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內不大，四周堆滿了柴草，露出的空地只夠站兩人

　　楊皓月伸手一揮，一道狂風把地上的柴草掃開，總算是有了一片可以坐臥的空地

　　“就在這裡休息一下吧”

　　狄雲對楊皓月說道

　　“嗯，喏，蘿卜”

　　狄雲放下丁典的屍身，接過楊皓月的蘿卜，剝了蘿卜皮一口一口的啃了起來

　　楊皓月也剝開蘿卜皮，大大的咬了一口，生蘿卜甜美而辛辣的汁液流入咽喉，一股從未有過的懷念感從胸中升起

　　五年多沒嘗到了生蘿卜的味道了，想到了在湖南的鄉下，不知有多少次，曾和狄雲、戚芳一起拔了生蘿卜，在田野間漫步剝食，遊戲鄉野......

　　狄雲大口大口的吃，吃了一個又一個，眼眶有些發紅了

　　楊皓月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歎了口氣

　　過去的，終究還是回不來了

　　驀然，楊皓月和狄雲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狄雲手掌一陣顫動，手中吃了一半的蘿卜掉在地上了都沒發現，雪白的蘿卜掉在地上，沾上柴草和泥土，看上去甚是惹眼

　　他們聽到一道溫柔的聲音:“空心菜，空心菜，你在哪裡?”

　　狄雲身子一動，很想應答:我在這裡！

　　但是話還未說出口，狄雲緊緊的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是戚師妹嗎?”

　　似乎是沒有注意到狄雲的動作，楊皓月疑惑道

　　狄雲顫抖的回道:“可...可能是吧”

　　一定是戚芳，因為‘空心菜’是他和戚芳的外號，世上只有他和戚芳兩人知道，連師父和楊皓月也不知

　　戚芳說他沒腦筋，老實得一點心思也沒有，除了練武之外，什麽事情也不想，什麽事情也不懂，說他的心就象空心菜一般，是空的

　　狄雲笑著也不還嘴，他喜歡師妹這般‘空心菜，空心菜’的叫自己。每次聽到“空心菜”這名字，心中總是感到說不出的溫柔甜蜜。因為當有第三人在場的時候，師妹決不會這樣叫他。要是叫到了‘空心菜’，總是只有他和她兩人單獨在一起

　　當他單獨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高興也好，生氣也好，狄雲總是感到說不出地開心。他是個不會說話的傻小子，有時那傻頭傻腦的神氣惹得戚芳很生氣，但幾聲‘空心菜，空心菜’一叫，往往兩個人都裂開嘴開心的笑了

　　記得卜垣到師父家來投書那一天，師妹和楊皓月燒了菜招待客從，有雞有魚，有蘿卜豆腐，也有一大碗空心菜

　　那一晚，卜垣和師父喝著酒，談論著兩湖武林中的近事，他怔怔地聽著，無意中和戚芳的目光相對，只見她挾了一筷空心菜，放在嘴邊，卻不送入嘴裡。她用紅紅的柔軟的嘴唇，輕輕觸著那幾條空心菜，眼光中滿是笑意。她不是在吃菜，而是在吻那幾條菜。那時候，狄雲只知道:師妹在笑我是空心菜

　　這時在這柴房之中，他腦海中靈光一閃，忽然間體會到了她紅唇輕吻的含意

　　“......”

　　楊皓月沉默了，沒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到頭來，我做的這些事，還是不如戚芳嗎?”

　　楊皓月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此時戚芳的聲音與從前大不相同，這幾聲呼叫中，包含著溫柔體貼，輕憐蜜愛，讓人心都要化了

　　不，還不止這樣，從前和她一起在故鄉的時候，師妹的呼叫中有友善，有親切，有關懷，但也有任性，有惱怒，有責備，今日的幾聲‘空心菜’中，卻全是深切的愛憐

　　“她知道我這幾年來的冤枉苦楚，對我更加好了，是不是呢?”

　　狄雲好似自欺欺人般想道

　　終究，他還是個人，是個普通的鄉下小子，有些東西，不是說放下就放得下的

　　有著平凡人的優柔寡斷，有著老實人的木訥

　　但是......

　　狄雲陡然想起深深的埋藏在心裡的那個結局

　　師妹已經嫁給萬圭了，又怎麽可能會來找我?又怎麽可能知道我正藏在這裡?又怎麽可能認出現在的我?

　　滿身血汙，蓬頭垢面，活脫脫的一個乞丐，就算是讓師傅戚長發來認，估計也認不出來了

　　可是，那聲音又響了，這一次聲音更近了一些:“空心菜，你躲在哪裡?你看我捉不捉到你?”

　　聲音中是那麽的歡喜和憐惜

　　狄雲隻覺身上每一根血管都在脹大，腦子裡什麽都想不了，忍不住氣喘起來，雙手手心中都是汗水

　　悄悄站起身來，狄雲從窗格中向外望去，只見一個女子的背影對著自己，正在找人

　　不錯，削削的肩頭，細細的腰，高而微瘦的身材......

　　只聽她笑著叫道:“空心菜，你還不出來?”

　　突然之間，她轉過身來

　　狄雲眼前一花，腦中感到一陣暈眩，眼前這女子正是戚芳

　　烏黑而光溜溜的眼珠，微微上翹的鼻尖，皮膚比以前白了些，不象湖南鄉下時那麽紅潤， 然而確是師妹，是他在獄室中記掛了千遍萬遍，愛了千遍萬遍，又深深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師妹

　　狄雲聽得她如此深情款款地呼叫自己，大喜若狂之下，不顧三七二十一便要應聲而出

　　不對！

　　跨出去的腳還未落下，就已經收回

　　腦海裡的不對勁讓狄雲迅速收回了腳

　　卻是突然想起丁典曾經專門對他所說:“狄兄，你太過忠厚老實，極易上別人的當，遇事一定要謀而後動，三思而後行，以免遭了別人的誆騙”

　　冷靜一下細細想想，師妹已嫁給了萬震山的兒子萬圭，怎知道她不是故意騙我出去?

　　呼

　　深呼吸，內力一運，狄雲便冷靜了下來

　　自己剛才怎麽了?為什麽做出這般不理智的舉動?

　　“小心點，這有可能是個陷阱”

　　楊皓月在一旁小聲提醒道

　　“我知道了”

　　狄雲點點頭，悄悄看了一眼被留海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的楊皓月

　　師妹，抱歉了......

　　“空心菜，空心菜?”

　　狄雲站在原地思考片刻，沒有猶豫的便打開門衝了出去

　　楊皓月緊攥著拳頭，只聽得外面清脆的小女孩聲音:“媽，媽，我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