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九栗依稀記得那天的太陽異常絢爛,陽光透過透明的石頭投射下來,灑在九栗的臉上,暖暖的,合著那抹白衣人影,九栗感覺自己像在做夢一樣。以至於後來當她從天台山上的石頭裡陰差陽錯來到九重天上,依然會時時想起那天的場景。
兩百年前,包裹九栗的五色石隨著天台山上的甘淵河水一路漂流,正不知會何去何從時,從天而降的一位白衣人攔截住了石頭,施法將九栗從河裡打撈了出來。
那石頭在遇到相抵的法力時竟也會反抗,石頭自身的靈力與白衣人的法力相撞引起劇烈震蕩,九栗這隻沒有抵抗力的人魚在兩股相斥的法力中被震昏了過去,醒來發現一雙眸子距離自己一寸之遠作仔細打量觀。
眸子的主人一身白衣勝雪風姿綽約,近觀比男子更加陰柔細膩,遠觀比女子更加風華絕代,偏偏生得一雙深如幽潭的眸子,於是周身的陰柔之氣一掃而光。他修長的手指敲敲石頭,看著九栗驚恐的反應似乎很滿足,點了點頭道:“原來是隻躲在石頭裡的小鮫人。”
九栗眨了眨眼,感動的差點哭出來,這麽多年來,終於有一個人認出她的身份。
她尤自感慨間隻聽那人說:“蛟族自一萬年前的上古惡戰中全族消失,世間皆以為蛟族已滅絕,卻不道這石頭裡竟然還藏著一隻。”他說著晃了晃石頭,看了一眼九栗,“蛟族都生的這麽醜麽。”
石頭憤恨地震了幾震。
白衣人看著齜牙咧嘴的九栗,驚道:“你竟這麽想出來。也罷,如今我路過天台山,你我偶遇也算有緣,我便施法將你從石頭裡放出來。”不待九栗作答他的手指已輕叩暗自念起仙訣,白光自指尖流瀉,與此同時五色石緩緩地從中間裂開,九栗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脫離石頭滾落在綠油油的草地上。
仙訣並未停止。
“看你尚未成年,又在這石頭裡困了許久,之前仰仗石頭的靈力尚可生存,若貿然出來失去靈力恐怕難以存活,你便好生將這五色石帶在身上。”說話間五色石越變越小,最後變得一隻手掌可以包裹大小。他又變出一根細繩,將五色石穿好掛在了九栗脖子上。
“這石頭是天地間最後一顆五色石,你妥善保管,不要輕易告訴別人它的出處。”白衣人對九栗說,“如此你好自為之。”說罷轉身預走。
九栗終於從這變故中緩過神來,她在石頭裡待了千年,期間從未和人接觸過,更沒有與他人說過話。以前被石頭包裹著,雖然是一顆透明的看似無用的石頭罷,但也能給她一絲安全感。現如今最後一層屏障被取走,好自為之,叫她怎麽好自為之,好自為之你個頭啊!她赤身裸體在這天地間,羞恥之余更多的是惶恐,於是條件反射性地拽住了白衣人的衣袖。
衣袖絲滑,入手即過。白衣人停下了腳步。
九栗立刻松開了手。
時人皆謂一念境轉,一念之間她鬼使神差般地抓住了他的衣袖,留住了他將離去的腳步,想來真真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那日以後白衣人將她帶到天界,把她交給了掌管九重天的蓮碧仙子。
天宮共有三十三層,第九層是最末一層,有各階仙娥在此守閽。儲卷閣位於九重天的西南角,這裡是整個天宮最幽靜偏遠之地。閣內藏有自上古以來內容最詳實最豐富的關於六界的所有史書典籍,供仙子們翻閱查找。閣外碧丹池裡鋪滿一池蓮花,層層疊疊,間或有荷葉鋪蓋在池水上,青翠欲滴。
兩百年來九栗每日待在九重天上的碧丹池裡修身養性,靈力練就了三四成,一頭黑發也齊背,隻是她再也未見過那日的白衣男子,甚至連他的名字也不知曉。
像往常一樣,九栗坐在整座池子裡最大的一片荷葉上,以一個自以為無比妖嬈實則極其做作的姿勢斜臥,銀色的尾巴懶洋洋地搖擺著,打在碧丹池裡引起池內偶爾路過的小魚精們驚呼。
每當這時候總會聽到池中的小魚精們在嘰嘰喳喳的交流,雖身處偏遠之地無人問津,但碧丹池源頭與瑤池相連,天界的水是向來不會斷流的,池中的小魚精們會遊到瑤池邊界聽路過的鯉魚精談論天上地下發生的新鮮事,一來二去九栗也能從中聽聞許多。
比如今年的蟠桃盛會又要開始了。作為天界最隆重而莊嚴的盛會,王母每年都會在瑤池邀請五湖四海的諸路神仙赴宴。
九栗百無聊賴地臥在荷葉上剝蓮蓬,一邊聽池中的小魚精們嘰嘰喳喳地討論。
“聽說今年的蟠桃盛會不同以往,王母在慶生之余專門慶賀夜疏上神出關。”甲小魚精嚴肅。
“聽說幾百年來夜疏上神一直在閉關療傷,今日終於出關,四海八荒的神仙都會趕來問候。”乙小魚精崇拜。
“是啊是啊,如果能偷跑去瑤池看一眼就好了,那麽多的上仙場面一定很壯觀。”丙小魚精神往。
“那是不是仙界最美麗的姬月上仙也會來啊!”丁小魚精歡呼。
“此次不同以往,諸仙帶來的賀禮也頗為貴重,聽說有上古神器九黎壺,北山神獸孟極,東海仙果素羅果…”
……
東海素羅果。
九栗停止了剝蓮蓬,她坐直了身子,周圍的世界在那一刻靜謐了。
一萬年前上神們展開激烈惡戰,盤古大帝開辟的大荒險些要毀於一旦,人人自危不可終日。在那個人心惶惶的時代裡,九栗作為東海鮫王的小公主,因為東海的嚴密保護,其生活安逸自得,甚至半點沒有受到戰爭的浸染,依然沉浸在初生的喜悅裡。
那段時間她最喜歡做的事便是跟著哥哥子淵爬素羅果樹,摘上面的果子吃。素羅果狀似玉兔,一萬年結一顆果子,食後可解百毒,增進修為,有起死回生之效。每次哥哥子淵飛身上樹,修長的雙腿穩穩地踩在細細的樹枝上,好似那樹枝承載的隻是一片棉花。遺傳了父王的褐色的長發在海水中飄逸地舒展開來,那樣的傲岸與不羈。他隻不過比她大了兩千歲,卻有如此修為,讓她好生羨慕。他摘下一顆素羅果,遞給在樹下等著的妹妹,溫溫柔說:“給你吃。”
恰似好幾萬年前的故人重逢,如果你太長的時間沒有聽到過一個熟悉的詞,沒有看到過一件熟悉的物品,當你窮極一生終於與它相遇,是否會感到一種陌生的欣喜,你克制不住地為它吸引,你想要靠近它,觸摸它,就像你一直想要做的那樣,你知道你從未離開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