪者,是不被世界所需要的人們,是被神明遺棄的廢物,所以不會有人管他們的死活,我也得以繼續苟活於世。”
“為什麽要這麽拚命的活下來呢?”
“我也不知道。”
“明明只有20年壽命的我,卻還這麽在乎生命,明明是人造人,是生來只知道殺人的怪物,卻渴望像人類一樣活著。”
“我輾轉於一個個城市,身體因長時間的不清潔導致髒臭不堪,所有人都用著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我,但是但凡是企圖從我這裡搶奪食物或是行使暴力的人,都會被我一個一個砍下頭顱。”
說到這裡,女孩頓了頓,語氣似乎變得柔和起來,然後繼續說道。
“撿到我的,是一個臉上總帶著傻氣的中年男人……”
“那個男人偶然在路邊走過,看到背靠牆面,奄奄一息的我,便向我走了過來。”
“你……叫什麽名字?”
“他如此說道。”
“我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因為我手中並沒有食物,倒不如說我已經三天沒有進過食了,那時我一度感受到了名為‘絕望’這個詞的確切含義。”
“見我沒有反應,他不厭其煩的再次詢問。”
“我只能報出了自己的編號:1904。”
“但他卻拍著我的頭說:那哪裡是人類的名字啊!”
“奇怪,第一次,有人對我進行了攻擊行為,但我卻沒有半點想要反擊的意思,只是吃痛著摸了摸自己的頭,然後不滿的看著他。”
“哦哦~這樣才像你們這年紀的女孩應該有的表情嘛,不要整天擺著一副死人臉,科威木平原的狼都會被你嚇跑的哦?”
“他臉上的表情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一種表情,我好奇的詢問他,他卻將嘴角的弧度拉的更大,然後一把把我背了起來……”
“只是一個微笑罷了~”
“他如此說道,背著殘破不堪的我,背著這樣肮髒的我,一步步的,走在夕陽下,向一個名為‘家’的地方走去。”
“將我收養了之後,那個男人給我取了一個名字:維奈。”
“在當地的德盧語裡,這個詞的含義貌似是‘希望’的意思,姓氏則隨了他,是尤伊諾爾。”
“於是,就在那一天,一個名為維奈·尤伊諾爾的女孩,便誕生在了這個世界上。”
“那個男人被周圍的人們稱為‘獵兵王’……”
“它是赫赫有名的獵兵團《西風之星》的首領。”
“在慢慢的接觸下,我漸漸的了解了他是怎樣的一個男人。”
“不拘世俗、處世精明,又是個頑固、狡詐卻伴隨著種種厄運,這是他在外人面前的形象。”
“而回到家中,用那一手超級爛的廚藝給我做飯,陪我聊天說笑的,卻只是一個元氣滿滿的笨蛋罷了。”
“但是,對我而言,他就如同我的親生父母。”
“獵兵的工作似乎與我之前的工作並沒有什麽區別,接受別人的委托,執行任務,拿取酬金,只不過並不是一味的殺戮就是了。”
“團裡都是一些怪人,可大家都很寵愛我。”
“漸漸地我開始幫忙打掃衛生、做飯、搬運行李……”
“空閑的時候,他們總是教我些戰場上的求生技巧,雖然我腦中擁有著自出生起,就如同資料庫般查閱自如的海量知識,他們所說的我不僅都知道,而且更為豐富和高明……但我還是會靜靜的聽著,他們講的興起且唾沫橫飛的話語。”
“由於一次偶然,我參加了一次與其他獵兵團的戰鬥。”
“大家說服了頑固的大叔,我就這樣成為了《西風之星》裡正式的一員。”
“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年。”
“漸漸地,我開始被人們稱為‘銀色的殺人鬼’。”
“手中握著大叔送我的‘紅雪’,憑借著與生俱來的戰鬥本能、因為藥物改造而十分強大的身體,兼之一頭銀發,而獲取了那樣的稱號。”
“不過比起那個如同很久以前殺戮機器般的稱號,我還是更喜歡團裡的人們給我起的‘西風之妖精’這一名號。”
“和團裡一起奔走於大陸的各地,見識了各種各樣的風土人情,有艱辛,也有危險,但最後還是和大家一起生存了下來。”
到這裡為止,女孩的話語中還有一絲溫暖,但轉而下一刻,她的語氣又變得生硬起來。
“直到去年——大叔去世為止。”
“在一次任務中, 大叔為了保護我,而將背後亮給了敵人,最後被一劍刺中心臟……”
“他一直在我耳邊大喊:快逃啊!快逃啊!快逃啊!”
“直到,完全死亡……”
“人造人沒有眼淚,即使擁有意識,那也是被人工複製的人格雛形,我的腦中一直存在著那年那天,那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對我所說的話……”
“奇怪的是,大叔去世的那天晚上,我確確實實的從眼中,留下了鹹鹹的像水一樣清澈的液體。”
“大叔去世之後,大家各自離去,就這樣——我又變成了一個人。”
“正當我走投無路的時候,在團的駐地,大叔和我的家中,發現了一封介紹信。”
“那上面寫著‘艾德裡克魔法學院’——院長西維·艾德裡克收’的字樣。”
伴隨著這句話的戛然而止,少女的終於結束了漫長的話語,臉上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向另一個維奈撲去。
兩個相同的身體漸漸發起萬丈光芒,然後合為了一體。
“我的故事就講到這裡,從此以後,就是你的故事了。”
那笑容,可能與那位團長收養這孩子當年,一模一樣吧。
聲音消散之時,少女眼中的迷茫之色,也終於消逝。
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無比的目光,以及與剛才無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