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種幾乎要忘記的地步，有人曾對他說過。　　“你個泥娃子在前線呆夠了，受不了想退伍，行勒，但是有些事情是你要答應我，永遠不要嘗試去觸碰。”

　　聲音很低，很含糊，鼻尖還有殘留著刺鼻的土煙和火藥氣味。

　　“當一個傭兵，你可以沒下限，但作為一名士兵，你必須有原則，哪怕你脫下這件軍裝，也別忘記你士兵的身份。”

　　因為是老班長說的，所以他很老實的選擇了服從，就如他一直做的那樣，服從命令，退伍，然後在社會的這個染缸裡掙扎沉浮，剛開始很辛苦，很累，因為除了那個讓他無比榮耀的身份，他一無所有，他不止一次想過放棄，因為和他相同境遇的人們過的遠比他滋潤，而他們只是放棄了一些東西，他沒有。

　　脫下那件翠綠，他也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但如果讓他穿上別的衣服，他依然是那個槍林彈雨裡殺進殺出的凶悍怪物。

　　可惜……他沒有，他堅持。

　　雖然他很早就已經明白，像底線啊，準則啊，道德啊，這些其實都只是用來控制人類思想的鎖鏈，它束縛了每個人，防止把人類墮落成為最原始的野獸，那是人性之中最後的一道鎖，潘多拉魔盒的鎖。

　　“要解開它嗎?放心好了，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別人能做，你為什麽不能做?強大的力量本來就需要一些東西來交換。”

　　“你與他們最大的不同是，你可以控制自己，不是麽?既然能夠控制，那你又何必辛辛苦苦壓抑自己?像個懦夫一樣搖擺不定，難道你還想讓上一世的悲劇重演嗎?”

　　“他們都是殺人者，從法律層面已經足以判定死刑，殺人償命，你真以為你手上記錄的那本破帳能夠讓他們接受法律的製裁嗎?別天真了，就算這個遊戲攻略完畢回到現實世界，他們依然有的是辦法逃脫法律的審判，畢竟都只是一些未成年人而已，法律對其有天然的豁免權。”

　　“你究竟還在猶豫些什麽?現在已經不是你能不能做到的事情了，起碼你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瞎子，還被困在這裡，說不定還要永遠被困在這個鬼地方，別人哪天看不爽你就繼續虐待施刑，你真的打算就這樣下去嘛?”

　　“別忘了……你現在變成這樣無所謂，但是那個孩子呢?她對你的感情難道你真的一點都察覺不到?你一直喜歡在感情上面裝傻，但如果一直這麽下去的話，你可就真的要變成一個白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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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燭火搖曳，林三木偶一般坐在刑椅上，仿佛一具待風乾的死屍，而密室比墓穴也相差仿佛，四周沒有一絲風聲，靜得詭異，長時間處在這種地方的人很容易失去時間的流逝感，最後因為忍受不了這種死寂的氣氛變得焦躁不安，嚴重的甚至造成神經錯亂而變成一個瘋子，最少也會留下一些比較嚴重的後遺症，這種方式也經常用來對付一些難纏的囚犯。

　　而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POH等一堆紅名似乎有什麽重要的事離開，讓林三不得不處在這種安靜的想讓人發瘋的封閉空間裡。

　　嘶……

　　撲通撲通……

　　四周很安靜，仿佛連時間都消失了，嘶嘶的聲音一直在耳邊回蕩，仿佛空調漏氣的聲音，越來越大，林三從來沒想過平日裡無所不在的呼吸聲居然會產生如此強烈的壓迫感，耳朵裡開始嗡嗡作響，心臟的鼓動，甚至是血液在體內流動的細微鳴響都能清晰聽到，

感知仿佛被放大了無數倍，但這種強烈的感官衝擊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　　隨之而來的是更為強烈的惡心和眩暈，胃部一陣陣發乾，原本房間裡一直彌漫的淡淡藥香在林三現在更是一劑非常‘良好’的催吐劑。

　　“唔……”

　　林三面色猙獰，死死咬著牙關，拚命壓抑住那種作嘔的胃部抽搐，鼻涕和眼淚糊了他一臉，耳鳴也變得越來越嚴重，好象有無數個人在自己耳邊說著聽不懂的雜音。

　　“阿爾戈……”

　　林三空洞洞的眼眶裡，淚水終於再也無法抑製地奪眶而下。

　　他現在真的好累，他不想身上再套著這些麻煩的‘鎖鏈’，他想……輕松一些，或者說自由一些。

　　他已經漸漸厭倦了守護者這個身份，他不想再當牧羊犬了，不想再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走下去，林三累了，乏了，不想再背負那些東西，更不想面對自己其實早就已經知道的那個答案。

　　自從被抓到這裡之後他就沒有問過POH任何問題，而POH也沒有主動給與他任何準確的回復。

　　雙方都只是在欺騙著各自的內心，林三不想知道阿爾戈的事情;POH也不想面對讓林三知道阿爾戈的事情之後即將會發生的事情，因為對於POH而言，一個完全崩潰的瘋子和一個處在崩潰邊緣的傻子，誰都知道哪邊要更好對付一些。

　　昏暗的密室裡，林三低下頭，仿佛即將死去的囚犯，頭上暗紅色的短發，在燭火的照耀下居然仿佛水墨一般反射出一絲微白，鮮紅的發絲仿佛一瞬間褪去了血色，變成了迷蒙的蒼白，如同千年不腐的木乃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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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恩葛朗特第50層，阿爾格特。

　　嘈雜的街道上時不時響起各種亂七八糟的喧鬧聲，玩家與玩家之間因為價格不合爭得面紅耳赤的情況顯然是這裡的主基調，但卻沒有因為靠近前線的那種沉默而肅殺的火藥味，反而在喧鬧的街道上隨時隨地都能感受到生活的氣息。

　　就是亂了點。

　　雖然一家家店面外表上大多雜亂不堪，但如果想要找到搜集困難的原材料和裝備，入店一顧無疑是最便捷的方式。

　　“好了好了，再往上抬我就不買了，‘火蜥蜴眼球’和‘火焰之精’兩者價格都差不多，用同樣的價格買給我不就算了麽，非得在價格上和我爭個半天，你們攻略組時間就這麽多?”

　　一名膚色黝黑的中年人站在店鋪的櫃台處和面前的一個黑衣人影發著牢騷，渾身結實的肌肉仿佛都要把櫃台塞滿了，也真難為他縮在這種狹小的地方，眼神白多黑少，一看這個頭就足以標注著‘閑人退避’的意味，真不知道這家夥到底是怎麽混成一個中介商的。

　　桐人懶洋洋的趴在櫃台上，手中端著一杯熱可可小口小口啐飲，瞥了一眼仍在發牢騷的艾基爾一眼，深了個懶腰。

　　“切，艾基爾你這黑心商人的話也能信?兩者價格的確只差了600柯爾，但問題是價格較高的‘火蜥蜴眼球’數量要明顯多於價低的‘火焰之精’，你就使勁坑那些什麽都不懂的新人小白吧！這種小伎倆對我沒用！”

　　艾基爾咂咂嘴，對於被揭穿老底也沒半點不適應，咧咧嘴露出那一口白牙。

　　“你們血盟家大業大，又不差這點錢，再說了，最近底層材料供應不上，市面上各種成品和原材料的價格都有些浮動，我們都是老朋友了，誰不知道誰啊，我不就不信你們公會內部沒有這種類似的行徑。”

　　桐人嘿嘿乾笑幾聲，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任誰經歷了一場緊張的攻略下來都會變成這副模樣，好在第55層的守門BOSS終於在今天早晨9點24分被攻略完畢，一直如機器一般曹負荷運轉的攻略組成員們終於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繃緊的神經，去底層找些樂子了。

　　“所以我才特地跑到你這邊來‘銷貨’啊，公會內部處的價格實在是太低了點，很多會員最近都在發牢騷，而且公會也沒有明確禁止這樣做。”

　　桐人支著下巴，湯匙在馬克杯裡胡亂攪動。

　　“感情是跑到我這邊賺外快了。”

　　“怎麽會，我是專程跑來和你聯絡聯絡感情，商談昨天晚上的成功攻略樓層BOSS的細節，然後才是順便處理一下積壓的存貨。”

　　艾基爾一副鄙視的眼神，在這樣看下去桐人覺得自己都要變成不可回收垃圾了，隻得搖搖頭換了個話題。

　　“下層的流通渠道阻礙真有這麽嚴重?”

　　艾基爾手上動作一頓，神色一擰，點了點頭。

　　“還不是之前那個流言鬧的，說什麽出現紅名屠城事件，有數十名玩家遇難，還傳的有模有樣的，聽說還有人專門去黑鐵宮的石碑前確認……”

　　聽到這裡，桐人神色微動，追問道。

　　“哦?結果呢?”

　　“誰知道，都說了只是一些流言而已，也沒見更多的消息傳過來，估計是那些吃飽了撐著的家夥在搗亂吧。”

　　桐人手中捧著馬克杯，思緒一下子回到那個之前和小弑、克萊因一起調查過的破敗鎮子上，總覺得自己好象忽略了什麽。

　　艾基爾看到桐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輕輕推了他一把。

　　“怎麽?想起什麽了嗎?紅名?”

　　“沒，這些事情我們血盟自己也是一頭霧水，不過已經……算了，你真對這事兒感興趣的話可以去找軍隊的打聽一下情況，他們可是最清楚原委的，事情……的確有點麻煩。”

　　桐人沒有和艾基爾細說關於‘紅名災禍’的事情，對於這種事，似乎所有知情的公會都一直保持了沉默，沒有大肆宣揚出去，而在這種沉默的背後，其實三大公會都已經悄悄行動起來了，也是為了不打草驚蛇，引起普通玩家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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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艾基爾處理掉手頭的這批材料後，桐人終於有了一些相對比較自由的時間，兜裡也多出了一筆數目不小的柯爾，一邊準備買些食物帶回去和克萊因艾尼他們分享一下。

　　不過當他的視線裡出現那幾個跟屁蟲一樣的人影，眉頭頓時一皺，顯得有些不悅，扭頭就走。

　　“請等一下，桐人隊長，我是……”

　　“有什麽事嗎?”

　　桐人頭也不回，自顧自擠開人群，有不少玩家已經開始注意這邊了，偏偏這種注意往往會引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這才是桐人不願意面對的，畢竟血盟的衣服在哪都很顯眼，紅白相間的，想不看見都難，桐人就是因為這樣才特地換回了原來那件黑色的大衣。

　　“那個……我叫科科林，桐人隊長請等一下，我不是和負責保護你的人一起的，只是你之前交給我們藥劑科的那件東西有消息了。”

　　桐人腳下頓時一停，這才回頭細細打量起面前這個有些邋遢的家夥。

　　棕紅色的頭髮亂得像個雞窩，身上的鬥篷也滿是各種顏色的汙跡，隔著老遠桐人都能聞到一股濃得散不開的藥味，但當他看到對方胸口露出的一枚紅色四葉草徽記，桐人最後輕輕點了點頭，勉強同意了。

　　“跟我來，這裡談話不方便，還有，你身邊應該沒有跟著那些蒼蠅一樣的家夥吧?”

　　科科林有些緊張的搓了搓手。

　　“不會不會，我其實也挺討厭身邊隨時隨地跟著的那些家夥，一路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甩掉了。”

　　“……那就行。”

　　桐人有些意外的看了科科林一眼，想不到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家夥居然能甩掉那些牛皮糖一樣的專業護衛，有些懷疑的望了望科科林身後，確定的確沒有血盟的人出現之後，這才松了口氣。

　　“跟上來吧。”

　　科科林也是點點頭，依言快步跟上桐人的步伐，兩人很快就消失在雜亂的街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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