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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仙紀》第15章 鄭采籬
  當宋崢在小谷溫泉邂逅佳人的時候,他的好兄弟衛小樓正沉浸在緩慢行程的痛苦中不能自拔。

  酒盅兒腳程實在不算快,衛小樓騎在酒盅兒的背上,看著旁邊步行趕路的人陸續超過,並且有人用一種“這樣好的青年竟然騎著一頭驢”的歎惋目光上下打量他,心中著實鬱悶不已。衛小樓頗為懷疑等自己走到九公主陵,是不是已經老死在馬背上。

  不如趁老死之前看看地圖,好歹也是司徒醒的一番心意。

  司徒醒果然還算是個厚道的人,這份絲帛所繪的地圖顯然是他連夜趕製,上面墨痕未乾,散發著上等好墨的清香。

  衛小樓在馬背上晃晃悠悠,小心翼翼地將薄軟的絲帛展開,只見縱橫筆墨,山巒林地寥寥幾筆躍然紙上,雖然不精細,但也極具神韻,足以看出司徒醒在畫藝上也頗有研究。

  衛小樓找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順著看過去,自浮梁城向南,只見一條細細的紅線曲曲折折跋山涉水地跨過地圖,一路上盡是一些諸如“不要從這座橋過去”、“這個茶攤的糕點不錯”此類的親切的提示語。最過分的是,在這條紅線的盡頭,司徒醒沒有勾勒任何山巒或者建築的輪廓,而是畫了個死翹翹的小人,旁邊寫了“九公主陵”幾個大字。

  “這地圖真是……通俗易懂!”衛小樓搖搖頭,將地圖揉吧揉吧收了起來。

  “大哥哥!天要下雨了!你怎麽還不快點走?”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嚇了衛小樓一跳。他連忙抬頭,只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小姑娘背著一個小竹簍從後面趕上來。

  這小姑娘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頭上別著一方頭帕,兩條黑亮的辮子垂下來,乖巧地搭在胸前。小姑娘的皮膚有些黑,應當是常年在外面風吹日曬的緣故。不過一雙眼睛卻明亮的出奇。

  “大哥哥,你的馬真慢!”小姑娘靠兩條腿和酒盅兒齊頭並進。酒盅兒看了她一眼,半點不知慚愧,反而開心地晃了晃耳朵。

  衛小樓看著這小姑娘,忽然想起了在未素時有過兩面之緣的花袖兒。也不知他們兄妹現在在哪裡,在做些什麽。其實說到底也不過比陌生人多見過兩次面,但那兩人實在與眾不同,讓衛小樓總是不經意地想起他們來。

  “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鄭采籬,我家就在前面槐村住。大哥哥,你叫什麽名字?你要去哪裡?為什麽你的馬這麽慢?”

  一連串的問題讓衛小樓有些發懵,而且他注意到這小姑娘的重點最後又落在了酒盅兒的速度上面,這令他有幾分尷尬。

  “我叫衛小樓,你可以叫我小樓哥哥。”衛小樓撓撓頭,避開了酒盅兒的速度問題。他見人家小姑娘一個人步行跟在旁邊,雖然也完全跟得上,但終究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他友好地伸出一隻手道,“你去哪裡?要不要上來一起走?”

  鄭采籬竟不怕衛小樓是個壞人,欣然答應,伸出小手放在了衛小樓的大手之中。衛小樓稍一使力,便將她穩穩地放在了身後。

  可憐酒盅兒身上忽然承載著兩個人的重量,本就不堪重負的小小身軀更是搖搖欲墜,四蹄顫抖著往前挪,一搖三晃,速度更加緩慢。

  鄭采籬騎在了馬背上,歡天喜地,一隻手毫不客氣地抓穩了衛小樓的後腰帶,半點沒有男女之間的忌諱:“小樓哥哥!天要下雨了啊!你要到哪裡過夜去呢?”

  衛小樓聞言抬頭望望天空。不知為何,這兩天的天氣總不是很好,陰沉沉的。尤其是西南方的天空,好大一坨烏雲沉甸甸地掛在天邊,將要下雨,卻又偏偏不下,吊足了人的胃口,讓人抓心撓肝地乾著急。

  衛小樓心裡有些犯難,不曉得今夜會不會下雨。若不下雨,他在郊外野地湊合一宿也無妨。若是下雨可就不好過了,一片平坦開闊的荒野,他上哪裡找個避雨的地方去?對了,這小姑娘剛才提到一個什麽“槐村?”,聽上去是個不錯的落腳地,不知道能不能到她的村莊借住一宿呢?

  未等衛小樓開口,鄭采籬便忽然一拍手,仿佛想到了什麽絕妙的注意一般,開心地笑道:“小樓哥哥!不如你到我家去住啊!我阿娘煮的地瓜飯最好吃了!我們上槐村就在前面不遠處,不一會兒就到了!我家房子又多,又大,還可以避雨。這樣你就不用被雨淋啦!”

  正中下懷!衛小樓心中大喜,嘴上還虛偽地客氣一下:“這樣十分不好意思吧……”

  鄭采籬立刻道:“小樓哥哥不願意啊?那就算了,阿娘說過,不應該強人所難!”她說著還堅定地一點頭,仿佛在強調什麽真理一般。

  衛小樓心內泣血,面上卻冷靜地點頭:“你阿娘說的有道理。”

  記得師父曾經教導他,當別人熱情地邀請你到人家家裡做客的時候,你要客氣一下才能顯得你不是那麽急切,然後別人會更加熱情地邀請你,你再順水推舟地說恭敬不如從命,那就顯得矜持多了。師父猜中了開頭,卻沒能猜中結尾。他客氣之後人家立刻就放棄了,根本一點都不堅持!

  衛小樓艱難開口:“其實我……”

  “前面就是村子了!小樓哥哥,我到家了!”鄭采籬忽然指著前面開心叫道。

  衛小樓隻得把沒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他總算知道當日在董家正廳,董行良數次被打斷,欲說不能的滋味了。

  此時天色昏暗,衛小樓抬眼望去,只見前方薄霧朦朧,隱隱約約有一個村莊隱藏在薄霧之中。又走近了一段距離,只見一塊大石立在村口,上面的字跡古拙粗獷,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歲月的打磨,已經有些模糊不清,大致能分辨出“槐村”二字。

  衛小樓若無其事地任由酒盅兒帶著他們往村裡走,心想著就這麽默默地走進去便可以了,自然得如同早已說好一般。心中如意算盤打得響亮,誰知酒盅兒那畜生剛剛走到到了那石頭前,竟然堅定地停下了腳步,任憑衛小樓如何暗中施壓,也再不肯往前挪動半步。

  衛小樓心中直呼倒霉,卻見鄭采籬輕輕巧巧地從酒盅兒背上跳了下來:“小樓哥哥,我到家了。你真的不來我家住嗎?我阿娘煮的地瓜飯真的很好吃呢!”

  衛小樓仿佛已經聞到了地瓜的香味,肚子裡面也應景地唱起了空城計。他暗暗吞了一口口水,利弊權衡之下決定不要臉。於是順水推舟道:“如果阿籬妹妹心中希望的話,哥哥也可以答應的。”他自作主張地稱呼鄭采籬為“阿籬”,借以套套近乎。

  鄭采籬果然天真無邪,聞言十分開心,笑得眉眼彎彎:“好啊好啊!那樣就有人陪我說話啦!”

  衛小樓心中暗暗叫了聲好!只可惜得逞的嘴臉還沒來得及擺出來,卻見鄭采籬忽然臉色一變,小臉一片煞白:“對不起,小樓哥哥!我不能讓你去我家做客了!我……我走了!”

  話音未落,鄭采籬已經轉身跑進了村子,消失在了越來越濃重的霧氣中。

  大起大落只在一瞬間,衛小樓感覺自己反應不能。眨眼間活潑俏麗的小姑娘已經不見蹤影,身邊已經只剩下一個滿臉蠢相的酒盅兒,還有地上鄭采籬匆忙丟下的小竹簍,裡面骨碌碌滾出幾個紅豔豔的野果子,一直滾到了衛小樓的腳下。

  衛小樓扯了扯嘴角,決定到村子裡問問可有別的人家願意留他暫住一晚。他伸手去拉酒盅兒的韁繩,誰知酒盅兒非但不肯往前走,反而後退了起來,一步步一寸寸,同衛小樓隔著韁繩角力,並且力氣甚大,竟是鐵了心地要將衛小樓拖走。

  “夥計!你這是唱的哪一出!那村子裡有東西吃了你不成?”衛小樓莫名其妙,覺得今天的酒盅兒簡直不可理喻。

  酒盅兒忽然抬起頭,用一種無法言喻的眼神看著衛小樓,那眼神中透出無限的難過和懇求,竟然還閃動著一絲晶瑩的淚光。衛小樓同它四目相對,眼神交融一番,覺得這廝簡直要成精了!

  “你接下來不會突然開口講話吧?”衛小樓忽然想起了司徒醒的隨從,那隻聒噪的鴿子小灰。那東西便能開口說人話,喜怒哀樂皆如人一般。他狐疑地看著酒盅兒,“你莫非也是天獸部族的後裔?”

  衛小樓曾經從師父的藏書中讀到過,天獸部族,其實是一支上古神族,族中子弟均為飛禽走獸,不過口吐人言,修為高的還能化作人形。 他們能夠掌控風雨雷電水火天地自然之力。在上古時期,神界仙界最為輝煌熱鬧的時期,天獸部族的族長,墨蛟玄卿曾同神帝仙君同列為天界三首之一。隻不過後來經過神魔一戰,魔尊被重創,玄卿戰死,天獸部族從天界隕落,漸漸為凡人所驅役;神族亦元氣大傷,逐漸衰敗下去;隻有仙人一脈因為因為晚了一步,沒有正面相抗魔族的鋒芒,保存了最大實力。隻是據說仙君受刺激過度,從此性情大變,一改高高在上不問世俗的做派,在凡間各奇山大川靈氣充沛之地開宗立派,廣收門徒,開枝散葉,逐漸成為了如今這般通俗的模樣。

  衛小樓覺得事情的真相其實沒有那麽玄乎。修神修仙不過是世人一廂情願,都覺得修仙便可長生不老。他可是看在眼裡,師父那為老不尊的還號稱修仙呢,如今也老得不像樣子,隻怕等他回去老人家已經駕鶴西行了。

  酒盅兒當然沒有開口講話。在同衛小樓的角力中它以微弱的優勢勝出,最終將衛小樓拖離了村子的范疇。天空愈發陰沉,幾乎分不清晝夜,濃重的潮氣竄入鼻息,大雨頃刻將至。衛小樓遍尋不著避雨的地方,隻好找到了一棵尚還算繁茂的大樹,三根低矮的樹杈懸在頭頂,衛小樓靠坐在樹下,疲倦襲來,昏昏沉沉地想待會兒下雨,一道雷劈下來自己便死翹翹了,只可惜來不及替師父買酒。

  好像已經下起雨了,不過衛小樓也沒力氣起來,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感受到身邊酒盅兒的依偎,十分安心,逐漸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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