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平時代,很少見到某個人的檔案被封存,如果有,那麽他所從事的職業必然有著非常強的保密性。
比如說警方臥底。
對警察來說,臥底這個詞很沉重,因為它代表的不僅是陰暗的生活,危險的環境,還有來自心靈上的煎熬。臥底的時間越長,變化也就越大,有很多臥底警察回歸之後,忽然發現已經無法再從事這個職業。他們的人生觀、價值觀,包括生活常態,比如婚姻和家庭,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改變,變得不合時宜,變得無法再與警察這個職業相契合。
“你是說,侯鎮是警方臥底?”張坑問道。
常林道:“還不能確定,但可能性很大。”
張坑不由沉默……
說起來,他對侯鎮沒有什麽太深刻的印象,即使有,也是一種恨其不爭的印象。否則的話,他當初為侯鎮說情的時候,也不會刻意躲著不露面。
但現在看來,他顯然是誤會了侯鎮。
其實也無所謂誤會不誤會,兩人畢竟沒有太多的交集,甚至於侯鎮可能早就忘了還有張坑這麽一位學弟。
真正讓張坑陷入沉默的原因是時間。
他到警校的第二年,侯鎮就已經離校,算算時間的話,至今已經有六年時間。如果侯鎮真的是警方臥底,那麽他的臥底生涯應該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那時候,他恐怕也就二十出頭吧?
張坑點了支煙,心裡這麽想著。
六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斷奶的孩子進入校園的大門,足以讓一個高中生踏入社會成為上班族……
而對於一個臥底來說,六年的時光又意味著什麽呢?
意味著失去!
意味著他失去了正常的工作,正常的婚姻,正常的家庭……
現場的氣氛很凝重,羅玉沒再咄咄逼人,陳東國也沒再膽戰心驚想著怎麽應付羅玉,兩人都回復了正常的工作狀態,簡短商量一下,決定立刻向市局匯報。
他們都清楚,如果侯鎮真的是警方臥底,那麽他所涉及的案件絕對非同小可。
這一點從時間跨度上就能看出,侯鎮離校迄今已有六年,如果他從那時起就已開始自己的臥底生涯,直到現在卻依然潛伏,那麽他所針對的案件、又或者一系列案件,絕對是牽連甚廣。
“我能看看侯鎮的遺體嗎?”
張坑走到羅玉身邊,小聲的問道。
羅玉求之不得,正要點頭,卻見旁邊陳東國一臉的怪異,皺眉道:“他是我們局請的顧問,有問題嗎?”
陳東國呆了一呆,道:“你們局還有顧問?”
…………………………
裹屍袋的拉鏈被人拉開,一張蒼白的臉出現在張坑的視線中。
張坑並沒有急著進行觀察,而是站在那裡默默看著那張臉。
六年的時間過去,侯鎮的臉已經不再年輕,臉色蒼白、浮腫,頭髮和胡子也有很長時間沒修理了,亂糟糟的。
“畢竟是熟人,我以為我至少會傷感一下,但是沒有。”張坑搖著頭自嘲道。
羅玉道:“做警察的就是這樣,經歷的越多,心也就越冷、越硬。我記得第一次出凶殺案現場,死者是個小姑娘,才十六歲,被人先奸後殺。當時我表現的很好,隊長還表揚了我,但回頭我就哭的稀裡嘩啦,心裡說不出的難過……”
微微一頓,又道:“你也做過警察,經歷的事情不比我們少。心越冷、越硬,也就越能理性的去看待事物。至少對警察這個職業來說,這是件好事。”
一旁的常林也道:“羅局這話說的在理……我記得當初剛進警隊時,看見有前輩在被害者屍體前談笑風生,甚至還有人說黃段子,當時真的是完全不能理解,認為這是對死者的褻瀆。但後來我明白了,對於我們這些刑事警察來說,如果不能很好的調節自己的情緒和心態,遲早會出亂子的,嚴重一點甚至能把自己給弄成瘋子。”
張坑戴上手套,蹲下身,開始仔細觀察侯鎮的屍體。
他搬起侯鎮的頭,輕輕晃了晃,又用手按了按他的脖子。隨即他忽然俯身,湊在侯鎮的臉上仔細嗅著什麽……
他的舉動讓旁邊的人心生惡寒,尤其是陳東國,臉皮抽了抽,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凶手是死者的熟人,而且是關系很親密的那種,比如死黨或者鐵子什麽的……”
張坑一邊觀察著,一邊隨口說著。
常林早早就掏出了筆記本,這時見張坑開口,立刻筆走龍蛇,將他的話一一記錄下來。
“凶手是男性,雙臂有力,可能是退役軍人或者武警……”
張坑站起身,對羅玉道:“在沒有做屍檢和物檢之前,我能看出的只有這麽多。”
如果給他時間從容的檢查侯鎮的屍體和衣物,他相信自己能找到更多的線索,但很顯然這裡是鬧市區,不是警局,不是停屍房,他不可能將侯鎮扒光一一檢查。 再則,有些東西能否成為線索,要配合相關場景才能成立。而這,需要去案發第一現場進行勘查。
羅玉點頭道:“暫時有這些就夠了,至少我們知道該從哪方面入手。”
她和常林對張坑的判斷有著絕對的信任,甚至沒有追問其中的邏輯,就首先認可了結果。
“凶手是死者的熟人?你憑什麽這麽說?”
陳東國對張坑這個所謂的顧問顯然沒有羅玉和常林那麽迷信,毫不客氣的開口質問道。
張坑沒有介意他的口吻,解釋道:“侯鎮是死於頸骨斷裂,也就是被人扭斷了脖子。從手法上看,凶手經驗老道,出手果斷、凌厲,應該不是普通人。另外……”
他拍了拍常林的肩膀,示意他轉過身,給自己做個模特。
等常林轉過身後,他伸手從後面抱住常林的頭,作勢輕輕一扭,又道:“用這種方式殺人容易留下一種印記,那就是指甲的劃痕,以及手指和臉皮摩擦時引起的輕微的皮下出血。侯鎮的臉上就留有這種痕跡,大家可以看一下……”
眾人將視線轉向侯鎮的臉龐,果然看到一條指甲留下的劃痕以及輕微的皮下出血。
由此可以判斷,侯鎮的確是從背後被人扭斷脖子,最終導致死亡。
“至於凶手是死者的熟人一說,我更多的是從心理學的角度進行推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