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淡水鎮雖然三面環山,交通不便,但人家也沒因此就憋在這小山窩裡混吃等死。
實際上,這座小鎮是A省有名的觀賞植物養殖基地,鎮上一大半人都以此為生。
張坑家就有個植物園,專門培育各種名貴的花卉。
這家植物園的名字就以淡水為名,端的是霸氣,但全鎮沒人表示異議。因為這家植物園不僅是全鎮第一家植物園,而且也全鎮第一家植物養殖培訓基地。換句話說,淡水鎮的植物養殖業就是從這家植物園開始的,全鎮所有從事這個職業的人都受惠於這家植物園。
有句話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張坑家的植物園就是淡水鎮上的星星之火。
而點燃這星星之火的人叫蘇繡,一個溫婉如水的女人。
她有個丈夫叫蘇振林,有個女兒叫蘇棠,夫妻兩人都姓蘇,也是很少見。
此外,她還有個養子叫張坑……
張坑是二十多年前來到蘇家的,當時他只有三歲,是紅星孤兒院的孤兒。
說起這家孤兒院,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跡,據說早在大半個世紀前它就已經存在,是鎮上富戶開辦的善堂,專門收養鎮上被遺棄的孤兒。隨著歲月的變遷,世事也隨之漸變,淡水鎮也在改變,老人逝去,新人誕生,舊屋換了新顏,平地起了樓宇,就連鎮中心那株百年老樹也被有錢人高價買了去,種在別墅的花園內當做了私人的景物……
但也有些東西始終沒有改變,比如鎮上居民對傳統的執著,又比如這家以前的善堂,現在的紅星孤兒院。
舊時期的善堂完全靠著幾個富戶支撐,但不知從什麽時候,已經變成了全鎮人的傳統。鎮上的人平時未必會想起這家孤兒院,但家中有了多余的舊衣、無法久存的食物時,就會很自然的想起這個地方。尤其當鎮上有紅白喜事的時候,主家也都會備下一桌食材,然後讓自家的熊孩子送到孤兒院……
熊孩子們漸漸長大,有了自己的熊孩子,於是傳統得以延續。
張坑就在這家孤兒院度過人生當中的頭三年,據說他還在繈褓時就被人裝在籃子裡,扔在孤兒院門口。籃子裡除了一千塊錢和一張紙條之外,就在沒有其他東西。
紙條上寫著他的名字:張抗。
沒錯,張坑原來的名字其實叫張抗,抗戰的抗,但後來入戶時,因為戶籍警一時疏忽,給寫成了張坑,於是便有了這麽一個奇葩的名字。
當時的孤兒院雖然人不多,而且有全鎮的人接濟,但依然很窮困,窮的孩子們一月都吃不上一回肉。
後來,蘇繡來到了淡水鎮,建起了淡水植物園,同時也給孤兒院帶來了希望。
蘇繡不是本地人,她原先只是看中了這裡水土,想在這裡建一座植物園,但漸漸的卻迷上了這座小鎮的傳統和淳樸。
從最初的義工,到後來的副院長,這一沉迷就是幾十年,直至逝世的那一天……
張坑能進入蘇家是因為蘇棠。
二十年前,六歲的小蘇棠和母親一起去孤兒院,一眼就喜歡上會討好賣乖的小張坑,然後哭著鬧著,纏了母親整整三個小時,最終將張坑帶回了家。
從此,蘇家一家三口變成四口,蘇爸蘇媽有了兒子,蘇棠有了弟弟,而張坑也有了屬於自己的家。
蘇媽媽性情溫和,但卻將太多的精力放在了孤兒院的孩子身上。蘇爸是警察,性格嚴厲,而且工作也忙,很少有時間照顧張坑,即便有,也總是一臉嚴父的樣子。唯有蘇棠無微不至的照顧著張坑,喂他吃飯,替他穿衣,替他洗澡,有時候張坑闖了禍,她甚至還要站出來背黑鍋……
在張坑的心目中,蘇棠永遠是份量最重的那個人,甚至比蘇爸蘇媽還要重要。
張坑雖然是孤兒,但性格卻並沒有因此而變得孤僻和敏感,反而是好動活潑,膽子賊大,是淡水鎮上有名的皮大王。有時候皮起來,就連蘇振林都管不住,完完全全就是天老大我老二的架勢……
但在蘇棠那雙總是帶著淡淡憂傷的眼睛面前,他卻是世上最乖巧的弟弟。
從小到大,只要一犯錯,蘇棠就會眼含憂傷的看著他,既不斥責,也不怒罵,就那麽靜靜的看著他。
每當這個時候,張坑都會覺得自己罪大惡極。
其實他也知道,蘇棠眼中的憂傷從來都是裝出來的,唯一的目的就是逼著自己反省和認錯。只要自己‘低頭認罪’,那雙憂傷的眼睛立刻就會笑成一彎明月。
這種頑皮小孩和傷心姐姐之間的對峙,從張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上演,而每次都是以張坑的失利而告終,從無例外……
“坑啊,回來了?”
張坑駕車來到植物園的門口,門衛魏大爺顛顛的跑來開門。
“魏爺,最近身體還好嗎?”
“還行, 吃得下,睡得著,每頓還能整二兩酒……”魏大爺咧嘴笑道。
淡水植物園剛建立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這裡工作,當時是花匠,後來年紀大了受不得累,乾脆改行當了門衛。他是個孤老,沒兒沒女,張坑是他看著長大的,每次見了,都跟見到親孫子差不多。
張坑沒有直接開車進去,而是下車跟魏大爺嘮起了嗑。
“話說再有兩月就是你媽的忌日了,到時可別忘了趕回來。”
“放心吧,魏爺,我忘了什麽也不能忘了我媽的忌日……”
“唉,你媽一走,可苦了你姐。好好地大學不念,卻跑回來接你媽的班……”
“魏爺,事都過去了,還提它幹嘛。對了,我爸還好吧?”
“嘿喲,剛才還跟我這下棋呢,放心吧,好著呢,就是點有些對不上。剛跟我下棋的時候,一個勁說我老了,說什麽:老魏,你昨兒看著還五十出頭,今兒怎麽就長了一臉褶子?嘿,瞧他你爸這話說的,我今年快七十了,可不一臉褶子怎的……”
張坑在腦子裡琢磨了一下,道:“看來我爸這時間點是回到了十幾年前……嗯,還行,那時已經有我了,估計這回能認識我。”
魏大爺嗤笑道:“平時看你挺機靈的,怎麽這會犯糊塗呢?十幾年前你才多大,跟蘿卜頭似的……你現在往你爸面前一站,跟電線杆子似的,他認識你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